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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无名 ...

  •   一、长安淑女的梦想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花红柳绿的初夏。
      初五早晨一场微雨,云开之后,满城春光便越发清新可人。
      如此明媚的日子定是特特准备给我的。让我和某位美丽的男子猝然相遇,之后暗生情愫,两处相思。
      我在窗前坐定的瞬间,对街面馆里恰恰出现了他,丰神俊朗,举止脱俗。
      他坐在那里吃面。
      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把吃面搞得这么帅,于是我就在抬眼的瞬间迷上了他。
      他的面容,他的手指,他的动作,我定定地看着,沉醉其中,心里暗起波澜。当时脑中泛起一个词:五雷轰顶。
      是的,就是这种震撼的感觉,像被雷劈到。虽然未有机会知道被雷劈是什么滋味,但如果有一天真的中招,那感觉一定和突然见到他差不多。
      真的。
      他比我以往见到的任何帅哥都要帅。他的嘴角那样好看,弧度很性感,即使在做咀嚼动作时也丝毫不影响整体美感。我于是开始猜测他嘴唇的柔软度。
      千万不要觉得我行止不端。
      这世界上有很多姑娘,她们贤良淑德纯洁美好,但端庄的外表下却是波涛汹涌的秋意春情。我就是其中一个。心里的波涛别人是看不见的,反正我看起来很端庄。
      我当时坐在花店门口。花店不大但草木繁多,从里到外,从地面到房顶,全都被花花草草覆盖。我侧身闪到一株枝叶繁茂的巨大海棠花树后,透过娇嫩的花朵,一动不动盯着这位帅哥足足小半个时辰。从开始吃面到吃完,他每一个动作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这样孜孜不倦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吃完面后款步向我走过来。
      必须说清楚,这个回报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不过是看看他,没打算进一步发展。如果他吃完后安静地走开,我们之间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顶多在他下次来吃面时再被我盯半个时辰罢了。他只会顺理成章像其他美男子一样,被我编到各种情节里载入史册,而我本身是不会和他有任何瓜葛的。
      顺便解释一下,史册是一本书,还没有想好名字,暂时称它为史册。它是一部情史,虽然是虚构的,但我相信,写成之后它将成为长安城里最畅销的情色小说,在坊间和闺房里默默流传。
      这是我的梦想。一个普通卖花姑娘的绮丽梦想。
      我为了这个梦想,常常隐在大丛的鲜花后面观察街对面的面馆。那里有全长安最好吃的面和小菜,吸引着八方来客,所以光荣成为我的取材基地。如果某天运气好,会看到惹眼的男人或者妖娆的女人,以及值得八卦的事情,足够我在夜里就着摇曳的烛光,把他们天马行空地加工再加工,写进香艳勾魂的故事里。
      据说若干年后的清朝,有一个叫蒲松龄的家伙也是这样取材创作的,但因为他是男人而且作品题材不同,所以可以光明正大地摆茶摊打听素材,而我只能这样鬼鬼祟祟隐在花丛后默默YY。
      可是这次的YY出了差错,我被当事人发现了。他是怎么发现的呢?真是不可思议。要知道那些花有多么枝叶交错,完全可以遮挡我肆无忌惮的目光。
      总之我被这个吃面帅哥发现了。他推开面碗,优雅地掏出丝帕擦擦嘴,然后很迷人地起身走过来。我望着这个眉清目秀的男人一点点靠近,完全没有办法说话,只能将目光牢牢地粘在他的身上。
      他在我面前迷人地站定,迷人地瞪了我一会,然后,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随即迷人地走开,转过街角,杳无踪影。
      我在幸福的晕眩里迅速清醒过来,敏锐地意识到他在鄙视我。
      作为一个异常俊美的男人,他一生中应该遇到过许多花痴女。而我,是他眼里那些肤浅花痴女中的一个。偶尔相遇,再无交集。
      他竟然像鄙视那些花痴女一样鄙视我。真让人愤怒!
      他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我决定,在情史里把他写成一个空前绝后的太监。
      等着,等这部情史散布在长安所有的闺阁之后,他的太监形象也将深深种在所有姑娘大婶的脑海中。
      什么明媚的日子,美丽的相遇,暗涌的相思,原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华丽YY。
      我将身子从雕花窗前拖到幽暗的房中,郁闷地对着一盆春菊数花瓣。街上的人声渐渐喧嚣起来,满屋花香熏得人头晕发闷。

      二、道观里的过往

      午觉过后,我暂时忘记了早晨那位吃面帅哥,依旧坐在窗前观察过往行人。
      两位长裙曳地的姑娘走过,□□高耸,腰肢纤柔,眼角眉梢是说不尽的桃情柳意,一路行来赚足回头率。
      我盯着她们走远,低下头审视自己的身材,再拿来菱花镜照照脸,很无奈地将手边一朵月季花狠狠揪下来。
      要知道,在大唐这个年代里观念比较开放,女人可以穿着很暴露的衣服骄傲地走来走去,街头巷尾亦流传着许许多多真实的艳情故事。长安城中到处弥漫着暧昧的香味,吸一口便麻酥酥软绵绵,每一个人都那么风流婉转眉目含情。
      然而,在长安城中长大的我却没有习得哪怕一点风情。
      尽管我家巷子里到处开满了艳粉的桃花,尽管巷子隔壁便是城中最有名的歌舞坊,那些美丽的女子和温软的丝竹整日在我眼中耳中摇摇晃晃,我依然像一个从偏远山村过来的孩子,木讷呆板毫无魅力。
      这也许要归功于养育我的婆婆和一个过路的算命先生。那先生的模样打扮十分符合一个算命先生的标准,说话方式也完全按照算命套路,遣词造句都十分规矩。然而他的判词却太不忠厚。他对着当时只有七岁的我竟然预测出了我十七岁的样子,说我命带桃花天生不安分,需要严守闺阁的规矩,并且最好终生佩戴他独家秘制的五色丝绦。
      这明显就是在骗钱。而一向精明的婆婆不知为何却十分相信他,用我们足足一个月的开销买下了那段丝绦,并时刻监督我是否随身佩戴。然后我的整个童年,也在婆婆严厉的管教下变得苍白异常。
      我觉得精神是决定物质的,按照后世的说法我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者,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因为我婆婆主观上固执地认为我有成为□□的潜质,所以客观上我从小到大穿的衣服全都朴素到不行,就像在长年守孝。而同样,因为我整日被婆婆呵斥精神受到持续打击,且没有漂亮衣饰帮助我获得日益膨胀的虚荣感和满足感,所以客观上我的身体发育就十分缓慢,邻家的小姐妹已经很是丰满惹眼了,我还依旧身材平板没有看点。
      这种状态一直到我十五岁那年才被打破。
      那年我谋到一个在道观做杂役的差事。那个道观不大,但房舍精美,用度奢华,外间传说此道观很有背景。我进去之后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原来观主是朝廷某位大员的爱妾,嗜好当道姑,大员为了博美人一笑,并且自己也觉得偶尔去道观里行巫山之事别有风情,便翻修了城郊一座破院子给爱妾过家家。
      所以严格来说,那不是一座道观,是藏娇的金屋。但这与我没有关系,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可以因此脱离婆婆的掌握,享受我那迟迟而来的少女时光。
      我开始画眉,抹胭脂,穿绣花的衣服和鞋子。尽管有时会把眉毛画的不对称,或者把脸蛋抹得太红,但这丝毫不影响我雀跃的少女心情。而且我还把那段五彩丝绦扔在地上踩成抹布的样子,然后塞在床底下的角落里。
      并且,我和一个给道观送青菜的小伙计暧昧起来。我们互送信物,在接送青菜的过程中触碰双手,偶尔遇到难逢的机会便溜到树林里说悄悄话,做更进一步的身体接触。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和另一个杂役丫鬟发生了不纯洁的事情,并且那个丫鬟有了身孕。
      恩,确实,我伤心了好久,那毕竟是我的初恋。可是吧,我还是心服口服的。因为那丫鬟比我好看许多,也更风骚,所以青菜男选择和她发生关系,却只是选择和我暧昧一下下。
      我做了一番认真的思考,然后,每天抓一些虫子放在青菜里,引起了厨房管事的不满。于是青菜男就再也没机会来观里送青菜了,他因为货物质量不好被剥夺了供应权。
      我又做了一番认真的思考,决定把丫鬟怀孕的黑锅给大员老爷来背,这样应该比单纯举报她怀孕更有成效,因为观主自己虽然风流成性,但她不允许老爷随便沾花惹草。这个事情比较难办,我决定分三步走。
      我不知道生活阅历尚浅的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出这么多好主意,也许我是天纵奇才。
      但是后来我一步还没走,那丫鬟就因为别的错误被管家赶了出去。
      所以说世事难料。还真是这样。
      我在那所道观里面住了两年。两年后因为观主的不贞被大员老爷发现,道观便倒了。我带着三笔财富离开了那里。一是我积攒的工钱,不多,但够我开一家小店铺。二是我发育还算良好的身体,我终于默默地发育了,虽然依旧没什么看点。另外还有一笔,那就是这两年里我听到的大量绯闻。
      假道观里丫鬟婆子众多,流言飞语到处都是。但都不是光明正大摆在那里让人听的,而是需要特别的技巧去挖掘。不是什么人都能挖到诸如昨晚观主房里的男人不是大员老爷这样的小道消息,但是我却掌握了整个道观里小道消息的十之八九。因为,一声不响走路做事的我经常被嚼舌根的女人们忽略,另外我木讷的外表似乎很容易让人觉得我适合保守秘密,便经常有人把不能憋在肚子里的事情兴奋地讲给我听。
      在离开道观之后,我发现由于太多香艳绯闻的暗暗滋润,我已经从骨子里变得风情万种。如果我抛开那套木讷的面具,竟然也会抛媚眼扭腰肢或者装作楚楚可怜了。
      于是,在我十七岁那年,我真如算命先生所料成为一个不安分的女人。
      虽然外表依然安静,但我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自己心里不仅长满了野草,而且开满了野花,微风吹过,它们便摇啊摇啊摇得妖媚无比。
      这事情仔细想来是莫名其妙的。
      我后来无数次想过自己立志写情色小说的原因,都毫无头绪。
      也许是扭曲的童年和少年让我心理变态,也许是算命先生的虚假预言暗地里蛊惑了我,也许是道观里的风流韵事惹动了我的春心,也许是那场脏兮兮的初恋让我不能继续纯洁。
      但总之,我就是在大唐一统四海的治世里,在长安熙攘嘈杂的街巷里,在流水般苍白无聊的年华里,拥有了一个香艳瑰丽的梦想——
      我要做长安的情,色,教,主。

      三、山上的男人

      入夜,长安城里灯火依旧,人声嘈杂。我做完花店的事情回家,买了香香的点心抱在怀里,准备挑灯夜战时用来果腹。
      点心是平安斋的杏花糕,做工不精细,但便宜味美。我喜欢一买一大包,放在身边很有充实感,让人觉得衣食丰足生活美好。等我有了钱,即便是家财万贯的时候,也要一天吃一盘这种次等糕点。所谓糟糠之妻不下堂,它会让我回忆起当年在小花店里卖花的日子,虽然钱粮不多,但有着伟大的梦想。
      这晚,我抱着糕点准备回家为伟大梦想继续奋斗的时候,迎面疯跑过来的马车将我逼到路边,踉跄之际,杏花糕撒了大半包,剩在怀里的也已挤得不成样子。
      很烂的剧情。
      街面上的飞车,必须要撞到一位妙龄姑娘,然后车上下来一位青年公子对她关怀备至,于是俩人一撞钟情。或者,车上下来一位恶奴,要暴打挡路的姑娘,于是一位青年公子路过英雄救美,然后历尽坎坷抱得美人归。
      这种烂剧情我很鄙视,绝不会让它出现在我写的情史里。
      但我发现我错了。自己被飞车欺负的现在,我非常希望车上能下来一位美少年,关怀一下我怀里的杏花糕。或者,路过的哪位大哥扶我一下也好啊。
      可是没有,根本没有。世态炎凉,世风日下。我紧抱着幸存的糕点好不容易站稳身子,飞车已经绝尘而去,而身边没有路人停下来抚慰我。
      可能,也许我长得妖娆一点就好了,就会有人来关注我和我的杏花糕。
      忽然就觉得很烦躁,很气闷,很想骂人。
      这是个倒霉的日子。早晨被一头蠢驴美男鄙视,中午被两名艳女刺激,晚上遭遇莫名飞车损失财产。我需要发泄。
      二话不说,我到家换了衣服便跑出门,不顾身后婆婆的责骂叫喊,抱着杏花糕穿过幽暗小巷,在城门关上的一刹那挤出去,郊外狂奔两里路,奔到城外的西山上。
      今夜不回家,不写情史,就在山上吃糕看星星,要把会唱的所有曲子每支唱十遍,吼道天亮。
      山上很静,不似城里终日丝竹声声。音乐这玩意,听一曲悦耳,听多了任是多清雅的曲子也变得俗不可耐。而此刻虫鸣此起彼伏不规律地响着,配着清风穿林倒是别有风致。
      有些薄云,星星不明朗,月亮也不知在哪里,远处长安城的灯火氤氲着雾气,隔得远了看不真切,朦胧得像是虚假云烟。
      我在那个朦胧的城里生活了近二十年,没吃过大苦,也没享受过大富贵,在艳情和政变的交织中,庸碌生活,华丽YY。当下没有钱,以后也许会有,也许会没有。当下没有情人,以后也许会有,也许会没有。这日子过下去,除了那部香艳的情史,不知道还会有什么能让我兴奋前行。我于是在这寂静的夜里变得很哀怨。
      忽然有琴声从附近传来,断断续续的,时而凄怨,时而激昂。我吃着杏花糕默默听着,心想谁这么无聊也学我来山上过夜。是美男最好,不管是人是鬼,都算是一场艳遇,聊以慰藉今夜我枯燥的心绪。
      琴声戛然而止,一声朗笑传来,震得人耳朵疼,看来这人离我还真是近。接着便听他吟道: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我嗤笑,又是个无聊墨客发牢骚,又没国破家亡,学什么屈大诗人搞郁闷?便高声戏谑:春风美酒可淹留,醉卧红绡君莫愁。巫山神女如托梦,只管云雨勿他求!
      虽然没上过学堂,为了我的情史,我可下了不少功夫啃古今中外的名家名作,随口胡诌一首歪诗糊弄小书生还是很轻松的。
      那边静默了一会,有脚步声传来。这厮要过来会佳人了吗?我承认我的声音还不错,诱惑个傻书生还算有资本。于是低头解下丝帕,围在脸上当面纱,决定陪他玩一玩。山中逗骚客,今夜看来不会无聊。
      系好面巾,那人已走了过来,入眼的却是一双僧鞋。
      我大惊啊,竟然是和尚?对着和尚吟艳诗,真真是平生第一次。抬头看上去,淡淡星光下,果然是个挂着佛珠的和尚,一身僧衣,抱着短琴清清爽爽立在我面前,身材很好。巧的是,人家也戴着面巾,不知脸什么样子。
      我盯着他欣赏。他也盯了我一会,大概实在盯不出什么来,索性也学我坐在草地上。
      我干笑一声,说:不知是位师傅,冒犯了,见谅。
      他轻笑:姑娘高论,让人耳目一新,没什么冒犯的,还要继续请教。
      惊人。这原来是个不守戒律的和尚。也是,这么晚不好好睡觉等着次日侍奉佛祖,跑到山上来弹琴吟诗,是规矩和尚才怪。
      我仔细辨认着他面巾下的面部曲线,漫不经心说道:请教?请教什么?和尚夜里在山上,和姑娘请教艳诗?我真想知道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他又笑,反应很快地说:姑娘夜里在山上,和男子说艳诗,我也想知道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咦?有趣。我玩心大起,笑眯眯地说:你真想知道我平日做什么?
      他深深点头。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平日除了谋生计,最大的乐趣就是写故事,风流故事。目前已经写了80篇,还差一篇,就功德圆满了。然后放出去,流传在闺房里教坏女孩子们。
      他愣住,半晌后放声大笑,笑了好半天才止住,问:真的?
      我站起身来,背着手得意地说:当然。
      他也站起来,背着手走了几步,然后上前来拍拍我肩膀,眼睛在夜里贼亮贼亮的,哈哈笑道:想不到遇上同道中人。实不相瞒,我平日除了参佛,最大的乐趣就是在闺房里教坏女人。
      这次轮到我发愣。完了完了,时运不济,遇到花和尚了,又是在这人烟俱无的山上,还是夜里。
      一枚锋利的发钗从袖管滑到手掌中,以备不时之需。定了定神,我嘿嘿笑道:师傅的佛参的怎么样了?
      他却并无进一步的举动,扭头长叹一声,幽幽地说:若参得透,今夜便不在这里了。说完复又坐下,拿过琴来乱拨琴弦。
      好奇怪的人。看来不大像淫贼。但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还是戒备点好。
      我走开几步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捏着那枚发钗,一边听他弹些不连贯的曲调,一边猜测他的想法。
      半晌无言,山林间只闻虫鸣与琴声。
      忽然,他停下来问道:姑娘可知道莲华色的故事?
      我挑眉,心中划过一道雪亮。
      莲华色,佛陀座下比丘尼中第一神通,生前与母共夫、与女共夫、嫁儿子、生孙子亦是生儿子,行止放荡,违背伦常罪孽深重,后得遇尊者点化出家,终脱离苦海,修成大神通。
      眼前这位自称流连闺房的花和尚,是在以莲华色自比么?
      于是我笑着试探他:莲华色的罪孽多是被逼或无意所致,况且出家后一心修行,师傅如今出入闺房可是无意?
      不是。他回答得倒是干脆:只是参不透,所以无法一心。
      完全是供认不讳呀,这个和尚性情真是可爱。
      我说:姑娘我也不是学佛的,不能帮你参。依我看,莲华色能参透,是因为一生历尽悲苦,大悲生大悟。你大概没有经过什么磨难,整日窝在佛堂里参,参破头也参不透吧。
      他一愣,接着朗声大笑。这次震起来一群夜眠的林中鸟,扑棱棱从他身后飞过去,四面夜色沉沉、虫鸣萧萧,感觉诡异得很。
      他挺身站起来,道:说得好,说得好,那我便等着经受磨难吧!
      说罢很潇洒的抱起短琴,走近我说:时候不早,姑娘住哪里?我有车在山下,送姑娘回去。
      有车?还是个富和尚啊。不知是哪家大庙里的。
      我推开他,走到另一棵树下靠着,说:半夜三更,城门都关了,往哪里回家去?怕被花和尚拐了,我可不坐车。
      他哈哈大笑,说:这样难缠的姑娘,我拐去做什么?既然不走,我便为姑娘弹琴吧,不枉相遇一场。
      说罢,也不等我答应,盘膝坐下来就开始弹。这一次不再胡乱拨弄,手法异常顺畅,如行云出岫、蛟龙游海,颇有气势。一曲《高山流水》弹下来,听得我直发愣。
      我将掌中利钗慢悠悠别在发髻上,靠着树坐下,说:好听。不嫌累的话,弹个柔的吧。无明月有清风,也美得很。
      他也不答话,轻轻拨弦,一曲不知名的调子流淌而出。如清风拂嫩柳,如桃花散幽香,如雪落簌簌,如暖日绵绵,流进人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我看着他在点点星光下的身影,低垂的佛珠,宽大的僧袍广袖,衬着茫茫夜色忽显得庄严异常,与之前的戏谑之气完全不同。清俊的轮廓,似有岁月打磨的痕迹。我开始走神,恍恍惚惚地浮想联翩。
      待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晨鸟啼鸣,原来竟在琴声中睡着了。和尚站在不远处一棵垂杨下,背影萧索,捏着一条绿柳发呆。奇怪的是他一身短衣短裤,晚上的长衫不见了。
      我急忙低头检查衣裙是否完整,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僧衣。我衣饰完好,仔细感觉了一下身体,确定没有被占便宜。看来这和尚虽不守清规戒律,却的确不是采花之流,还颇为心好,自己冻着倒给我盖衣服。也不枉我一时糊涂放松戒备,在他跟前睡过去。
      我站起来伸懒腰,他听见响动转过身,问:睡得可好?
      依旧戴着面巾,我只能从他眯起的一双细眼中判断他在笑。他的眉毛浓淡正好,鼻梁挺直,脸部轮廓十分符合美男子标准,眯着眼睛笑起来有一股邪气,却蕴着温润之意。
      真想看看他摘下面巾的样子。
      见我盯着他看,他哈哈笑出声来,眼睛眯得更厉害,说:我很好看么?
      我嘻嘻一笑,说:把面巾摘下来,让我审审。
      他挑眉,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一会,手托着下巴说:我们一起摘面巾,怎么样?
      我翻个白眼:你爱摘不摘,我是死也不会摘的。脸上有疤,这辈子除了洗脸吃饭,从没摘下过这条巾子。
      他继续手托着下巴,恍然道:哦,这样啊。
      说着忽然朝我伸出手来。
      我大惊,后退两步,捂着面巾大叫:不能摘就是不能摘!你干什……
      “么”字还没说出口,只见他弯腰把地上的僧衣捡起来,拎着抖灰尘。
      害我虚惊一场,以为他要动手揭开我面巾呢。不过也是,人家都没趁我睡着时有所动作,现在也犯不着使用暴力啊。
      我看着那件刚刚被我不小心踩到的僧衣,心里涌出深深的愧疚。呐呐道:要不,要不我帮你把衣服洗干净?
      他闻言立刻把僧衣塞到我怀里,眼中闪过诡谲的神情,闪得我背脊一阵发凉。他说:你拿回去洗干净吧,改天我到你家去取。
      哎?这不是变相打听我家住何处么,我岂能上当,随即赔笑道:不用那么麻烦,立刻就能洗。离此不远有个小水潭,山泉水很干净。现在天气好,洗完一会就干,你便能穿着回去,否则不见了外衣岂不会被师傅盘问责骂?
      说罢不等他同意,抱着衣服就往水潭跑。
      他无奈只得跟我走,在潭边看我三下两下洗完僧衣晾在大山石上,口中连称“多谢”。
      我甩甩手上的水,说:你在这里等着衣服干吧,我先回城了。
      他又眯眼睛,这次却不是笑,而是微微皱眉,很认真地对我说:这就走?我觉得你应该善始善终,等衣服干好,看我穿上再走。
      我再次翻白眼:长老您自己等吧,这衣服也不是等的人越多就干得越快。天亮了,山上会来人,让人撞见咱们在一起恐怕不大方便。好了,您留步,不用送我。
      说完我转身就下山。他在身后“哎”了一声,便再没了动静。只听山泉水叮叮咚咚地响得欢快。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刻调头跑回去。他见我去而复返,身子虽然躺在山石上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瞪得大大的。
      我解下腰间系着的小包裹,放到他身边,笑眯眯地说: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昨晚带来没吃完,索性便宜你吧。不许浪费,如果吃完口干就烦请多走几步,到山泉上游去喝水。
      他看看包裹,又看看我,再看看包裹,再看看我。
      我一时火起,皱眉喝道:看什么!怕有毒?我吃给你看!
      他突然按住我拿包裹的手,眯眼盯着我说:姑娘误会了,贫僧受宠若惊而已。
      我被他按住,脸立刻开始发烫,好在有面巾做遮掩,谁也看不到。好个花和尚啊,真会抓时机。枉我聪明一夜糊涂一时,竟不小心着了他的道。
      我用力撤出手,扯住衣角擦了擦被他按过的地方,恨恨道:还知道自称贫僧啊?贫僧是该这么和良家女子动手动脚的吗?也不看看自己手多脏。
      他不搭理我,自顾自拿起小包裹闻了闻,赞道:果然很香。多谢姑娘。
      我白他一眼,回头走人。
      身后一声轻笑,旋即有琴声飘起来,依旧是那曲《高山流水》。
      我用力甩甩头,从刚才的尴尬中清醒过来,拎起裙角飞快地走着,转过一片林子,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如此一路无话,片刻行至城下。

      四、排队事件

      此时日头高升,城楼上几个大金字闪闪发光,城门下依旧列着两排身形健美的青年士兵。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进城需要排队,排很长的队。
      看样子,大概是哪里又发生了大案要案,官府正在排查可疑人员。
      我捂着咕咕直响的空肚子,很无奈排在进城的队伍里,望着前面一百多人眼冒金星,后悔方才跑得太猛。早晨空腹跑步真是害死人。
      以前在道观的时候,有个厨房烧水的阿姨每天早晨都要饿着肚子绕道观跑三圈,并声称这样能使身材变好看。确实,这方法很增肥,每天她跑步完毕都能吃上三大碗饭外加两大碗菜,两个月下来整个人已经丰腴得不行,夜里睡觉先后压坏了三张木板床。但是后来她果然因为这个美妙身材被看门的大叔看上娶回家,一时成为道观女人们的榜样。
      我也在那股烧水阿姨引导的增肥潮流中跟风过一阵子,但效果几乎为零,到现在依然是直线身板,要什么没什么。
      要是当初练成了丰满身段,昨日哪里会受到两位过街美女的刺激,然后跑到山上吹夜风呢?今早也不会饿着肚子凄凄惨惨地在这里排队进城。
      所以说,女人的幸福是由她的美丽程度决定的。女人要是不美丽,喝口凉水都塞牙。
      正胡思乱想间,身后忽然一阵骚乱,我猛得被人推了一下,只推得我两眼昏花,身子歪斜,几乎站立不稳。回头一看,身后一列长长的队伍,大半人都东倒西歪,正在努力稳住身形。而肇事者是一辆小马车和一辆小驴车,它们不小心碰在了一起,于是碰出了一场交通事故。
      跑过来两个卫兵,一边大声吆喝着群众保持良好秩序,一边让两名车主看好牲口以免伤及无辜。
      驴车是拉菜的,车主一脸自豪地拽着缰绳对卫兵大喊:两位大哥,我这可是给梁国公府里送的菜!府里大人们念叨了几天要吃新鲜菜,我赶早从地里摘来就往这里送,你看还带着露水呢!谁想还没进城就被撞歪了车,撒了这么多菜,我怎么跟大人交代?两位大哥,一定要严惩这个不遵守排队规则、在马路上横冲直撞的人!
      我听完出一身汗,长安不愧是首都,真是藏龙卧虎,连拉驴车的都如此有背景。
      两位士兵闻言面色也很古怪,貌似哭笑不得,无奈地走上前去吆喝马车上的人赶紧下来。
      那马车的车夫早就在地上站着,但车里的人一直没露面,听见卫兵喊他下来,只掀开窗边帘子探头看了看,随即伸手递出一个小牌子。两个卫兵见牌子身体蓦地绷直,恭恭敬敬接了牌子来看,看完恭恭敬敬递回给那只手,然后拦下驴车,挥手给马车放行。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啧啧声。看来马车主人很大牌,比这位虚张声势的驴车大哥牛多了。
      驴车车主见状也知道遇上了大神,不敢再抬出梁国公,嘟嘟囔囔地自己拾起掉落的菜,拉好驴子重新排队。
      我目送那辆很不起眼却很牛掰的小马车从面前悠哉游哉驶过去,心里幻想着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个大神主子多好,别的不说,起码现在不用饿肚子排队,可以长驱直入杀进城门。
      没料到,我这个梦想瞬间就实现了。
      小马车忽然停下,掉头驶了回来,停在一脸诧异的我跟前。
      然后,车上响起一把熟悉的男音:原来你在这里。这么久了还不回府,是不是等着挨骂?
      我彻底晕掉。竟然,竟然是山上那个和尚的声音。他这是在和谁说话呢?
      只见他探出头来,帘子遮掩之下,只露出一双眯成月牙形状的眼睛,看着我严厉地说道:还不赶紧跟上来,耽误了事情今日别想吃饭。
      我瞬间大悟过来,这是要骗过卫兵带我回城吧?太好了,不管怎样终于不用再排队,我低眉顺眼的配合他演戏,福身说了声“是”,跟着车就走。
      那两位士兵大哥没敢拦我,任由我从队里走出来,抬头挺胸地跟着车走向城门口。
      守在门口的士兵有点麻烦,非要问清楚我干嘛围着面巾。我这才发现从山上下来忘记摘面巾,在官兵眼里显然是戴着面巾的比光脸的可疑啊。于是一阵大大的惶恐。
      车里和尚说话了:女主人的贴身侍女,向来不见外人的,出来办事也不露面。
      那守卫听了怀疑地打量着我的劣质衣裙,似乎不太相信我这样的人会是什么贴身侍女。我不甘示弱凶狠地瞪着他,他终于没说什么挥手放行。
      留下一大把群众在后面乖乖排队,我就这样非常兴奋地跟着马车进了城,面巾下一张脸笑得特别开。
      进了城才知道,出城的队伍比进城的还长,从城门口排到街角再拐回来,如此折了好几个弯。
      看着那些郁闷的排队群众,我心里暗叹:特权阶级真是好。
      但这个莫名其妙的和尚,到底是哪种特权阶级呢?
      虽然我们这个年月和尚地位很高,佛学也是高过道学很多的阳春白雪型理论知识,但一个和尚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这么大派头,让当兵的对他点头哈腰。
      难道他是王公贵族?不大可能呀,贵族们微服出行顶多换身衣服,怎么也不会把头发剃光了扮和尚。
      顶级富豪?也不可能,富豪们有钱没有权,不管怎么和大员们官商勾结,都是背地里的事情,不会明目张胆拿着连守城卫兵都害怕的腰牌公然走后门。
      也许……他就是个和尚……大概是贵族家庙里的和尚,所以这么有权有势,说不定还是皇族养的大法师……
      我就边走边猜来猜去,绞尽脑汁想问题,直到撞在马车后壁上。
      马车已经停了,停在一家酒楼门口。
      车里的人跳下来,不是穿僧袍的和尚,却是一名翩翩公子,长衣如雪,面笼轻纱,眯着眼站在我面前。尤其是,头上青丝如墨,直直披散下来,说不出的蕴藉风流。
      我于是瞬间傻掉。

      五、花魁和男宠

      必须来说一说其他事情。
      当年我从道观出来以后,深知自己没有卖弄风骚的资本,便安安分分在一条窄街上开了家花店。但是,俗话说,不怀春的卖花姑娘不是好姑娘。我平庸外貌的覆盖下,是一颗春意盎然的少女之心。为了处理心灵和外形上的矛盾,我就郑重决定加入情色行业。
      情色这个词含义很丰富,它不仅仅指那些烟花柳巷或者风流寡妇的卧房。在长安城,只要你有足够的八卦精神和足够的耐心,就可以打听到许多质量很高的桃色故事。我每日打理鲜花的间隙,便将当日在道观里培养出来的八卦功夫继续发扬,不久便收获颇丰(这为我成为一代情色小说家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我打听到,在我立志从事情色行业之前,长安城里已经颇有几个可以被称为情色教主的人物。
      其中妇孺皆知并且公信力比较高的是牡丹坊里的头牌红牡丹姑娘。
      红牡丹天生一段妖娆态度,吹拉弹唱无所不能,日常衣着暴露得恰到好处,自从在牡丹坊中工作以来,先后与两位诗人一位剑客一位将军两位大学士闹过绯闻。下至街头丐帮上至朝廷内阁,她都有相当数量的粉丝。
      她曾经在长安最大的戏台上举行过个人表演专场。
      这没什么,因为城中几家歌舞坊的头牌姑娘都曾经开过专场,但红牡丹的厉害之处在于她很有眼光地将个人专场开在朝廷大力推进民族文化的宣传月,节目又安排得十分适合官方口味,搞来许多突厥东瀛波斯人参演,极力歌颂大唐盛世,于是得到了官方大力支持,各衙门都团购了许多门票去观摩民族前沿艺术,还专门安排了一部分官兵捕快维持秩序。
      那之后,红牡丹完成了从民间歌手到民族艺术家的成功转型,辗转于官方举办的各类文艺汇演以及名流雅士的各种茶座,风华绝代艳名远播,好几份民间报刊都将她的成名历程安排在头版头条,激励胸怀大志却依然默默无闻的青年男女。牡丹坊也因为培养出了艺术家而名声大噪,主营业务从提供歌舞表演转为举办艺术培训班,学费很高还是期期爆满。
      牡丹坊的转变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它标志着人们终于开始认可歌舞坊的艺术价值,而不再仅仅把它当作风流浪子眠花宿柳之地。
      我曾经认真考虑过要去参加一期培训班,然后凭借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和百分之一的天才素质成为红牡丹二代。后来,善于打听小道消息的我,无意中收获了许多内幕消息,于是打消了参加培训班的念头。有些时候,小道消息比官方公告真实得多。
      据说,当年那个民族文化宣传月是某某大员为了迎合红牡丹专场特意为她开展的。
      据说,红牡丹一直保持着和国舅爷的暧昧关系。
      据说,培训班的学员谁能脱颖而出与结业考试成绩基本没有关系。
      这些说法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十分劲爆,我终于发现那个假道观中的八卦绯闻原来十分小儿科,而我竟然在整整两年里都把它们当作世界上最香艳的事情。
      所以说大唐很大。比我自小生活的巷子大得多,比郊外的道观大得多,我为自己是一个唐人而深深自豪。
      长安城里另外一个情色教主是一个男人,他常常在街上游荡,穿纱质的衣服,围纱质的面巾,眉目疏朗,眼神淡漠。那些纱很柔软,轻薄地覆盖在他健美的肌肉上,勾勒出身材修长。一身轻纱就像秋日早晨的凉雾,裹着他,裹得整个人都总是冷冷的。
      坊间传说他是公主的情人,没有可靠的证据,却足以让他成为旖旎的风景,风头盖过任何一个花魁,与满城喧闹的桃花梨花争艳。
      其实长安城里行走着很多男宠,贵族女子养一个或多个情人,已经不能称之为秘密,而是流行风尚。但那么多名声暧昧的男人中,只有他一个能够走进怀春少女的绮梦里。许多女子,从豆蔻少女到半老徐娘,横跨几个年龄段的女人都在迷恋她,一边鄙视一边迷恋。
      当然,鄙视是挂在嘴上的,迷恋是妥帖藏在心中的。
      我在河边见过他,当时他在柳树下一动不动站着,身后聚拢着从各个角落射来的女人目光。他看起来像一个诗人加剑客的结合体,足够诗情画意,却充满力量。这反射在女人们的眼睛里便成了情欲。
      如果不能被他拥有,那么就拥有他。
      然而他是公主的,其他女人既不能被他拥有,也不能拥有他。
      那些糜烂和风流的事情,虽然有时下贱得让人难以启齿,却只有贵族们才有权利和银子尽情享受。而普通百姓们只有在街头巷尾传说着那些对自己来说遥不可及的韵事,尽量让每日生活变得五彩斑斓。
      我所要做的,便是集腋成裘,把街头巷尾的闲聊乱侃变成纸上文字,学习当年编《诗经》和《山海经》的大神们,把奇谈怪论和民间情调搬上高雅殿堂。
      谁说八卦不是艺术?
      红牡丹都可以成为艺术家,我为何不可以?

      六、酒楼惊魂

      然而事情还是有些蹊跷的。
      就像《山海经》的编者绝对不会希望,那些牛身人首带翅膀的精怪会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莅临自己的棚屋,我也不会希望,笔下那些行止异常的男男女女会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是地下工作者,我的正式身份是卖花良家女,正经人,待嫁闺中,与任何风流逸事都没有瓜葛。
      可是,也许真是总在河边走,湿鞋是正常。我竟然遇到了他。
      现在这个眯着眼睛站在我面前的俊俏公子,就是我曾在河边垂柳下看到的男人——长安城中的妇女之友,传闻中的绝色面首。
      我收敛住痴傻的表情,走上前去掀开车帘,发现里面真的空无一人。
      那么,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夜里弹琴的和尚?我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太诡异了,怎么会呢?
      我去拽他的头发,被他用手臂挡开。他小声地说:如你所料,头发是假的,不用查证了。
      他的面纱在说话的瞬间被轻轻吹动,低沉的嗓音随着湿润的气息迎面扑来,我垂下手继续傻愣愣地看着他。
      这时,我的肚子再次发出很大的咕咕声。
      他就哈哈哈笑得很夸张,笑了好半天都不停下来,说:方才我在车里都能听见你肚子叫。
      我在他放肆的大笑中回过神来,恨恨地说:别笑了!鱼尾纹一堆一堆的!有钱没?请我吃早饭。我的早饭都给你吃了。
      他好不容易止了笑,带我走进酒楼,在二楼雅间坐下来。
      我不客气地点了一堆大鱼大肉,瞪着他说:假和尚,喝酒不?听说这家特酿的酒很好喝。
      一点也不用在他面前扮淑女,经过昨夜,谁什么样子大家心里清楚得很,假和尚,假淑女,凑在一起就不用装正经了。
      他却没理我,吩咐小二先上几份糕点。等小二出去,他盯着我很认真地一字一字说:告诉你,我是真和尚。
      我低下头不说话,只盼着糕点快些上来,光喝茶水又不解饿。
      他是真和尚假和尚,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等填饱肚子后我才懒得理他。和这种身份复杂的人搅在一起没好果子吃,我还想好好过太平日子。不过倒是可以把他写进情史里,伟大著作的最后一篇就要诞生了。
      糕点上得很快,很精致的样子。洁白的盘子里糕点们被摆成花鸟鱼虫各种造型,让人不大忍心下手。但饿得难受,没心情怜香惜玉了。我拽下面巾,挑几个大块的花朵塞进嘴里,就着温热的茶水吞下肚子,方才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
      抬起头看看对面的和尚,他竟然什么都没吃,正捧着茶碗很古怪地盯着我。
      我白他一眼,说:看别人狼吞虎咽很有意思吗?姑娘我本来就不是大家小姐,吃东西向来没教养。不过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啊,花和尚。
      他眯起眼睛来,很开心地说:想知道我摘下面纱什么样子吗?
      说完不等我回答,举手把长长的面纱扯下来。
      晕!再次感觉五雷轰顶。
      他……是那个吃面的帅哥,竟然。
      我脸上瞬间变换了好几种表情,不知该对他笑还是哭,一时窘在那里万分尴尬。
      于是他在我眼前露出特别得意的笑容。

      真不知道这是狗屎运还是桃花运,两天之内碰上长安绝顶帅哥三次,而且每次见面都很诡异。如果是普通花痴女,怕已经要幸福得晕掉了。但我不是普通花痴女啊,我是即将成为情色教主的清白卖花姑娘,在成名之前,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成名之后要不要暴露那也得看情况而定。可是我的双重身份这么快就被他晓得了,这让我怎么见人嘛。
      这头蠢驴还在很无良地盯着我笑:你不是说脸上有疤么?咦,我怎么看不到呀?
      我大概是排队时被饿晕了,竟然忘记不能在他跟前摘面巾。该死的官府,一大早的排什么破队,政府办事效率低纯粹就是给人民群众添麻烦。我一个好好的淑女,就这样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面前身败名裂了,而且这人还是帅哥。
      这帅哥还在看着我,得意地咧嘴坏笑。我真想把一壶热茶水都泼他脸上。
      店小二适时地进屋上菜,几盘美食摆在桌上,香味四散。樱桃醉鸭,西湖醋鱼,早春滴翠,酪香嫩酿,平日只闻其名不见其影的精品菜,如今老老实实摊在面前等我品尝。
      我咬咬嘴唇,横下心来。看在他请我吃这顿大餐的份上,就暂时不和他计较。他愿意笑就继续笑吧,我先照顾肚子要紧。于是我开始低头猛吃。
      这位不知真假的和尚似乎是食素的,我在一边嚼肉啃骨头发出很大声音,他却只稍微吃了几块点心,对满桌香喷喷的肉无动于衷。
      他爱吃不吃,我可不能浪费这么美味的食物。想想我和婆婆平日吃的东西,再看看眼前这些珍馐,太让人感叹世道不公了。凭什么我每日累死累活却只能买次等杏花糕,而这位四体不勤的臭男人随便请人吃顿早饭就能搞这么丰盛,就因为他长得比我好看?就因为……他被公主看上了?我一边吃一边发狠,抽空白了他几眼。
      半晌,终于感觉到肚子妥帖一点了。我满意地吐口气,把筷子扔桌上,开始喝茶。
      他疑惑地看着我,说: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已经瞪我六眼了。
      我抿口茶:我对你没什么不满的,刚才那几眼,完全是我作为穷人代表向富人发泄一下不满而已。好啦,谢谢你请我吃早饭,我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以后别再出现在我跟前。告辞。
      放下茶碗,我起身要出门。
      他也不拦我,依然捧着茶很优雅地坐着,说:我觉得,我们以后常见见面,会比较有趣。
      我向他福身行礼,笑嘻嘻地说:不用,长老您身份很特殊,还是别打扰我这小人物了。
      他挑眉,然后垂下眼帘不说话。
      我的话伤害到他了吗?只是说他很特殊,就让他很敏感地受到刺激了?
      那些隐秘的风流债,自己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

      我决定无视他略显受伤的眼神,转身走人。
      然而,毫无疑问我是出不去了。就在我掀门帘的刹那,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携卷,瞬间便从门口移至屋内,然后,咽喉被扼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我确信这辈子没和谁结仇,没道理有人想掐死我。努力转动眼球去瞄那位和尚大哥,只见他也很惨,被一支匕首抵住脖子,亦是满脸惊诧。
      好,这下好,为了吃顿饭,引火烧身。早知道他这种人社会关系比较复杂,但没想到才在一起这么一会就被牵连了。
      我还是很镇定的,晓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跟这和尚撇清关系,向来者表明我不过是个路人甲。我努力挤出声音,艰难地和掐我脖子的人解释:大……侠,我不认……识他,放我走,我不会说……出去。
      和尚睁大眼睛瞪着我,我无视他,继续说:大……侠,我都没看清您脸,放我吧……我马上走。
      闭嘴!那位大侠低喝道:我不会伤害你们,只要你们想法将我带出城。
      晕,城门口清查的人该不会就是这位仁兄吧。
      和尚大哥轻笑一声:带你出城?就这么简单?
      对。大侠回答的言简意赅。
      那么你先把刀放下,表示一下诚意怎么样?和尚语气轻松的像在拉家常,我撇到他一脸镇静的表情。
      大侠倒是也爽快,立刻把手和匕首从我俩脖子上移开,但瞧他的架势,一旦我俩有什么异常举动,他还是能轻松制住我们。
      我赔笑道:大侠您看,我和你俩都是萍水相逢,咱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我肯定不会出卖您。您要出城得靠他,我就不送您了,您俩一路顺风,我先走一步……
      说着抬脚往门口移。对面大侠凌厉眼风扫过来,扫的我双腿发软,一时僵住。
      和尚鄙夷的看我一眼,撇嘴道:你以为你还走得掉?老实想办法怎么安置他吧。
      我怒:我一个平民百姓有什么办法好想的?你不是有个万能小牌子,给守卫看一下不就混出城了?我累了,要回家睡觉!
      那大侠闻言目光炯炯的盯着和尚,满脸期待。
      和尚继续鄙视我:难道刚你没见查出城的比查入城严?摆明是城里出状况,官兵在查想出城的犯人,所以入城的容易混过去。如今只凭那牌子,我连你都未必带的出城,何况是他?
      大侠再次用匕首抵住他,皱眉道:此话当真?
      和尚敛容道:当真。
      两人开始目光对视,表情都相当严肃。严肃的对视良久。
      终于,大侠败下阵来,开始低头沉思。
      和尚又很镇定的微笑道:比起出城,在城里避风头其实更容易。不如你随我回去,在舍下暂避。
      大侠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迅速接口:要么你就逼他带你出城啊,看官兵会不会把你拦下抓住。或者你把我俩杀了,找别人帮你去——不过到时城里风头会更紧,看你怎么全身而退。
      经过一番目光与舌头的较量,这大侠终于同意随和尚回家,并且严厉要求我也必须跟去,以免跑去报官。于是乎,我们一行三人从容走出酒楼,无视小二诧异的目光,挤在马车里一路颠簸到和尚的家。
      结果,我发现和尚确实是真和尚,他的家就是个庙。
      两人在禅房内室嘀咕良久,出来的时候,大侠已经被剃光了脑袋,活脱脱一个小沙弥。
      和尚换上了袈裟,目光慈祥的看着我,十分英俊神武。
      我盯着他标致的面庞,神魂颠倒的问:我可以回家了吗?
      和尚说:可以。
      我闻言转身就走。沙弥大侠嘱咐道: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但我同伴知道你花店在哪。
      晕,算你狠。不用这么威胁我吧,我又不是喜欢去官府领赏的人。我回头瞪了一眼和尚,这厮竟然把我底细告诉一个亡命之徒,可恶啊可恶。
      这么短的时间,俩人怎么建立的统一战线?
      不是正常人,不走寻常路——勾搭,原来就这么简单。

      七、佛光普照

      之后很久的日子里,我都再没见过男宠和尚与沙弥大侠。那个夜晚和早晨所发生的事情,像河里的残花败叶一样被水冲走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不是一个正常老百姓所应该经历的事情,暴力(匕首)加色情(美男),老少不宜。
      情史最后一篇久久没有完成。我是想把和尚写进去的,但非常困难,删改无数次都不能成文。看来我是幻想家,当主角活生生出现在面前,我就不会YY了。
      长安城里出现了传奇人物,我决定放弃男宠和尚,转而YY这个传奇新贵。
      无巧不巧,这传奇人物仍然是个和尚。与男宠和尚不同,他很高尚,很光辉。他就是被后世津津乐道的唐僧大法师,唐玄奘。
      玄奘法师以一已之力,完成了人类难以想象的伟大旅程,将大唐辉煌文化传播到世界各地,顺便带回了世界各国机密要闻,得到皇帝陛下亲切接见,成为继红牡丹之后又一位迅速蹿红的民间偶像。
      他在长安城设坛说法,传播佛教艺术,先后举办皇族、贵族、官员、名流专场,三个月后,终于轮到老百姓专场。一时万人空巷,城里居民都跑去抢位置。还有远道而来的外乡人,背着行李在道场外夤夜排队。
      我搀着婆婆在某个大清早终于挤进道场内,站在最后面,隔着如山如海的人群,听坛上的大法师讲故事。
      太远了,听不清楚。估计婆婆更听不清,但看她表情十分幸福,似乎整个人都沐浴在佛光之下。
      在玄奘法师的身侧,我看到那个不正常的男宠和尚,一脸庄严,非常肃穆的盘坐在蒲团上,身后站着沙弥大侠。
      这是什么世道。
      隔了几日,我坐在花店里打盹的时候,男宠和尚一身便装出现在面前。
      你去听法师传道了?他劈头便问。
      我抬眼皮看看他,调整姿势继续打盹。
      我那天在道场看到你了。他无视我的轻慢,继续说:你觉得玄奘法师怎么样?
      我再抬眼皮看看他,慢慢说: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但你朋友知道我花店在哪。
      他哈哈大笑起来,很愉快的语气:你还在耿耿于怀?
      我埋头不理他。
      他说:那天的情况,如果你是觉初,也会有防备心。人之常情,你该理解的。
      我抬头:觉初?原来你们早就认识?
      不认识。觉初是他出家后的法号。
      他以后就在你庙里当和尚了?我诧异道。
      是。开始是避难,后来,就是心甘情愿了。
      那他原来是什么人呢?官兵那么认真排查他,到底为什么?你窝藏他不怕被官府知道吗?我一连串的发问。
      他么?和尚凑近来,我再次感受到面纱后温润的气息。他低声说:觉初本是建成太子余党,潜入长安做刺杀任务,失败了,侥幸逃脱。
      我瞪大眼睛:真的?
      他点头。
      你?天啊,你不怕被查出来吗?!如果事发,就算公主也罩不住你呀。
      他敛眉,眯着眼睛看旁边那盆牡丹花,说道:我从公主那里得到的方便,只在诸如出入城门的小事上,谈不上如何照拂。
      我大着胆子问:不为富贵,两情相悦?
      他轻笑:你相信我们是真心相爱吗?
      不等我回答,他自言自语道:初见,许是为色相所迷,之后相处,更多是寻得慰藉罢了。
      够了,足够了,对于我这样写惯艳情故事的实力派作家来说,这一句话已经够我编出大篇故事了。青灯古佛,皇家富丽,情孽,欲孽,孽海沉沦,沦落风尘,尘烟滚滚,滚来滚去……
      这真是良好的素材啊!我在心里默默安排情史最后一篇故事:男猪脚玄奘,女猪脚某国金枝玉叶,故事大纲即玄奘西行路上沉闷苦痛时节邂逅同样沉闷苦痛的皇家女子于是两人开始纠缠纠结直至引出纠纷最后双双沉沦不能自拔又忽然劳燕分飞——我预感到这个故事将使我的情史具有超现实主义的意义,提升艺术价值的同时又能提升市场价值,我仿佛看到金银财宝在眼前飞来飞去……
      和尚忽然大喝一声:你在想什么,表情为何如此怪异!
      我从幻想中清醒过来,对着他神秘微笑,也大喝一声:伟大的玄奘法师的伟大助手,你来我这干什么!今天不开道场讲经吗?
      他眯眼道:我爱上你了,特地告假来看你。
      这句话刚说完,一队官兵进店来把他带走了。
      这个案例告诉我们,说谎是不对的,调戏良家卖花姑娘也是不对的。

      八、伟大著作

      半个月后,长安西市十字路口,会昌寺和尚觉初被腰斩。围观的群众人山人海,兴致勃勃,他们说,犯人罪名是□□妇女。
      莫名其妙的罪名,莫名其妙的刑罚,让一众围观者狼血沸腾。
      我看到觉初一身囚服被绑在刑板上,胡子拉碴,满面污垢,只一双眼睛依然像初见那天,坚定而略带懵懂。
      刀落的时刻我紧闭了眼,片刻后听到惨叫,绵长凄厉,渐渐弱下去,直至无声。
      不知道为何要把刺杀的罪名改成□□,官府的事情民众是很难搞懂的。我只能确定,我没有被牵连。过些时候又见到男宠和尚,他亦过得很好。佛家当红的人,又有后台照应,被官兵带去也未吃苦。他是聪明人,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只是可惜了觉初。太子建成与唐王,本就是纠扯不清的陈年旧案,翻来覆去的刺杀与镇压听着都觉腻烦。他是刺客,有些无辜的小角色而已,好容易脱离了浑水在佛门躲清净,却时日这样短。
      他是不是从小被培养成刺客的呢?那么他生命里最惬意的时光,是不是在会昌寺?
      我再见男宠和尚时,也曾问起。
      和尚只说觉初是个苦人。再问,便什么都不说了。
      和尚当时在编纂玄奘游记,很忙,难得见到。或许因为觉初的死,见面时亦不如以前爱玩笑,略略聊一会便走掉。
      我也在加工情史,删改修编很费心神,搞得经常神思恍惚。
      我们曾讨论玄奘游记和情史的区别与联系,和尚说:都是YY,你的是小YY,我的是大YY。
      我想了想,补充说:都是伟大著作。
      他表示同意。
      后来,我的情史写完了,他却还在忙。玄奘迎来送往事务繁多,译经的任务全都压在几个助手身上,而他还要腾出手来整理西行游记。虽然忙的不怎么出来见人,他还是成了长安城乃至全大唐的红人。
      年轻啊,帅啊,有学问啊,地位高啊,前途无量啊。这样的青年才俊,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了曾经的情色教主二号——公主男宠,成为春闺梦里上镜率最高的金牌男主。玄奘的佛教科普,在长安大姑娘小媳妇群体中效果最好,好多人都成了虔诚佛教徒,逢道场必到,捏着佛珠在台下听讲,眼角瞟着法坛上玄奘身边的帅哥和尚。
      她们不知道,这宝相庄严的法师,就是当日穿梭于城中的蒙面男宠。
      夏末秋初,连日阴雨,稍微放晴的时候,高阳公主一家出游弘福寺,香车宝马招摇过市。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驸马,浓眉大眼的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是见惯的王公模样。隔着纱幔隐隐看见凤鸾车里的公主,珠钗满头,华裙流光,面目模糊看不仔细。想到弹琴的和尚,不知他是怎么和这样的贵族扯上关系的。
      弘福寺,正是他译经书的地方。车里的公主正满脑子想着他吧。
      而我满脑子想的是什么呢?依然是我那部伟大的情史。文字是写完了,但还不完美。我打算给每个故事配插图。九九八十一个故事,就是九九八十一张图,是要我亲力亲为的,但我不会画画。
      从头开始学画,艰巨的任务。
      有天和尚来花店闲逛,看到我乌七八糟的涂鸦十分震撼,对着一堆所谓插画研究了半天,最后总结说:是抽象派。
      我倒。明明是写实派。
      他指着一张无数小人的画问,这是什么?
      我耐心解释说,是武王伐纣的插图。
      他皱眉:看不出来。谁是武王,谁是纣?
      我说,没有武王,没有纣。“武王伐纣”是我书里一家艺伎馆的名字。头牌姑娘是杨戬,她最厉害的武器是一双媚眼,眼波一转便勾倒男人无数。她养了一只波斯猫,取名啸天犬。她谙熟七十二种床上技巧,依次为白鹤晾翅、黑虎掏心等等,我现在所画,就是她七十二门绝技的详解图。当然,这是草图,出版后你会看到精美版本,请响应国家号召支持正版书!另外,哪吒、土行孙、雷震子等青年才俊皆化身红粉,各展奇才。她们与艺伎馆客人之间情海翻波,欲孽纠缠,上演了一部可歌可泣的乱世情缘大戏……
      和尚听得双眼放光,拍案叫道:这详解图一定要由我来画!我画画技术优秀,且有生活经验。
      我勉为其难道:你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抢了我过瘾的机会,总得补偿点什么吧。比如,把全书其他插画也一并画完?
      他说:我看行。
      三个月后,入冬的时候,他踩着初冬第一场雪翩翩而来,怀里抱着完成的画稿。
      我的情史,终于竣工了。
      过去的整整三年,我都在疯狂码字的混乱中度过,不停地写,不停地改,欲停还休,欲罢不能,大好年华贡献出去。也曾被远处飘来的丝竹声勾去神思,也曾在如水月光下暗叹流年飞逝——毕竟对一个快满二十岁还仍旧单身的女人来说,将大把精力投入到这样一项艰苦的工作中十分残忍——但一想到那顶长安情色教主的桂冠,我就抛弃了一切世俗怨念,定下心来拼命工作。
      后世有一首歌唱得很好:幸福在哪里~~朋友啊告诉你~~它不在柳荫下,也不在温室里~~她在辛勤的工作中!她在艰苦的劳动里!……
      三年青春,换来这部伟大的情史。
      我一页页翻着和尚送来的画稿,45度角仰望天空,泪流满面。

      九、尘埃落定

      五年后,我在城外小山上的无字墓碑前,将一份情史文稿烧掉。
      墓里是和尚亲手绘制的插画。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除了插画,我身边没有他留下的东西,连立个衣冠冢也不能。
      他死的那天我没有去看。听说亦是在长安西市的十字街口,亦是腰斩,相比觉初,他那日的围观者更多。
      虽然初遇时有尴尬和怨愤,几年下来也逐渐成了朋友,甚至密友。我们向对方说着心中的隐秘,互相取笑,互相埋怨。知道除了面前这个人外,有些话无法对其他人说起。
      他是从开始就知道我们是一般无二的人的,而我多有顾忌,慢慢听多了他的心事,看多了他的喜怒哀乐,才明白了些。
      但从来没听他说起过家世,也许他是比觉初更苦的人,从小心里灰暗久了,才有了那番出家在家的挣扎。
      赐死他的人半年后也死了。那是我们大唐至高无上的君王,死后全国披孝。听说高阳公主在孝期内饮宴作乐,她大概也不把那死了的人当父亲了。
      和尚和高阳的纠缠一直断断续续未曾停过,直到最后一刻。
      和尚生前未完成的工作,交由另一个法师继续做。我见过那个法师,在法坛上正襟危坐,眼底偶尔流出幽暗的光。也许和尚死于一场阴谋。
      但总归是死了。
      他死的第二天,我在城外小山上立了这个冢。耳边似乎飘来琴声,我忽然觉得生活真是无聊。决定不在坊间传播情史,就让它当做我俩共同的秘密。
      我不久嫁给对街面馆店主的远亲,关了花店,一心一意在家里做贤妻。
      在花红柳绿的初夏,会想起当年那个吃面的帅哥。
      这就是我,一个长安街普通卖花姑娘的情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中篇--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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