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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点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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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筠的面前放着新一季度的投资名单,大部分都是之前对过的项目,包括排头的那个有些离谱的数字,只是右下角的日期让她冷漠的表情又降温了几度。
“见面会的时间怎么又改了?”
秘书小心翼翼地递上报表,解释道,“大衍的负责人说还在国外回不来,投资部就又改了时间。”
“她忙,难道我们就有时间一直等?”张灵筠的眉头皱了起来,把文件重重摔了过去,连带着她大衣的衣摆都好像抖落了几粒冰霜。对投资人这么不上心的融资方,她还是第一次见。“实在忙不开,就别回来搞什么市场。”
“钱教授说了,她这次…一定到。”这间办公室的气压很低,是徐秘书任职以来就清楚知道的事,但此刻的气压像是被西伯利亚寒流扫过一样,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徐秘书此刻还不知道,以后还会经历更严酷的寒冬,而造成这个现象的,正是张灵筠手中名单最上面的那一行字:
大衍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钱婧玄。
天使投资金额,两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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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市图书馆,市民报告大厅,右首的报告席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子,埋头盯着手里的报告本,照本宣科般地念着。极其醒目的是,桌子的挡板下探出来了半只脚,半只穿着人字拖的脚,脚丫子还在不安分地摩挲着。
先不说慕尼黑的夏天并不算炎热,在其他人都西装革履的报告会上,有这样一双脚冒出来,本身就是很让人奇怪的事。
但在场没有质疑的声音,也没有人笑她。因为自古以来人们都有一个共识,能把科学搞好的人,其他地方总有点什么不对的。就像安培追马车,爱因斯坦不会用剃须刀,狄拉克拒绝回答陈述句一样,如今坐在台上的,是一位年仅三十二岁就摘下了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女性,谁又会因为穿人字拖而非议她什么呢?
钱婧玄机械化地念完了报告,翘起了二郎腿,靠在椅子上等待下面的提问。这并非是她对报告的内容不满,只是同样的事情做了三次以上,会让她觉得烦躁。
这是个面向公众的报告会,内容较之前已经做过的几次学术论坛简化了许多,记者和市民们自然是提问的主流。钱灵筠倒是不介意提点一下幼稚却大胆的学生们,但实在是疲于应付努力想往报告方向上靠却不得要领的记者。
“钱教授,请问您觉得您的同性恋身份对于研究有影响吗?”
说的话是德语,拿话筒的却是个中国人,利落的短发,秀气的脸庞,还有些许的稚气。报告厅的其他人纷纷投去了或不满或疑惑的目光。钱婧玄回头确认了一下背景板上的报告题目,又转头看向提问的记者,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记者对这个反问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说到,“唐华网,游弋。”
“哦,游记者,”钱婧玄点点头,双手交叉起来垫着脑袋,语气和脚上的人字拖一样漫不经心,“我这个人,最烦有人在工作时间谈私人问题。可能我的报告会,不是很适合您,下一个。”
游弋不是不知道知道欧洲重个人隐私,年轻的记者还是决定搏一搏这个敏感话题,但这位钱教授直接怼回来的反应是她没想到的,还被下了这么一通逐客令,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主持人面色虽然不善,但还是礼貌地走过来请她交还话筒,并退离会场。
这位首次以中国籍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女教授,喜欢女孩子,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甚至在她获得诺贝尔奖之前,就广为人知了。
八年前,在剑桥大学做访问学者的钱婧玄,和当时在剑桥拍戏的一位英国女演员传出绯闻。两人同进同出,一起踏遍了剑桥大学草地上的每一颗草,在拍摄结束之后,那位演员都经常出现在钱学者的课堂上,还在发表了疑似官宣的推特。
钱婧玄这边倒是很平静,毕竟彼时作为一个在象牙塔里不起眼的学者,这场风波中只是个配角而已。舆论的残风刮不进自由主义最盛行的欧洲校园,也影响不到几乎不用社交网络的钱婧玄。
后来钱婧玄回了德国,明星也有了新的绯闻,就再没有什么声音了。
但随着钱婧玄名气越来越大,并一举拿下当年的诺贝尔奖之后,这股凛冽的邪风卷土重来,愈演愈烈,终于来到了她的正面。
而她本身对这种话题,其实相当不感兴趣。
我谈恋爱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呢?
不喜欢洗袜子的钱教授去报告会也穿着人字拖,那当然不能指望她在听到这种问题后,会有什么委婉的答复。
委屈又不安的游弋心灰意冷地坐到了机场候机厅,捧着电脑琢磨应该怎么回去跟主编复命。她承认这个问题是有些唐突,但也不至于直接被赶出来吧。果然科学家们的脾气都是难以捉摸的,这就是所谓的上帝给他们开了一扇门,就要关上一扇窗吧。
游弋是第一次出外勤,本来是到慕尼黑进行活动跟访,临时被派去了这次报告会。她不懂物理,也不感兴趣,但对于这位自己国家的女物理学家也充满了敬意。在认真听但并没听懂这一整场报告之后,游弋觉得自己还是应该问点什么,于是就有了前面的那一个问题。一想到这儿她就觉得难受,早知道就安安分分地写个普通新闻稿不就好了吗?
这个时候,有一双脚进入了游弋的视野中,它是那么与众不同,那么的清爽,那么的不羁,那么的…熟悉。她看到了一双人字拖,一双修长的腿,一条颜色艳丽的沙滩裤,然后是白衬衫,再然后是一张让她感到尴尬的脸。
“真巧啊,你也是这航班回国?”就在游弋的脸快要纠结成一条麻花的时候,一道轻挑的声音帮她把脸解开了。
“让我想想,你叫什么来着…游弋,对,游记者。”钱婧玄啪嗒着人字拖,拖着行李箱,不紧不慢地坐到了游弋旁边。“真巧。”她重复了一遍。
“是,是挺巧啊,钱教授。”游弋打量起这个坐在旁边的人,因为提前被劝退,她只知道这人报告会穿了个人字拖,却没想到还穿了一条花裤衩!有桌子挡着就这么为所欲为吗!天才科学家都这么特立独行吗!
钱婧玄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尴尬场面,慢吞吞地从包里拿出来笔记本电脑,一边拿还一边说,“欧洲都挺注重个人隐私的,公私分明,看来国内的情况不太一样,我还挺担心自己回去不舒心的。”
游弋的脸又一次纠结在了一起,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救护车的顶灯一般。她突然想起来了之前轰动一时的消息,钱婧玄决定回国发展,整个研究项目将尝试在国内实现工业化。如果是这样,被下了驱逐令的她…
游弋此刻的脸已经不会闪烁了,黑得就差哭出来了。她咬了咬牙,“有我的例子在前,钱教授回国应该会舒心一些的。”
“嗯,那还挺不错的。”钱婧玄头也没回,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仿佛说这句话的并不是她。
此人无法交流,极度自我中心。
游弋希望自己这次的失误不会有太大的后果,而始作俑者在前,也找不到缓和的方法。人生的第一次外勤就要变成最后一次了吗?
“游记者,我有点忘了,你是哪个报社的来着?”钱婧玄继续头也不抬地问道。
“唐华社。”游弋险些掌了自己一嘴。
“我记住了,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钱婧玄收电脑起身动作很慢很从容,但她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禁让游弋觉得她坐下来就是为了问她这句话。
等等,后会有期?后会能有什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