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衫之番外》水_红菱

1、深宫孤女，慈母忧思 建隆三年初

　　建隆三年初夏，黄昏。
　　夕阳斜照，天边的晚霞渐渐染上一层淡紫。暮色笼着宋宫重重叠叠的殿脊飞檐，檐角的蹲兽隐在逆光里，愈显幽沉。
　　一阵琴声，忽然从冷清的禁西宫中传来。
　　琴音清越，伴着傍晚花气的甜香，越过水面，随风飘散。
　　那声音，正出自前周宣懿皇后居住的碧霄宫。
　　自恭帝退位，符皇后便带着皇子柴宗熙与幼女盈儿迁居于此。宫室依水而建，四周遍植荷花。每到夏日，莲叶亭亭如盖，几乎遮住通往宫门的长廊，只在枝叶间漏出一段段朱红栏杆。
　　此刻，满池碧绿之间，一名乳娘正抱着小女孩沿廊而来。
　　孩子穿着鹅黄色亮纱衣裙，听见琴声，忽然从乳娘肩头抬起脸，惊喜地望向宫门。
　　“是娘在弹琴！”
　　她扭过身，连声催促：“娘的病好了！刘妈，走快些，再快些！”
　　“好，咱们这就回去。”
　　刘妈笑着应下，加快了脚步。
　　怀中的孩子，正是前周世宗的幼女，小名盈儿。失去公主封号之后，她便一直随母亲与二哥住在碧霄宫，极少去别处。
　　到了宫门前，刘妈将她轻轻放下。
　　近处听来，琴声越发婉转，绵长的尾音浮在水面上，久久不散。盈儿也不自觉地停住脚，侧耳听了一会儿。
　　她原本急着见母亲，此刻却忽然有了一个小小的主意。
　　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她探头向里望去。
　　内室的门开着，一名作道姑装束的女子坐在灯前，低头抚琴。灯火照着她的侧脸，神情看不分明，只见指尖在弦上缓缓移动。
　　盈儿掩住嘴，偷偷笑了。
　　她想悄悄走到母亲身后，忽然唤一声，吓娘一跳。
　　可她才迈出一步，琴声骤然变了。
　　方才的清婉柔和，忽然转作铿锵急促。弦音一声紧似一声，仿佛风雨迫近，直听得盈儿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紧接着，屋中传来砰的一声。
　　像有什么重重落在琴上。
　　琴音戛然而止。
　　片刻的寂静之后，内室响起压抑的哭声。起初只是几声低低的抽噎，随后便断断续续，再也止不住。
　　盈儿从未听过母亲这样哭。
　　她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站在门边，伸着小手喊：“娘……娘！”
　　刘妈忙上前将她抱起，轻轻拍着后背。
　　“不怕，小公主不怕，娘娘就在里头……”
　　孩子的哭声惊动了屋中人。
　　符皇后疾步走出来，双眼通红，脸上的泪痕尚未拭净。看见盈儿，她脚步一顿，随即勉强露出笑意，伸手将女儿接进怀中。
　　“怎么了，盈儿？”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
　　盈儿却伸出小手，摸着母亲湿润的面颊。
　　“娘，你怎么哭了？”
　　符皇后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颤。
　　“娘没哭。”
　　她将女儿抱紧些，替她擦去眼泪。
　　“娘方才在弹琴。盈儿跟刘妈出去玩了半日，是不是饿了？”
　　盈儿还抽噎着，听见这话，果然低头摸了摸肚子。
　　符皇后又道：“里面有才做好的点心，娘陪你吃，好不好？”
　　“好。”
　　盈儿很快止住哭，仰起脸来。
　　“娘，我真的饿了。”
　　符皇后望着她，抬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随后转向乳娘。
　　“刘妈，你也累了。这里有我，回去歇着吧。”
　　“是。”
　　刘妈躬身应下，退到门边。
　　符皇后抱着盈儿走进内室。孩子搂着母亲的脖颈，仍在小声问：“有什么点心？有蜜糕么？”
　　“有，盈儿爱吃的都有。”
　　符皇后一一答着，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刘妈扶住门扇，正要掩上，心中却忽然有些不安。
　　那阵骤然断去的琴声，符皇后尚未干透的泪痕，还有方才叫她离开时的神情，都让她迟迟放不开手。
　　她在门边站了片刻，终究没有离去。
　　轻手轻脚地折回内室门外，刘妈屏住呼吸，从虚掩的门缝向里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