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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城 “当冬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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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冬风第四次吹过西萨里奥城时,我注意到城墙上的爬墙植物开始正式凋零了。”
我甩甩头,用冻僵了的手指捏了一下鼻子。如果此时有人注意到我,一定会发现这个肮脏的流浪汉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而这双眼睛正专注地盯着一张残破的草编纸,上头爬满模糊的小字。木炭被很好地固定在他左手的指尖。他在斟酌接下来的句子。
“是的,一切都在凋零。美好的春天一去不复返。紫罗兰走了,风铃草走了,蒲公英也飞到了遥远的远方。西萨里奥的政权正被残酷地撼动——人们感受到了。每天早上,那些由男人组成的商队从城门鱼贯而出,而我知道马车里躲着女人和小孩。西萨里奥王廷最后的尊严就和我手上的剑茧一样可笑。”
“是的,很可笑……”我不禁呢喃道。收拾好东西,我抬起头,注视着远方天海之间升起的雾气。一个政权在衰亡,人们流离失所。而我就像秃鹫一样等待降落的时机,去偷取他们残存的宝物。我是有罪的吗?
“伊傲,我是有罪的吗?”
但一阵号角声打断了我的自我质问。一队失去了战马的骑兵正向我走过来,领头的指着我大声喊:
“喂,小子!”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我说话。人们一般叫我兔崽子,杂种,小偷,还从来没有谁如此礼貌地冲我吆喝。我赶紧恭敬地行了一个弯腰礼,“是的,长官!”
“别管他了,一个卖唱的。咱们还是去查马车吧。再放一个女人或小孩走,您和我可都要挨鞭子了。”他身旁的骑兵扫了我一眼,向长官抱怨。但是他的长官态度很坚决:
“不,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动乱的因素。小子,出示你的过境证吧。”
我于是把手伸向腰包,一边打量眼前的骑兵队长。他大概比我高一点儿,也比我壮实,身着铁制的铠甲,而左手捧着帽盔。他年轻的脸上除了高高的鼻梁,挑起的眉毛和一双严肃的黑眼睛外,还有一张还算好看的嘴,能吐出低沉有力的句子。他的头发被削得很短,皮肤在烟尘中显得有点苍白。这是一个典型的西萨里奥骑兵:强健,坚毅,傲慢,酷爱牛肉和烟草。
“给您,阁下,这是我的通行证。它上面的字就和您胸铠上的纹章一样清晰!也和您的品格一样真实。”
“去你的,小东西!”另一个骑兵推了我一把,然后咧着嘴在树皮上蹭了几下手。年轻的长官把证件递还给我,并示意我离开。
我于是冲他笑了笑,转身向城内走去。结束了这个小插曲,我该开始今天的工作了。我会在酒馆里一边演奏我的老朋友,一边等待夜幕降临。如果运气好,也许今天就是好时机。也许我今天就能把东西搞到手。也许我很快就能离开这个衰落中的城市,前往温暖一点儿的南方。
“等等。”
那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只好停住脚步并回过头。“还有什么事吗,长官?”
夕阳很刺眼,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他是不是笑了?还是在瞪着我?他那双黑眼睛似乎露出了审视的目光。
“您需要我唱支歌吗?我天生有副好嗓子。”我微笑着,冲他愉快地说道。然而他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名字:
“罗门。”
强烈的寒意骤然间从脚底窜上来,让我打了个激灵。我看到在橘黄色的阳光中,他的嘴唇缓慢地开合着,准确地吐出一个个音节:
“你是罗门,不会错的,那个罪该万死的卷轴窃贼。我去年在拉尔瓦城的时候见过你一面。你的运气很不好,小子。”
在听到这些骑兵的拔剑声之前,我已经从斗篷里抽出了一把闪闪发亮的猎刀。你得沉着,罗门,这些人不好对付。队长身旁的骑兵们迅速地向我冲来。我压低身子,做好战斗的准备。
阳光晃痛了我的眼睛——第一剑是从我头顶劈下来的。我右脚一使力,身子迅速地向左偏移,而剑锋几乎扫到了我的肩膀,扯断了一些斗篷的布料。紧接着,正前方一个戴着头盔的骑兵向我撞来,但我的双脚还没有站稳:任何闪躲都来不及了。我只好迅速地扔掉猎刀,将手肘交叉护在胸前。
“砰——”
我几乎能听到胸腔因为受到手臂的撞击而发出闷响,而一阵锋利的、残酷的刺痛从手骨上传来。但愿它们没有断!在我的身体向后飞去的同时,我想到了两件事。一件是我现在飞翔的样子可能和一根快要被扭断的丝瓜差不多。当伊傲和我还年幼时,我们曾在田地里玩耍,而所有伊傲扭断的丝瓜都会被用来攻击田鼠,这样一根丝瓜可以攻击很多只田鼠。第二件事就是,在夕阳的映照下,骑兵的全身都滑稽地反着光。
我重重地摔在了一些坚硬的东西上面,耳边传来一阵木头碎裂的喧闹声。街道上的人开始四散逃跑,而骑兵们从容地围住了我。
“这真是一次短暂的抓捕。”骑兵队长冷酷地提了提嘴角。他的身子挡住了大部分阳光,让我感觉有点儿冷。
“是啊,长官。我现在是一只笼中鸟了。您觉得我可能会被判什么刑?我会被绞死吗?”
“你可以被绞死一千次,不过在那之前,我们会问出卷轴的下落。你喜欢烧热的烙铁吗?”他依然维持着坚定的站姿,审视我的目光就像在审视一只田鼠。
这种骑士的威严竟然让我生出一种钦佩的情绪来。很久以前,每当我站立在祈祷室里,我的小腿总会挨上几下木棍的抽打。“罗门,你的站姿太糟糕了!一只虾都不会把身子弓成这个模样!”他们总这么说。
我看着上方训练有素的骑兵,“我不喜欢烙铁,长官。所以我希望您能网开一面放我走,否则我只好网开一面放自己走。”
好几个骑兵同时笑了。说实话,哪怕我不能对自己网开一面,我也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西萨里奥人的幽默感已经和他们的经济一样衰弱了吗?
出乎我意料地,我看到骑兵队长叹了一口气。他的黑影降落下来,蹲在了我的面前,这样我就能看清楚他的眼睛了:它们原来是深棕色的。
“很遗憾,我不能放你走,尽管你还没有对西萨里奥造成威胁。”他顿了顿,深深地注视了我一会,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怜悯正通过视线射入我的灵魂。一阵沉默之后,他的嘴唇再次动了起来:“你几岁了,小子?”
“二十三。”我答道。
“那么你比我妹妹还要小。顺从一些就可以免去痛苦。对了,”他站起身,声音向上飘摇,“我叫作犹克夏。我会接收你的尸骨,并把它安葬。”
我望着他的脸,一种仰慕的感情瞬间俘获了我。就像我之前发现的那样,这是一个典型的西萨里奥骑士,在这个动荡的世道里仍然恪守一些老原则。
我凝视着他发暗的身影,这身影的轮廓是明亮的,反射着落日的红光。在他离去之前,在他的部下走来将我拉起来之前,我喃喃地说道:
“犹克夏,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
四周的空气剧烈而迅速地膨胀,直到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接着,在“嘭”地一声之后,我的身体从地板上弹了起来,向云端飞去。但它并没有飞得那么高。在我能看到城墙外的景色时,我吹了声口哨,就这样消失在西萨里奥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