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存档》何生为tapir

9、难眠

　　一个大坑左右，两头病虎对峙。老的那个扒着坑缘拖着瘸腿，一根狗头拐杖斜指江山。小的那个撅起屁股睁着瞎眼，一条盲杖上下翻飞。
　　“大爷，您就让我死这儿成不成，七八天了天天蹲我蹲到天黑，真当我外人面前不好意思入土？”
　　“娃娃诶，公交车上还得给我让座呢，一个睡千年觉的坑，你争什么争？”
　　“你自己买个墓去，这坑我先发现的。”
　　“你咋不买一个？嘴皮子一碰说的容易。”
　　“老瘸子，不讲理。”
　　“小瞎子，懂个屁。”老瘸子啪叽往地上一坐“攒了两年的安眠药，攒的都快过期了，容易么？”
　　小瞎子乐了“我也攒了，也是两年。”
　　狗头拐杖戳了戳盲杖，小瞎子顺着坐下，摸索着泥土“大爷养天年的年岁了，何苦跟我为难呢？”
　　“你二十的娃娃，想不开个啥？”
　　小瞎子摸了摸肚子“尿毒，没爸，活不起死不起。”
　　“你妈不两个肾么？娘俩凑活着分分呗。”
　　“早给了我爸，我爸带着那个肾，走了。”
　　老瘸子噢了一声，想着是哪种走法“那眼睛呢？”
　　“做焊工，老板不管，就没治。”他指头磨着药瓶上的螺纹“大爷你约几个老头老太一起等时候不好么？干啥和我争呢？”
　　“死没啦。”老瘸子狗头拐杖上叠着手“除了你，谁也不认识啦。”
　　“大娘也......”
　　“糖尿病，和隔壁秃头寡妇手拉手出了门，八年没回来了。”
　　小瞎子笑了一半捂住“寡妇？秃头？去尼姑庵啦？”
　　老瘸子吹一声口哨“化疗化疗，化到头秃掉，人没了。”
　　小瞎子低头舔嘴“您还有儿有女呢。”
　　“车祸，捐了。”老瘸子吸溜起一管鼻涕“你妈是不是老穿个绿棉袄？”
　　小瞎子的耳朵伸过去“您认识？”
　　拐杖把盲杖挑向一个方向，老瘸子嘬嘴，拿下巴指着“那儿，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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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稍微有点雨，老瘸子扣着拐杖上的泥巴，看着那小瞎子一卡一卡的上了坡。
　　“今儿天不好，先不死了，咱爷俩说说话。”
　　小瞎子笑“您又来了。”
　　“嘿，一山不容二虎，一坑不埋俩主儿，我不来？梦去吧。”
　　小瞎子挨着老瘸子坐下“要不再挖挖，咱爷俩躺一起？”
　　“别，挤。”老瘸子看着那个坑“我想过了，你大娘妇人见识，你不能学。尿毒的也多呀，都求着要活，你为啥不能？”
　　“你也说了，那么多尿毒的找不着肾，猴年马月轮到我呢？”
　　“苟活两天不就轮到了嘛。”
　　“我苟活一天？我活一天，我妈少一天。”
　　“那你不活了你妈该八十死的人就能拖着上九十了？”
　　“那你把钱把时间往这种烂病，往这种烂洞里头填有意义吗！”
　　“你糟践你妈养你这么大的二十来年就有意义了？”
　　“我不想再多糟践她二十年，我就想死，我就现在，就想死！”
　　“算了吧你，等我的坟头绿了庄稼也轮不上你躺这儿。”老瘸子大马金刀往坑里头一躺，就地占山为王。“老瘸子我埋下去沃土养地呢，你埋下去干啥？给你那病肾开枝散叶？告给你，消停着。”
　　“你不讲理！”小瞎子刷拉一下站起来“死去吧你。”
　　老瘸子一乐，漏出光秃秃牙床“借您吉言，我先躺为敬”
　　小瞎子大吼，大哭，呕吐，要这一夕里把一辈子的泪哭尽，把一辈子的苦水吐尽。坡下的绿棉袄卷着狂风落叶冲上坡来，用柔软的棉絮把所有的泪吸干，没一滴落地。
　　小瞎子和他妈回家，老瘸子呆了一会儿，吸溜了半天的鼻涕，起身走的时候踢着个小药瓶儿。老瘸子摸摸兜，哦，小瞎子落下的。他看看身后的坑，里头都是小瞎子吐出来的苦水，老瘸子往里头撒了一把土，药瓶也扔进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刚下了坡，红的蓝的灯呜哩哇啦闹腾，小瞎子竖着下了坡，横着进了车。老瘸子追那辆带走小瞎子的救护车，灯呜呜哇哇的嚎，老瘸子怎么也追不上，啪一声折断了狗头拐，整个人扑在地上。一抬头，红的灯绿的灯，长的短的喇叭，白的黑的眼睛，高的低的尖叫。
　　“儿啊。”老瘸子说。
　　咕噜噜滚着跑的病床上老瘸子死揪着白大褂，血和吊针在手背上晃荡“眼，我的眼，小瞎子......”头顶上急诊的红光闪烁，门一口吞了老瘸子就哐当合上，外头的人缄口不敢问生死。
　　一天两天三天，医生都说老瘸子有运气，那车开的不太快，撞的不太重，司机居然也不太坏。
　　老瘸子可坐不住，找遍了医院找不见小瞎子，拄着输液瓶咯噔咯的就往小树林蹦哒，蹦跶的路上说辞都想好了：“我这肾是个老东西，怕你用着不得劲，你让我宽宽松松死了，我的眼给你，你先凑合着活两天试试。”
　　爬上了坡，小树林里的凹陷变成了凸起，老瘸子绕了它一圈，拐杖敲着泥地，小瞎子在下头，老瘸子在上头。
　　谁料到病来如山倒呢？老瘸子的新拐戳的洞深深浅浅，总也戳不着小瞎子土下的骸骨。
　　嗳，老瘸子叹口气，哪有什么骸骨呢，年轻人什么都一把火的烧，自己也一把火烧。往祖先埋骨的土地上撒种，能长出庄家和参天树，往这堆骨灰上撒种能种出什么呢？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