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故事馆》文其

2、诅咒（二）

　　“我是程可微。我的一生原本可以极其普通，庸庸碌碌结婚生子不过如此，却因为家族诅咒的存在而变得神秘和戏剧性起来。应老板的邀请我说出我的故事，我并不指望大家理解我，但我希望大家在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不带有偏见，不先入为主，就把我当做一个普通的凡人，一个普通的血肉之躯。
　　我的家族一直有一个从来都无法改变的诅咒，那就是家族男性永远活不过26岁，全都是短命鬼，运气不好的甚至23岁就去世了。虽然长辈没有怎么提过这件事，但我从小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因为每次到清明节的时候，拥有照片的祖先中的男性无一不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而来祭拜的几乎都是女人和她们的儿子。由于计划生育的出现，到我这一辈就只剩下我和堂哥是一脉相承的短命鬼了。
　　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我多年，那就是男的都活不长那这香火是怎么延续下来的？一直到我读初中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家超级有钱。虽然男性活不长，但他们似乎都自带金手指，永远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是经济的弄潮儿，投资什么什么就赚，卖什么什么就火爆，就算是玩票性质的东西也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货。不过根据我的分析，这一切源自他们卓远的眼光和见识，还有数不清的狗屎运。
　　这样的男人不知道会吸引多少女人往上扑，死的早只要不败家遗产多到花不完，还怕没孩子吗？
　　不过我觉得他们的孩子也挺可怜的，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由母亲一个人抚养长大，说不定还会多个继父和其他的弟弟妹妹，在成长的道路上还得去和弟弟妹妹们争宠。很不幸的，我堂哥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当然啦，我不可能过这样的生活，因为我妈爱死了我爸，一直没有再婚，对我也可好了。
　　由于我注定活不久的残酷命运，所以在教育这一块我妈对我基本上实行放养教育，不管成绩好坏，我妈不夸我也不责怪我，一切事只秉持一个原则：我开心就好。在别的小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我已经在电脑上玩魂斗罗了。虽然我妈这样说，但当我考了个好成绩的时候她还是会向邻居的阿姨炫耀。我也早早的接受了这个现实，安静的做一个等待死亡降临的小仙草。
　　为了不让我的孩子像我一样没有爸爸，我决定这辈子不结婚不要孩子。当时做决定的时候我在读初中，满脑子只有学习，到了高中时，青春的荷尔蒙不断冲击着我的意志，在一番理性与感性的挣扎中，感性获胜。我不可避免的把目光投向那些长的好看和身材前凸后翘的女孩子，想谈恋爱的想法也一直在我脑子里蠢蠢欲动，不过庆幸的是，我喜欢的人都在我刚喜欢上的时候就被别的男生追走了。
　　虽然我的生命被定格在26岁之前，但是我并没有把每一天都当做是最后一天来过，也没有做多少有意义的事情，而是像一个普通的男生一样度过童年和青春期。唯一值得讲的就是，我的零花钱太多都用不完，机缘巧合之下买了一百枚比特币，再看看现在比特币的价格，果然我的家族都自带金手指。
　　高二的时候学校进行了文理分班，一个高个子还有点小帅的男生成了我的同桌，之前我和他在楼道里见过几次，算是面熟。我有点不喜欢他，因为他每次看见我时都会盯着我看上好几秒，那眼神意味不明，总让我心里发毛。不过毕竟以后还要做两年的同桌，疏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主动和他打了招呼，他笑的像头猪一样傻。一番接触下来，发现他其实人还不错，只是比较安静不怎么和不熟的人说话。至于和我嘛，那肯定是好哥们啊。
　　有句话叫做，我把你当兄弟，而你却只想睡我。
　　我和他的友谊在高二下学期开始变了味道。他给我带的早餐不再是买的路边摊，而是自己做的饭菜、饺子、点心；他本来不玩游戏，却陪我去网吧通宵打地下城，而且玩的居然比我还要好；他成绩比较好，居然晚上跑我家来主动要求帮我补习功课，我妈那个感动啊；我想去北京旅游，他就到处找资料帮我做攻略，最后在我进站快要上车的时候突然拿着行李出现说是给我个惊喜；以及，他对我妈那讨好式的笑容……啊，我弯了。
　　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他又来我家帮我补习数学，外面突然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暴雨倾盆而至，他回家的路有段地势很低估计已经淹掉了，于是他在我家住了下来。
　　可能是我妈太懒不想打扫客房，所以让他和我睡一张床。我哪受得了啊，平时睡觉动来动去的我那天呼吸都不敢太重，一颗心怦怦跳地我都睡不着。
　　大概到了11点半的时候，他突然在我耳边说，“程可微，你睡了吗？”
　　我没说话，一双眼睛闭着假装睡着了。我听见他的身体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轻轻的把手放在我的腰上，然后轻轻的说：“我喜欢你。”
　　我当时脑袋都快要炸了，高兴的要死，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我也说了句：“我也喜欢你。”我和他就这样在一起了。

　　高三过的很平稳，我们表现的依旧是两个好朋友，没有人怀疑我们。除了学习之外的时间，我们几乎都花在了对方身上，感情一直很好，甚至都没有吵过架红过脸闹过别扭，我感觉我快要离不开他了。
　　他喜欢的大学在江苏，我和他说好报考一个城市的大学，但是我骗了他，我高考故意少考了三十分，根本去不了之前定下的江苏的那所大学，而我的第二志愿的大学在云南。他如愿被江苏的大学录取，而我则被云南的学校录取。一个中国东部，一个中国西南。
　　他的学校比我的学校早开学两天，我去火车站送他的那一天，他说我们国庆见，我笑着答应了，回去后就撕掉了录取通知书。
　　我太自私了，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他也会遇到更好的人，然后忘了我。
　　我那一年18岁，还有8年不到的时间。8年能做什么呢？至少我不想把一半的时间都花在学校里。我妈给了我一笔钱，让我随便花，只要不杀人放火违法乱纪干啥都行。于是我开始去四处旅游，去见我见过和没见过的风景。每去一个地方，我都会写两张明信片，一张寄给我妈，一张写给他。给他的明信片我都自己留了下来，没有一张寄出去。他的大学生活好像挺丰富的，还参加了摄影和散打社团，我借此很少主动联系他，感情似乎也渐渐淡了。
　　国庆的时候我骗他说我外婆最近身体不好，一直和我妈唠叨着我，想看看我，所以我去看外婆了。他相信了，然后还傻不拉几的偷偷跑到我外婆家那边去了，说不耽误我时间，见我一面就行。天知道当时我正在土耳其喂海鸥，他是那种不见到我不罢休的性格，于是我只好满口谎言先稳住他然后拎着行李马上回国。
　　回去后他见到我亲了我一口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更可怕的是他有一次居然跑到我学校去看我，虽然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也不敢跑太远，但是我没有在学校读书我怎么敢去学校见他？然后我和他说我在外面玩，在外面见的面。
　　我逐渐的疏远他，他却一直想尽办法来弥补我拉远的距离，我的内心很愧疚，好几次想说分手，话到了嘴边却说不下去。既然我无法说分手，那就玩失踪吧。
　　我换了号码，卸载了微博，拉黑了他的微信、□□，所有他能联系到我的方式我都换了。他以为我出了什么意外，打电话到我妈那里去了，我妈告诉他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读大学，这两年一直在外面。我妈也告诉了他我活不过26岁，那一年我的表哥25岁，死于心机梗塞，这件事情我之前和他说过，他也知道我从小没爸爸。他一时间接受不了，大概过了两年，他打电话给我妈让她转告我，无论我能活到多少岁，他都希望能陪我走到最后。
　　嗯……这大概就是变相出柜了吧。我妈比较开明也没说什么，只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好。我没有回复他，直到后来出了件事。
　　他在外地实习，房间他家保姆会定期给他打扫一次，那段时间他家保姆有事请假回老家了，他妈就去给他收拾屋子，在收拾桌子时不小心把一摞书撞倒在了地上，有一张照片飘了出来，是我和他的合照。那张照片是他趁我睡着偷亲我时拍下来的，我大概能想象他妈看见照片时的崩溃模样。她一直以为我和她儿子是好兄弟，却不曾想过我们会发展成这样。
　　他爸知道了之后特别生气，直接把他从公司叫了回家，问他怎么回事。他一句谎话都没说，全都交代了，听说他还特别坚定地表示要和我在一起，然后他就被他爸打了一顿，关在家里不准出门，没收掉了手机拔掉了网线。他们联系不到我，只好找到我妈，说他们家就这一个孩子，我家也就我一个孩子，就算再怎么纵容孩子，也不能在他们这里断了香火！
　　我从外地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被关了四天，期间一直用绝食来抗议。他爸看见我的时候恨不得杀了我，如果眼神可以化为利剑，我恐怕早已千疮百孔。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手背上的青紫还未消掉，直到我答应不再走了，他才肯吃下一些东西。
　　两家人进行了一场平静而硝烟弥漫的谈判，大概可能是因为我活不过26吧，他爸有点妥协，但是还是不喜欢我，每次他看见我都像看见仇人一样。后来的日子里我和他就像普通情侣一样，普通的生活生活普通的恋爱，也没有大起大落，只是当我临近26岁生日的那段时间他们神经都比较紧张，我手机一天24小时开机，洗澡的时候都带在身边，生怕他们以为我出事了。
　　我妈把我的一切后事都准备好了，就连墓地也看好了，是在城外一个邻水靠山的墓地，风水极好。我想我这辈子也算是遂了小时候的心愿了吧，不结婚没有孩子不用让孩子重蹈覆辙。
　　我没有过26岁生日，那一晚一家人气氛凝重的坐在一起，我特地开了个玩笑缓解气氛，却没人笑。我们一直等到12点之后，等到第二天清晨，我都没有死，我以为是诅咒无效了，却发现我妈的脸色变得更加阴郁了。
　　我马上去医院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和我妈想的一样，我不是她亲生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的世界崩塌了，电视剧也不敢这么拍。
　　当年我妈生产的时候刚好还有两个产妇在同一天生产，新来的实习护士手忙脚乱不小心把孩子抱错了，从此不知道是两个孩子还是三个孩子的命运被改写了。由于当年病例上填写的住址字迹已经模糊，有些地方还被拆迁重建了，我们找了两个月才找到了那两户人家，幸运的是，只有两个孩子被抱错，不幸的是，我妈亲生的孩子在26岁生日前两天出车祸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
　　死亡诅咒，并没有停下来。
　　我妈生的那个孩子叫杨文翔，这个名字我听过无数次，在学校公示墙的成绩表上面他永远都是第一名，市里的排名也一直稳定在前五。他十岁跳级读初中，十二岁读高中，十八岁提前修满学分大学毕业，是我们市里有名的学霸。
　　他德智体美劳样样优秀，但希望他更优秀的父母并没有给他多少自己的时间，几乎所有的课外时间都花在了补习班上面，一周只能看两小时的电视，玩游戏不能超过一个小时。虽然我没有和他接触过，但是在学校里我看到他基本上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他的童年应该很孤独吧。
　　他在大学的时候组建了一个地下乐队在酒吧驻唱，参加各种比赛获奖无数，是学校里的知名人物，重要的是，他还很帅。他在大学渐渐摆脱了父母的控制，还收货了爱情。
　　大学毕业之后他没有继续读书，也没有听从父母的安排，而是去了一家世界五百强公司，由于工作出色很受领导赏识，光年终奖就有好几十万。24岁的时候，他和自己心爱的人结婚了，组建了新的家庭。在别人看来他是活脱脱的人生赢家，是让人遥不可及的别人家的孩子。
　　出事的那天，他和客户有个应酬，为了签下那个合同他喝了不少酒，平时都会叫代驾的他鬼使神差的自己开车回家，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驾驶的小车被左边开过来的大卡车撞得外壳直接变了形。后来根据警方调取的监控显示，当时杨文翔开车闯红灯，大卡车车速过快发现前面有小车的时候刹车已经来不及了。等杨文翔回家的妻子手里还拿着医院给的化验单，她怀孕了。
　　有人劝她把孩子打掉，一个女人自己带孩子太累了，还会影响以后的家庭。孩子是杨文翔唯一的血脉，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就算以后再苦再难都没有关系。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不太笑也不太说话。她对自己多了个婆婆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知道她的孩子活不过26的时候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的亲生父母不喜欢我，他们宁愿相信自己的亲生孩子已经死去了，也不愿接受我这个不学无术没有学历还是个同性恋的人是他们生的。大概他们的儿子太优秀，而我太差劲了吧。不管他们待不待见我，每年中秋和春节我会去看一下他们，我亲妈这两年对我的态度还是有一些缓和的。
　　如果当初没有抱错，杨文翔至少有时间把后事交代了，安排好一切后再从容离开。如果他是我，他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那么纠结不知如何去面对自己的爱情
　　其实我不是我妈亲生的这件事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露出了端倪。家族里的男性长辈都是很聪明的人，就算不学习也能轻松考到前几，而我好好学习最好的成绩不过是班级前五。我淘气爱玩，表现的也不够聪明，长的也没有我爸帅，靠比特币赚了几百万完全是运气使然，一个朋友借了我钱结果还不上，就把他的比特币给我了。当时我妈那么果断的带我去做亲子鉴定，肯定是因为她在我身上根本看不到她老公的影子。
　　关于这个诅咒的由来，家族里已经没人能说清了。大概就是某个祖先平生不得志怀才不遇受人欺凌，心生怨恨就以子孙寿命为代驾换取了荣华富贵吧。虽然这个事说起来很扯，但是诅咒摆明了有，那这个世上有神魔也不是不会存在的。
　　之前我说了我家里很有钱，但我男朋友不是因为我家有钱才和我在一起的，因为他家也不缺钱，相比之下他家比我家还多了权力这种东西。我和他正打算移民去外国然后登记结婚。
　　杨文翔的孩子今年四岁了，是个小男孩，正在读幼儿园，长得超级可爱，每次我去接他放学都忍不住摸摸他的小脸蛋。

　　希望这个小屁孩一生能够没有遗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