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吊命人(二) 陈建树讲述 ...

  •   “这件事对我的人生影响太大了,也影响了我这个人的性格,我一直守着这个秘密二十多年,其实失去吊命人的资格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心里没有包袱了,也不怕喝醉了酒乱讲话。
      “我先和你们解释一下什么叫吊命人,这个吊命人就是替阴间的鬼差先跑一趟,确定要死的人是谁,是哪里的人,然后到了日子阴间就会来人把他的魂勾走。啥时候开始做吊命人,我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吧,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我开始非常频繁的做噩梦,经常梦到死人,要么是别人死要么是我自己死。有一次我做梦梦到一个人肚子被划开,里面的东西都被掏了出来,整个人只剩下一个壳壳,我被吓醒之后发现窗户没有透进来一丝丝光,屋里漆黑的啥都看不见,吓得我后半夜都不敢睡觉。像这种噩梦我不晓得做了多少,做到后面我对噩梦都麻木了,做噩梦醒了后我都能翻个身继续睡,当做啥都没有发生。大概过了三个月的样子吧,我做的噩梦的次数减少的很厉害,但是梦的内容越来越不对劲。梦里面的死人都变成了我见过的人,就算我叫不上来名字,但肯定面熟。就在我梦到死人的第三天,梦里的那个人真的死了。虽然死法和我梦里梦到的不一样,但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心里还是比较慌。
      “我本来安慰自己是个巧合,但是当第二个第三个这种事情发生时,我都觉得我中邪了。
      “当时村里出了这么一件事,我当时在梦里梦到有两个女娃娃死了,我第二天在路上看到她们的时候还跟她们讲这两天不要到处乱跑,在屋里待着就好。小娃娃哪里肯听我的话,两天后她们两个人的尸体被别人在溪里发现了,是在溪里洗澡的时候被淹死了。你们来的时候应该有看到那条溪,看着水浅但是深的地方也有两米多深,要是脚滑摔一跤一个大人说不定也起不来。听说是妹妹洗澡的时候不听话到水深的地方去,突然脚抽筋了,姐姐就去救她。人的求生欲望是特别强烈的,姐姐也不懂要从背后去拉妹妹,妹妹抓到姐姐后一双腿死死缠着姐姐的腰,手缠着姐姐的脖子,姐姐挣不开,两个人就一起淹死了。山上种地的人看到一路跑过来救,还是没来得及。当初他们家为了生第二个孩子,女的差点难产大出血死掉了,现在两个说没就没了,唉。两个娃娃年纪还小,棺材没买葬礼也没有,用草席一卷抬到山上就埋了。当时村里好多人都去了,我不敢去,我怕我一看见她们的尸体她们晚上就会来找我,说我为什么不救她们。
      “我做恶梦的事情好多人都知道,但是我梦到谁死谁过三天就死这件事我谁都没敢说。我本来是一个不信神佛的人,但自从出了这个事之后,我就跟着我奶奶她们去庙里面烧香拜佛,喝符水,还求了一个平安符戴在身上,不过一点用都没有。我又不敢跟别人说,心里压抑的都快崩溃了。那段时间我变得特别消极,做什么都是心不在焉,一整天人恍恍惚惚的,一个月不到就瘦了十斤。本来我想和我叔叔说,但他这辈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估计也不知道什么,与其让他们担心不如还是我自己扛着。
      “后来不久村里回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听说他算得特别准,别人女朋友跑了找他去算他都能算出来别人女朋友跑到哪里去了,在外面都是给有钱人算命的,现在老了就回来养老。我找到了他,和他说了我的情况,我才知道原来还有吊命人的存在,他告诉我这个事没有办法化解,除非我扰乱阴间索魂的事,不然这辈子都要帮阴间索魂指路。如果我把事情说了出去让黑白无常索不到命,我是要被黑白无常惩罚的,严重的话甚至会连累家人,而且一旦说出去我可能就会被所有人孤立了。从此以后二十几年这件事我没有再对任何一个人说过,就算是结婚后我老婆子也都一直不知道,你想一下,要是你知道每天和你睡觉的人半夜做梦在帮阴间给人索魂,你还愿不愿意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就算我是个男的,要是我我心里也慌起。那个算命先生一直帮我保守着这件事情,到死都没有说出去。
      “吊命人他不仅吊自己村里人的命,我觉得他是吊固定的一片土地里面的命。我梦见死的人基本上是我们这附近两个村的人,有一回我做梦梦到一个不认识的男的死了,我想这怕应该是一个普通的噩梦,和吊命扯不上关系。刚好村里有人结婚办酒嘛,这么喜庆的事我想估计有啥事也被喜气冲淡了。办酒的第二天是我这结婚最喜庆的时候,大家喝的最多玩的最热闹,有些新娘娘家人和婆家人在酒桌上拼,新娘舅舅一晚几万块钱就没了。第二天天刚刚亮的时候,马路边的田里发现死了个人,摩托车也掉到田里去了,刚好死在我们村。死的是新郎的一个住在镇上的同学,他是被淹死的,田里的水只有一个巴掌那么高,但是他喝酒喝的太醉了,头都不晓得抬起来,就这样给淹死了,要是当时他能把身子侧一下也就不会死了。听说他喝醉了之后新郎这边的人一直要留他住下来,他不肯,硬是要回去,谁知道出了这样的事。
      “吊命人虽然给我心理方面造成了非常大的压力,但是也不是说是没有好处,就拿我爷爷奶奶说吧,他们本来有一些很普遍的老人病,一直靠吃药维持身体状况,但是自从我当上吊命人之后这些病居然慢慢好了,我爷爷一顿饭能吃两碗,比我吃的还多,后来那么二十年他们一直都没有什么大病痛,全都是九十多岁睡觉的时候死掉的。
      “结婚后一年我老婆就怀孕了给我生了个儿子,我那儿子一天就调皮捣蛋的很,和他讲什么他根本听不进去,夏天的时候叫他不要去河里洗澡,想玩水就去溪里浅一点的地方,他不听,不晓得背着我们去河里洗了好多次澡,我们发现一次打一次,打都打不住。我们这条河里每年都有小孩子淹死,也是怕他出事所以管的那么严,但是就算我们这样子他还是出事了。
      “我那个时候正在屋里用竹子编箩筐,突然有人跑到我屋里和我说我儿子在河里洗澡被水冲走了,我当时吓得都不晓得该怎么办,只晓得往河边跑,一边跑一边哭,我老婆子直接路都走不动了。还是我堂哥喊起村里的人帮我去河边找人,有人帮忙报了警,警察叫了几艘船一直在帮忙找,后来我们在下游十里的地方找到了我崽,他沿着河边正在往回走。大家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也记得不太清楚,他在河里洗澡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人就倒下去了,喝了好几口水,然后后面的事情他就记不清了,他只晓得等他再从河里冒出头的时候手里抓着一根绳子,他抓着绳子就上岸来了。
      “儿子没有事我也就冷静多了,后来我去了儿子说的有绳子的地方,我找遍了周围除了泥巴石头和树什么都没有。大家都说我儿子漂了十里路还能活下来真的是个奇迹,我心里想的却是会不会是因为我是吊命人所以我儿子才活了下来。尽管我这样有点咒我儿子,但是仔细想一下我觉得也就只有这个说得通,不然他漂着漂着怎么会抓到绳子,河里连个船都没有哪里有绳子给他抓,那也太扯了。”

      陈建树把吸完的烟头丢在地上,把杯子中的水喝去一半,又开始继续说道:

      “吊命人做久了也就麻木了,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我不做这个也会有别人来做,又不是说我不做这个别人就能多活一段时间,慢慢的我也就看开了,不过我最后还是破坏了规矩,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跟你们说了。
      “小时候我屋里穷,我妈死得早,我爸给我娶了个后娘,后娘只爱自己的孩子,我在她手里都没过过两天轻松日子,动不动就骂我,有肉吃的时候也不想着我,我多夹一块肉就用筷子打我手,亲戚给我的红包都被她收走了,一分钱都不给我留,我爸也不管我。后来我爸做事的时候出了意外死了,我后娘把房子卖了拿走了所有钱回了娘家,根本不管我死活,那个时候我都还只有十岁。我那些亲戚也都穷,我就挨家挨户轮流吃饭,但是时间一长,都开始嫌弃我。我一个远方叔叔知道后心疼我,就把我接过去一起住,还是那个叔叔把我养大,一直供我读书到初中,在我心里他比我亲爹还要亲。我一直想报答叔叔,但自己也没多大本事,让他享不了福,只能逢年过节就去看看他,要是他屋里有什么困难我能帮就一定会帮。
      “我四十二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晚上梦到我那个叔叔死了,我在梦里哭的太厉害,我老婆子把我推醒的时候脸上都是眼泪。我第二天就去看叔叔,他还能到处走动,和我说了好久的话,我差点就告诉他他只有两三的时间了,但还是忍了下来。他现在身体看起来还可以,到时候走的话应该也没有多大痛苦,但是我要从他家离开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头好晕,站都站不住,当时我就难受的不成。我还是把我是吊命人的事情说了出来,他家里人都信我,子孙连夜都从外地赶了回来。
      “他的儿子和孙子轮流守在他的床边,他睡得那间房子里不准女的进去,因为男的阳气重,女的阳气不行。他们在门口洒了狗血,还在床头和床位各放了一只大公鸡,等时间到的时候,屋里所有的男人都到叔叔旁边陪着,就这样,叔叔成了我做吊命人这二十几年里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没有死的人。叔叔躲过了这一劫后,身体居然比以前好了很多,还活了五年。我就像那个算命先生说的那样,受到了阴间的惩罚。
      “阴间的人走了一趟什么都没有拿到,肯定会找上我。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随便动一下就能痛的我喊出来,就像是我昨天晚上一直被人吊起来打一样。我老婆子看到我这样子吓得要死,马上喊来了村里的赤脚大夫,赤脚大夫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好给我吊了个葡萄糖,不过一点用都没有。我老婆喊救护车要送我去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我一切正常,第一次碰到这样的病人,也只好给我打葡萄糖。我一直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才能勉强下床走动,一个月之后才恢复的差不多。
      “等我回到村里的时候,我是吊命人的事情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大家看到我都躲着我,就连我去小卖部买东西,人家老板都不愿和我多说一句话。我回去后只有两三个关系特别好的来看了一下我。我以前没有事的时候就去村里打牌,后来我就不去了,虽然大家对我的态度随着时间没有开始那么疏远了,但心里总是膈应的很,过了几个月我就出去打工去了,在外面大家都不认识我,也就不会对我产生什么看法。
      “我被打之后就不是吊命人了,后来基本上做梦没有梦见死过人。我不做之后肯定又会有新的吊命人出现,他是谁我也不想去知道,反正经过我这么一出,他肯定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了。不做吊命人的日子我居然还有一点那个……那个词叫啥来着……算了我想不起来了,就是心里有点空,不过那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后来就蛮轻松了,再也不用想着这些事了。以前喝酒不敢喝醉,怕喝醉了讲胡话说出来,梦话我都不敢说,只要自己一讲梦话肯定马上惊醒。
      “我最开心的就是我老婆子晓得了这件事情之后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甚至对我更好了,要不是我老婆子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我也不晓得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其实我把那件事说出来最愧对的也就是我的老婆子了,我瞒了她那么多年,到头来还要跟我一起受村里人的白眼。我对不起她啊。
      “这些年我在外面做事比在家里挣得多,不久前在镇上面买了个房子,到时候装修好了我就和我老婆子搬到镇上住去,现在那些老头老太太不是爱跳广场舞么,到时候我要我老婆子也去跳一下,还能锻炼下身体。”

      陈建树说完露出十分轻松的笑容,可能对他来说,平凡的生活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吧。
      “那您儿子呢?”杜新雨问。然后给陈建树递上一根烟。
      陈建树接过烟拿在手上,说:“他在广州上班,是搞工程这一块,他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太管他也不问那么多,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那您这也挺好的,也不用操心孩子。”
      “是啊,他自己有想法能过好,我操这个心他还嫌我烦。”
      “陈叔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
      “你讲。”
      “您在做吊命人的时候有想过出去打工吗?”
      “有过啊。我晓得你后面想问的,我在这之前一共出去过两次,每次都是出去不到两天就开始发烧,怎么都治不好,一回来就什么都好了,就跟有鬼似的。”说到这陈建树停了一下,突然笑的很大声,好像是真的有鬼。杜新雨和何文也笑了起来。
      杜新雨看向何文,问:“刚才都录好了吗?”
      “嗯。”何文点了一下头。
      “把那个包给我吧。”何文把放在身侧的包递给杜新雨,杜新雨从包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份协议给陈建树,“陈叔,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您看看。”
      陈建树推辞道:“你这孩子,都说了不用,你拿这个做什么呀。”
      “陈叔,说好了要给你的就一定要给你,您就拿着买几包烟抽。”
      “真不用,我又不是为了钱才把这个事给说出来。”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但是我们男人说话哪有不算数的。”
      陈建树叹了口气,只好接过了钱。
      “你这孩子。”
      “协议您看一下,如果有问题的话可以修改,后期制作产品产生的利润我会打到您银行卡上来的。”
      “好好好。”陈建树接过何文早已准备的笔,看都没看就在协议上签下了字。
      杜新雨开玩笑说:“陈叔您都不看一下,不怕我把您卖了啊?”
      “就我这老骨头,还能值几个钱呀!”
      “您可别这么说,越老越是宝呢。”
      陈建树开心的笑了起来,“你这娃娃真会说话。”
      再闲聊了一会后已是下午三点半了,杜新雨和何文起身准备返回广卫。陈建树把正在菜园子里摘菜的老婆子喊了回来,两个人一起送他们到大马路口,还送了他们一大袋自家种的蔬菜。
      “你们城里吃不着这么绿色的蔬菜,都没有打过农药放心吃。”
      杜新雨说:“谢谢陈叔和陈姨。”
      何文说:“谢谢陈叔,谢谢陈姨。”说完何文很自觉的就把袋子拎上了。
      “对了陈叔,你知道一个叫黑兰的人她家在哪吗?”
      陈建树用手指指着南方,“黑兰啊,她家从这条道下去然后右拐,你开到一个三岔路口的时候往左边开,路边有个屋子外面种着两颗万青年的就是她家。”
      “谢谢陈叔。”
      “客气了,你们找她啥事啊?”
      “有人托我给她带点东西。”
      “哦。”
      “陈叔陈姨,我们走了。你们保重身体啊。”
      陈建树夫妇不舍得看着两人,说:“路上小心啊。”
      “放心吧。”杜新雨说完绕到驾驶员位置上坐了进去。
      “再见了!”何文向陈建树夫妇挥了挥手也坐进了车里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