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有情却无情》原名《再见福州》》阳关过客

27、来凤的往事 林

　　林珑正和周洛峰柔情蜜意你侬我侬，顶着200毫米厚砖墙般的脸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们，没事只好赖上来凤。只是路途比较遥远，一般人骑车要半小时。当然，安心号称敢死队队长，通常只要二十分钟就够了，因为在我眼里，红绿灯是参考，大众是标准，哪天看到我规规矩矩地等绿灯，很多人都会觉得奇怪。有一次还闹了个笑话，在三角池那一带，我远远看见绿灯已经在闪了，就猛踩几下想刷过去。那个尽职尽责的协管员依伯拽着车后座硬是把我拽回来。
　　“没看见红灯吗？还闯？”依伯黑着张脸，我心里大叫不好，车水马龙从我面前呼呼而过，我可不想拿半个小时的小红旗。
　　“那不是绿灯吗？”我急中生智，指着十字路另一端的绿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依伯瞪大眼睛，看外星人似的看着我：“那边的绿灯是往那边走啊，怎么可以……”他很无语，几乎不知该如何表达。
　　“哦，那边的绿灯就要往那边走吗？我以前都不知道啊！”我瞪大眼睛作恍然大悟状。
　　“什……什……什么？这个你都不知道啊？”依伯开始口吃。
　　“是啊，我以为有绿灯都可以走了。”继续抑扬顿挫背唐诗似的回答他。
　　“那你怎么会骑车啊？”
　　“这有什么难，我在老家种田的时候都是骑自行车去的。”
　　我的谎话朗朗上口，可怜的依伯快疯了，这时绿灯终于亮了，“走吧走吧，”他无力地挥着小旗，突然又记起什么，“哎，下次记住，只能看你对面的绿灯有没有亮，跟别的方向都没关系！”
　　“知道啦，谢谢依伯。”我努力模仿我侄儿的声调，坚持把天真伪装到底。
　　所以李让总是说我这种人早该遣送到哪里去改造一下，福州如果评不上文明城市那绝对是因为安某人的缘故。

　　周末去来凤那里混吃混喝，来凤会烧得一手好菜，如今这样的女孩简直绝迹了。我常想我要是男孩我就死追这样的女孩，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文能编程序，武能换灯泡。来凤不以为然，总是嗤之以鼻：那我为什么还嫁不出去呢？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很热心地帮她参谋：“那个海尔公司的呢？”
　　“职位不高。”
　　“那个做工程预算的？”
　　“没有房子。”
　　“那个房产经纪人……”
　　“太狡诈，我怕。”
　　“天，你这么挑剔还真难嫁出去。”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看来凤第N次按掉手机的时候，很替那个来电的人鸣不平。
　　“接一下电话会死啊？”
　　“不会死，但会招来更多麻烦。”
　　“为什么？他很差吗？”
　　“没房子。”
　　“房子房子，你一天到头都是房子，最重要的是人而不是房子。”
　　“是，说得不错，可我本来就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跟他一起受罪？”
　　“可是，你好像把房子当作择偶的第一标准了，会不会太片面？”
　　来凤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关了灯，和我一起躺到被窝里，然后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说了。
　　“从小到大，家里根本就没富过。小时候更惨，老实巴交的父亲在我三岁那年和朋友一起合伙做生意，结果那个所谓的朋友席卷了所有的货款，从此下落不明，留下一堆的债务。爸妈节衣缩食只为了还债，但还是常常有人上门讨钱，妈妈无奈掩面哭泣。一年到头从没买过一斤猪肉，这也算了。关键是把房子卖了还债，我们一家只好搬到祖房去住。解放前的四合院，又黑又旧，几乎没人住了。只有一个疯子被家人关在那里。夜里疯子嚎啕大哭，我和弟弟躲在妈妈怀里瑟瑟发抖。有一次爸妈都下地种田，只有我和弟弟在家，疯子不知怎么跑了出来，我拉着弟弟拼命想跑出大院，可弟弟还是被他抓住。我只好把弟弟抱在怀里，任疯子抓着我的头暴打，所以十岁以后，一到阴雨天我就会头痛。这还不算惨，后来本家有一个老人死了，灵堂就设在祖厅。死人，棺材，哭声……天黑了，我和弟弟不敢回家，宁愿躲在邻居的墙角。妈妈打着手电筒找到我们，泪流满面，最后和爸爸决定每月花五块钱向同村人租了一个偏房，一家四口吃喝拉撒都在那不满十平方的地方。但我和弟弟高兴得像得到豪华别墅。”
　　暗夜里，我静静地听，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我从不知道来凤的童年是这样子的。
　　“再后来，我上小学五年级，父母才用自留地盖了小小的一间瓦房，依然拥挤。从小到大，你知道我最羡慕什么吗？我最羡慕人家家里有书桌，我们家根本放不下了，我们一直是趴在床上做作业到高中毕业。小时候都是跟弟弟睡一张床，读初中以后，爸爸才做了一张铁架床，从此我睡上铺弟弟睡下铺。所以我从不敢带任何同学回家。虚荣也好，自尊也罢，我只是害怕别人讶异的眼神。我甚至觉得全世界没有一个人比我更渴望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为什么你爸妈不让你和李让出去呢？或许会改善一点经济情况？”
　　“怎么？穷人家就不配爱孩子，就活该骨肉分离？”
　　来凤冷冷地问我，我不知怎么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儿，来凤又开始说了：“父母一生贫穷，倒也习惯了。当年那么穷的情况下，父母都不曾因为我是长女而让我辍学，甚至支持我读高中。如今我们终于都走出去了，路也许依然难走，但肯定一年年都会有好转。我妈说我从小到大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所以更不能让我跟小严去那个地方，我爸好歹识两个字，他说那个地方不是地震就是战乱，我要是去了他夜夜不能眠……”
　　我感慨万千，有些人含着金汤匙出生，锦衣玉食，花团锦簇。最大的烦恼是很想去夏威夷度假，又怕因此晒黑了皮肤。而有些人诞生于污泥之中，自小就要安排自己的出路。我曾经哀叹：我一向生活上进，勤奋刻苦，连上厕所都要捧着英语单词表，流了这么多的汗水为什么还不能把这蓝色的领子漂白？比起来凤，我该知足该感恩了。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帮来凤找到一个好人，他要一定能实现她二十多年前就许下的愿望。

　　生活多了个任务，看到比较对眼的男孩，总要想方设法打听人家的家境。《武林外传》热播的时候，我怎么看那个燕小六怎么像我：“姓嘛？叫嘛？打哪来？往哪去？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说说说 !”别说，还真被我挖到一两块小金子。那个大学的讲师，是我表妹的班主任，看看，这么远的关系我都打过去了，我容易吗我？还要忍受一堆的误会，至少我表妹就认为我是想嫁想疯了。而那个质检所的副科，还是通过我的经理认识的。我一个姑娘家这样抛头露脸呕心沥血，简直要感天动地，可就是感动不了来凤。无论对谁，她都一幅移花宫宫主的样子，根本不在状态，我开始担心：难道小严的情花毒还没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