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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远隔重洋 ...

  •   民国五年沪州办公叁号
      “三哥,阿哨传消息说那头的人等不及了,准备动手了”,赵启发站在办公桌前朝北努了努嘴,下一秒他顺势就趴在了桌上,往后瞥了一眼后凑近了说:“三哥,我们是不是也该……”
      他话尚未说完便被眼前的人打断,“该什么,他们慌不择路了,又要你做什么?就算他们寻着法子了,西北那位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把这件事揭过,你就给我耐着性子吧。”
      赵启发抓起桌上的笔,漫不经心的转着,既然他三哥发话了,就该这么办。他点点头,转身却定在了原地,有一股酸麻感从脚尖颤动着,缓缓的向上延伸,所有的故事挣扎着,叫嚣着试图冲破来自时间的枷锁。新做的隆记皮鞋上沾了些泥垢。
      他皱着眉头,泛着心慌。一个拖着箱子离沪女子的身影忽的就浮现在眼前,是她,她回来了,原来是她。赵启发怎么也不会忘了那个将他们一群人搅成一团乱麻的女人。他不自主的加重了鼻息,她居然还敢回来。可是她回来又怎样呢?一切都不会发生改变,他发誓会死死护住三哥将将愈合的伤口,也会让伤他.的人付出代价。
      “小七,人找到了吗?”赵启发正打算轻声走出办公室,却不料身后的人发问“啊,什么……哦,人截下了,刚上火车就被截了。”“嗯,送回家去,看紧了别又跑了。”“二哥,小婉她……”赵启发本准备了大段的说辞但看着三哥充耳不闻的样子,也只无计可施便摇摇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他心里窝着火,不过一个女子自己就被绕乱了心神,陆钦婉那头也不知该如何交代,可见女人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有些事同有些人皆是命中注定,也许你将它置于一旁不予理睬,待你想起时却也不知它散在哪片尘埃泥土了,正好万事作罢,一道归西;可若你执意躲避,小心前行,却又总有些事端难以规避,一着不慎抑或多些阴差阳错便是满盘皆输,白费一波苦心经营。
      难道便遂了天意?不,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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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沪州崇安医院是沪上最最顶尖的医院。这医院的名誉校长在沪上也是顶顶有名的人物。这位周先生自小就长在国外,却一直心念着沪州这一地界,早些年自回了国就再没离开,便是时常战火,时常纷扰,他依旧生活在沪州的这片土地上,治病救人。
      这般世道境况,许多祖祖辈辈根植于此的人家都怕某一日战火忽的就泱及自家了,想着法子去国外躲着,避着。他本有理由离开却不曾就这样离开,反而在沪上劝募建成了崇善堂助人因而他在沪上各界都受着几分敬意。
      这不,又有人将自家的病人送进这家医院,几辆挂着军牌的车,大咧咧地停在医院门口。几个穿着时新旗袍的夫人太太搀着婆子,接二连三的从车中下来。院主任怕早就接了消息,领着几个护士小姐等车刚停下就将病人迎进了病房。
      “听说楼下军车是周家的,他家当家大太太给二儿子去物色了们好亲事可就是这少爷偏要娶一个当红的歌星,倒把他家的老太太气进了医院。”二楼楼梯口几个护士谈的正是兴起。旁边办公室内,穿着长白袍的女子扶了扶金丝边的眼镜,看着窗外的人声鼎沸,不禁皱了眉头,也太过张扬了些,这女子确认了楼下来人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便朝门外走去。
      见她出来,门外的护士忙朝她喊了声密斯顾,便又匆匆加入了先前几人的谈话中去。“啧啧,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谁又说不是呢……”
      顾棠反常的听了一耳朵,不知怎的,明明姑姑举家早就迁回了绍南老家,也并未曾在那些人中见着什么相识的,却总有些心颤,似是有根细细的线在扯着她往回走,需用好些力气才能挣的脱。她微微的晃了晃脑袋,也是,自己都离开了这些年,沪上还有几个会识得她,便是那些认识的又有几个敢认呢。想来,当初闹得那般难堪,也没人觉得她会重回沪州这地界。可她终究还是回来了,不为那信中的种种谜团,也该为她自己回来。
      “周夫人您大可放心,老太太身体一向康健这是气急了才会昏倒,在我们这观察一段时间才放心。”这周主任是这周家的远房侄儿,本就是个人精,又想着借周家的势,自然是实打实的卖力。“黎平啊,我们家老太太也算是你祖母,你可得多用心,找个好医生,什么都要是好的,千万记得呀!”周夫人扶着身边的婆子,是足足的气势腔调。周主任在旁弯着腰连忙点头,连着说了两个“是,是,我这就去看看医生排班,包您满意。”说完周黎平就退出病房,在过道上使劲揉了揉脖颈。
      “老大媳妇儿,找着阿暄没呀”床上躺着的周老太太眯缝着眼睛,勉力的动着嘴唇。“母亲您放心,他父亲已派了大把人去寻他,这沪州也就这么大,这两天的事,您好好养病,别挂心呐。”周大夫人的一颗心也仍是悬在喉咙口,却也只得劝慰老人。她转头看向窗外,直着眼愣了三秒。老人似又想说着什么,周大夫人急忙低下头去听“你们呀,找到了人,就别逼他了,只要那女子品性不是太差就随他娶去吧,也别临老了落个父子不睦的结果。”老太太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可是母亲,这次……”周大夫人刚要向老人说明情况,老太太就瞪大了双眼凄厉的喊着“我的阿远啊,阿远……”
      一旁站着未曾开口的二夫人上前一步挽上大夫人的手臂,向她抛了个眼神说:“大嫂,便依着老太太吧。”屋内其他人便是想说什么也没了话头,似是商量好的齐齐地盯着鞋尖。
      屋内的声响渐渐消失,屋外的人摇着头离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名门又如何,权势滔天又如何?不过是汲汲二字,但凡碰上些儿女事,纠错杂乱,令人实实抓狂烦忧啊!
      走廊上唠嗑的几个护士见主任过来如飞鸟四散。“诶诶,站住,跑什么跑,别冲撞了病人。去,看看金医生手术结束了没,今日院里人手紧张,结束了就叫她先去瞧了周老太太再休息不迟”那护士接过单子,虽有些疑惑却也没再说些什么。
      手术室里顾棠正专注着手头的活计,一滴汗水落在额角,身旁的护士小姐迅速擦去。依着她的习惯,一室的护士医生都不曾交流闲谈,只时而有她短暂清脆的声音响着——“镊子”。还差缝合伤口就能结束这场手速,护士小姐准确的拿起往前一递。“啪!”不知怎么,手术室灯全灭了护士小姐吓得往后撤了一步。“密斯顾手术进行的如何,可需要送手电进来?” 门外手术室的分管护士密斯林急急询问。“手术室里灯全灭了,还差缝合伤口就能结束了”顾棠看了眼窗子说“不必了,我记得密斯金也在手术室你且去问问她”
      护士小姐忙回了神几步走到窗边连忙拉开了窗帘。阳光恣意的在窗前跳跃起舞,在手术台边勾勒出一个曼妙的身影,一举一动都被裹在模糊的金色里,像是被水雾晕开了般看不清边际也看不清她的情绪与故事。有些人啊,她虽是不声不响却总是能引起他人的关注,使人想探一探她那古井般深邃的眼眸即便是一无所获。
      顾棠回到办公室脱下穿了一天的的白袍。她躺在被厚实棉絮包裹着的躺椅上,睁眼看着烛光的影子,一明一暗的晃动,满身的疲惫别被柔软的棉花一丝一毫的卸下。
      那件白袍立在衣架上,刻板而又规矩沉静。顾棠转眼盯着白袍,仿佛人影就在眼前却又难以将自己的脸安上,该有七年了吧,她穿着这件长袍救回了数百条人命。可是啊,她知道的,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没有魂灵的属于过去的影子,她感到眼角被一滴水打湿了是烛火晃得眼酸了吧,可是心为什么会这么痛,顾棠闭着眼伸手攥紧了胸口的衣物企图缓解些些疼痛即便她知道这根本无济于事,烛火它晃啊晃,是否晃进了她的心里,她深深埋藏的过去———“你我侥幸逃脱死别这一劫,如今你却要同我生离。呵,你可真狠的下这份心啊,用生冷的刀子一刀刀的剜着我的心头肉”,陆钦唐一步步走近,用力戳在她的心脏的位置,仿佛是要她也感受到他刻骨铭心的痛,压抑的空气里几缕皂荚的清冷逃不脱的乱窜,“顾棠,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顾棠握紧拳头,狠狠的吸了口气,她试图让自己不再战栗,试图平复起伏着的胸膛。“你困不住我的”,她说“为了离开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她抬头看着陆钦和,弥漫着雾气的眼眶里是说不出的坚毅,这是他陆钦唐的阿棠啊,只能是他的。陆钦唐忍着伸手遮住那双眼睛的冲动,慢慢俯身,轻笑着,用只能让她听见的声音说:“你看我困不困得住。”她不住的后退……
      “密斯顾,密斯顾……”密集的呼叫与急促的敲门声带着室内的烛火晃了晃。沙发上蜷缩着的人抬起手臂放在额上,身上盖着的大衣顺势滑了下去。顾棠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子影一跳一跳,发干的嘴唇有些生疼。
      她有些恍惚,有些远隔重洋的记忆,有些痛彻心扉的故事在她甫一踏上这片故土后便跨过山海而来,在一场又一场的梦里愈见清晰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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