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故事馆》文其

9、阴阳眼（二）

　　我和她认识的时候是在初一，那时候我很叛逆，逃课打架抽烟喝酒混社会我都干过，我在课堂上直接和老师对着干，你们也知道我这种人基本只能和同样也是这样的同学玩，我也不屑于和那些乖学生一起玩，一群听话的娃娃有什么意思。
　　我和她初中不在一个班，但是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我一个不爱打听八卦的人都知道了好多她的事情。所有事情都是她的小学同学传出来的，听说她是阴阳眼，能看见鬼。
　　刚开学那几天还有人跟她一起玩，后来知道这件事之后就都疏远她了，大家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冷漠、好奇、害怕，除非交作业这种必要的联系，否则没有人和她说话。她的作业本原本有些人觉得晦气碰都不愿意碰，但是她成绩特别好，有些作业不会只好拿她的作业本抄，对她的态度介于又爱又怕之间吧。
　　有一次初三的男生在校门口把她拦住了，让她叫个鬼出来看看，叫不出来不准回家。我刚好路过，觉得他们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实在不像个样子就帮了她，为首的那个男生认识我老大，给了我一个面子就没有再为难她。我回家的路刚好和她顺路，后来就经常一起放学回家了。她看起来就跟我们普通人一样，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我觉得没有什么区别。
　　关于她的流言实在太多，老师都忍不住为她专门开了班务会，让同学们不要以讹传讹，要相信这个世界是物质的，要相信唯物主义，这个世界哪来的那么多神神鬼鬼，同学们要以科学为主。但是这个班务会并没有什么作用。
　　她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她爸爸老是打她，她妈妈骂她是赔钱货，我都看见过好几次。住在那附近的人没有不知道她的苦的，但是别人家的子女旁人又没有什么办法。她好像真的能看见鬼，她妈怀二胎的时候，她跟她妈说弟弟要走了，然后她妈第二天就流产了，因为这件事她妈恨死她了。她家特别重男轻女，她妈因为没有生了个儿子出来一直抬不起头来，好不容易怀了个儿子谁知道就这么流产了，后来她被关在家里一个星期不准出门，手上有好几处淤青，身上估计更多。
　　我本来不想管她的，但是她弱弱的小小的，人也不坏甚至有点温柔，我看见她那个样子就忍不住想保护她，于是成为了她唯一的朋友。她要是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该多孤独啊。但是我妈知道我和她是朋友后，三令五申不准我和她来往。我妈不是怕她是个阴阳眼，而是怕她的爸妈，万一她出点啥事我妈担心惹上麻烦。
　　小孩子嘛，总是把大人的话当成耳旁风，我这么叛逆肯定是不会听话的，跟她一起玩的时候我避着点我妈就好了。
　　我问过她能不能看见鬼，她点了点头，她有一个鬼朋友，是一个大人，在我出现之前一直陪着她，是她最信任的人。听说她还有另外一个朋友的时候，我其实有一点失落，不过一个鬼肯定不比我一个大活人强。
　　她问我不害怕吗？我说我又看不见怕什么，倒是你看得见会很害怕吧？你看见了又不能说出来。她说她很小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所以不怕，等长大一点知道是什么了也就习惯了。有些鬼很好的还帮过她，有些鬼喜欢捉弄人，但是如果不小心惹怒了鬼，他们也会伤人。但更多的鬼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投胎。时间久了，她也就掌握到了和鬼一起相处的技巧。
　　跟她在一起我听过很多和鬼有关的事情。她小时候去楼下玩的时候一直有一个老奶奶看着她慈祥的笑，后来回老家祭祖的时候看见照片才知道那是早就过世了的奶奶。有一只小鬼特别搞笑，知道她能看见鬼后，就千方百计缠着她要她帮忙完成心愿。她不肯，小鬼就大半夜的敲窗户，突然从书桌下面钻出来，甚至在她准备洗澡的时候，小鬼在外面喊你不答应我我就看你洗澡，可是说是十分无耻了。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敏感、自卑、懦弱，就像一只落水狗，我其实也差不多是一只落水狗，两只落水狗凑到一起就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我改变了她，她也改变了我。她升高中的时候，变得开朗、积极，也会笑了。我渐渐喜欢上了学习。
　　她到初中毕业也只有我一个朋友，她一直都是一个好学生，考上了我们县里最好的高中，我爸妈花了一笔钱让我进了那所高中。高中认识她的人很少，大家都忙于学习也很少有人会再提起她有阴阳眼的事情。她爸妈终于对她好一点了，可能是意识到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以后还得靠她养老送终。
　　高中的时候她有了喜欢的男孩子，是个不爱说话的小学霸，我觉得他们很般配，可惜无奈我多么鼓励她去告白，她都以学业为重给拒绝了，说等毕业就表白。就这样等着等着，毕业之前那个男孩子就有女朋友了，她还没有开始恋爱就已经失恋了。如果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就算拆散小学霸和他女朋友，也要让她上位。
　　她遇到了一个人渣，渣到爆表的那种。
　　人渣是她大学同院系的学长，会好几种乐器，又长的帅长的高，身材也好，一手吉他弹得女孩子神魂颠倒，迎新晚会上她对人渣就有点动心。人渣是一个地下乐团的成员，在学校有一点小名气，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也听说人渣睡过不少人，名声不太好。
　　只要人渣在酒吧驻场她就会过去捧场，人渣一叫她她不管在干什么都会赶过去，我提醒过她：人渣只会和你玩玩不会当真的 ，人渣睡过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不听，就算人渣当着她的面和别的女生暧昧，她也能忍下来，人渣给她一点点好她就扑上去。她老是跟我说人渣多帅、多有才、多温柔……后来我把我掌握的关于人渣劈腿的证据给她看，让她擦亮眼睛，她反倒还跟我生气。她以前从来没有和我置气过，第一次置气居然是为了那个人渣！
　　都说爱情里的女人是盲目的，智商是零，这句话用在她身上真是一点错也没有。不到两个月人渣就把她哄上了床，外面人渣给了她一个所谓女朋友的名分，她天真的以为人渣能为了她收住心性。人渣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情越来越多，她赶走了一个女人马上又会有另外一个女人贴上来，在爱情里筋疲力尽，她根本管不住人渣。
　　我劝她，可她那时候谁的话都听不进。她心中的嫉妒心越来越强，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内心逐渐因为爱情变得扭曲。
　　突然有一段时间，她发现肠胃很难受，总是想吐却又吐不出来，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她意识到可能是怀孕了。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急忙给她送过去，两道杠，怀孕了。她说她要去找人渣，她想知道人渣愿不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就算不留下来，她也希望人渣能陪她一起去医院。那个时候她才读大三，我说陪她一起去找人渣，她拒绝了。
　　人渣正在家里和几个朋友一起聚会，一群人喝的烂醉，有点疯疯癫癫。她进去找到人渣，但是人渣不知道怎么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把把她压在沙发上，后来发生的事，想必你们也能猜到了。她什么都来不及和人渣说，人渣做完后那些变态居然！居然……把她□□了。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医院里，双目无神，一双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手一直放在肚子上。听说是人渣清醒后把她送到医院的，她当时躺在沙发上身下全部是血，人渣怕弄出人命才把她送的医院。医生说她的孩子流掉了，以后怀孕的几率很低。

　　杨存柳说到这里的时候哽咽的说不出话来，豆大的眼泪往下掉，杜新雨和何文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只能不断的给她递纸巾。杨存柳花了很久才平复下心情，继续把故事讲下去，每说到人渣这个词便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我报的警，那群人被警察带走后做了尿检，全是阳性，他们吸毒了。她从来都不知道人渣吸毒。我好后悔，如果当时我坚持要跟她一起去，如果我拼命拆散她和人渣，如果能有如果，就不会发生后面的那些事。
　　她爸妈从老家赶了过来，气急败坏的跑到医院看到女儿这个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爸一直在抽烟，脚下的烟蒂都有好几十根了，她妈一整天都在哭，一双眼睛肿的跟个核桃似的。警方那边被人压了下来。
　　这起案件要是依法办，那群人肯定是要坐牢的，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和人渣玩到一起的家里也不会太差，就算没有关系也能砸钱，很快就有人来找她爸妈要私下调解。她爸妈在一番威逼利诱下最终无奈的接受了调解，收了人渣他们的钱。我一看到人渣的脸就像揍个稀巴烂。
　　她一直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才出院，这件事情使她得了抑郁症，她每天就像个木偶娃娃一样呆坐着看着窗外，她说她的孩子一直在医院里到处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说她的孩子是想回到子宫里面去，即使他还没有成型但已经有了本能的求生意愿。她说她要给孩子报仇，让那些人罪有应得。
　　她以前为爱情着了魔，后来为孩子着了魔。
　　她出院以后消失了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问她她也不说。后来突然有一天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想去看看草原，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憔悴的整张脸都是惨白的，整个人瘦的皮包骨。我和她一起去了内蒙古，天很蓝水很清草很绿，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个星期，第七天的时候她一个人先悄悄的回去了留下了两封信。
　　她走的时候其实我是知道的，但是我觉得我拦下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她自己做了选择。我看着她离开了蒙古包，消失在茫茫草原里。
　　我平时会看一些新闻和时事热点，我们在内蒙古的时候就有好几起热点新闻一直占据着热搜，新闻内容都是年轻男子被撕咬而亡，及其血腥恐怖，新闻里没有提到受害人是谁，但是在校园群和□□空间里面，很多人都提到了死者是谁。死者都是曾经□□过她的人，一共七个人，包括人渣。
　　她有阴阳眼，能看见鬼，自然也能跟鬼做交易，她不见的日子里，我觉得就是去做这件事去了。而她用来交换的，应该就是她的性命。她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若是以前我绝对不会相信她能做出这种事出来，当我看到那些新闻的时候心里是觉得她有点恐怖的。
　　她在一个山谷里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高度腐烂。
　　她留下的两封信，一封给我，一封给她的父母。她在信中写了很多怀念中学时候的话，她说如果有可能她真想时间就停留在高中，那个时候除了学习根本没有其他烦恼。她希望自己死后的骨灰能洒在江河里，她想顺着江河一路向东去看看大海，去看看这个大千世界。她想我能清明的时候去看看她，她会在阴间保佑我的。后来我去她父母那里用遗书拿到了她的骨灰，一部分洒向了珅江，一部分留在这个寺庙里供着。
　　我听说因为那几起杀人案太玄乎，一直没有有效线索，上面压力压下来，便有警察找高人去现场看看情况。高人说这事非人力所为，乃游魂为之，游魂无所居，他没有把握能找到那个游魂。最后这七起案件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她生前曾对我说过她害怕她突然有一天没了，没有人会记得她，她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我不想她害怕的事情成为现实，所以我找到了你们，希望你们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的时候，记得写上她的真名。就算不写出来，至少又多了两个人知道了她曾存在过。
　　她叫方跃。方向的方，跳跃的跃。
　　如果真的有来世，我希望她能做个花草鱼虫，也不要有什么特殊的能力，简简单单的，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