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尘埃》不理牛与鱼

6、第六章 第一次家访

　　最后一节课结束以后，魏尘叫出戚远。

　　“走吧，送你们班常娟常慧回家，她们家偏。”

　　戚远走到沙坪小门口的时候，于磊和张子涵勾着肩往镇中心方向走，其他年级也有三三两两的男孩子和他们一样结伴回家。沙坪小的门口只有三辆轿车，李欣欣挽着一个女孩子的手向其中一辆黑色的车子跑过去。其他大多数都是爷爷奶奶骑着一辆电动车载回去，家离得近的，也多是爷爷或奶奶走过来接。低年级家长孩子们三三两两散了，高年级的家长们就在校门口唠嗑。

　　“她们姐妹放学了以后一般会在传达室等。”

　　戚远这才注意到沙坪小大门旁边一间不足五平米的小屋，是校长的老丈人马大爷在管。天快暗下去了，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马大爷坐在办公桌前带着个老花镜看报纸，常家姐妹拘谨地坐在靠门的长凳上，身后是一排放报纸的柜子，柜子旁边还放着警棍之类的保安类用品。不过即使说是保安类用品，上面也积了一层灰，许久不用的样子。

　　“马大爷，打扰了！”魏尘异常客气，只是校长的老丈人似乎也没有听到这声招呼，哼了两声，继续看报纸。

　　“常娟常慧，走吧！”

　　“魏、魏老师。”常家姐妹迅速背起书包。

　　两姐妹也不知是因为性格腼腆害羞，还是处于对老师本能的害怕，一直没有开口。魏尘天生冰块，冷着脸一言不发。戚远只好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专心记路。

　　说起来，这还是戚远第一次来学校以外的沙坪。从镇口拐上这条路的时候，戚远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金黄的沙好似一块一块猛地往眼睛里扑似的，天渐渐暗了，沙色也沉了许多。晚间沙坪的风起得突然，远处的沙被卷起有半人高，沙粒扑棱在脸上，头上，戚远戴上了黑色冲锋衣后面的帽子。沙地远处便是沙坪最有名的植被胡杨了，据说是当年知青上山下乡时候顶着压力种下的，地偏人远，没被砍掉，存了这许多年。这片胡杨林比起刚来时要大上不少，看起来颇有些壮观，晚间黑黢黢地矗立在沙地里，像站岗的士兵。也不知沿着这条道走了多久，拐上一条前人自己踏出来的小道，小道南面就是一大块凹凸不平的盐碱地。盐碱地上三三两两长着几棵槐树，枝叶到很繁密。盐碱地一过，才开始稀稀落落地出现人家。两三户人家和前面村落隔了很远，戚远走近才看到，是一片墓地。

　　“常家就在前面那个村子了，戚老师，今天就顺便家访一下吧。”魏尘开口，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戚远吓了一跳。

　　“那、那个，”戚远咽了口口水，神色有点紧张，“我——”戚远看了看常家姐妹，把话吞了下去。

　　魏尘看了看戚远，有点无奈地笑了笑。

　　“那个，常娟常慧，今天你们课上学的用英语打招呼还记得吗？”戚远想缓解一下慌张的气氛，努力不往道路旁的墓地看。

　　“魏老师来啦！”是常奶奶。

　　常奶奶已经七十大几岁了，腿脚不利索，从屋里走到门口还要一段时间。戚远打量常家，一间不足五十平米的老屋子，住了常奶奶和三个孙女。屋里只有一个炕，四个人都睡在上面。炕上有两床铺着的被子。常娟常慧有个五岁大的妹妹，好像妹妹是午睡尿了床，常奶奶一直骂到现在。

　　“这个是娟子慧子的新班主任，戚老师。”

　　“戚老师坐，孩子爸妈不在家——”

　　常奶奶正说着，只听见后面小妹妹一直在抽泣，便骂开了“叫你尿床，你木滴食都抹不着，还哭！”小妹妹吓得又不敢哭了，常家姐妹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自己到炕边上写作业了。

　　魏尘看着这画面也愣了许久，眸色愈发沉了。

　　戚远看不下去，抱着妹妹出了门，魏尘也在后面跟了出来。

　　“小妹妹，不要哭，你告诉哥哥，你不是故意尿床的对不对？”小妹妹又低声啜泣。

　　“哥哥知道，你肯定是在梦里梦到厕所了对吧？”小妹妹睁大了眼睛，眼泪汪汪地朝他点点头。

　　“不哭了，乖”戚远给小妹妹擦了擦眼泪，掏出口袋里的一根棒棒糖给她。

　　“谢谢哥哥！”小孩子笑起来，像烟火般灿烂。

　　魏尘看着眼前的戚远，心里一动，鼻子也跟着酸起来。他摸了摸鼻子，转身进了屋。

　　“今年年关，孩子爸妈回来过年吗？”魏尘问。

　　“不回来了，来回一趟就够折腾了。”

　　戚远哄好孩子进来，看到姐妹俩，姐妹俩背对着他们，好像在偷偷抹眼泪。

　　“那你们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吗？”

　　“不、么事。低保也有，补贴也有，够用。娃上学识好好两个字，够用就行了。”常奶奶张罗着准备去做晚饭，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埋怨着尿床的事。

　　“留下吃饭！”常奶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魏尘和戚远已经跨出了房门。戚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环顾四周的房子，和常家差不多，一进两间，几家后面还有窑洞。村里的主路旁边也长了好几株刺槐。有人家养了狗，怕生，怼着人“汪汪汪”地叫。戚远本来不怕狗，只是这儿靠着刚刚走过的墓地，不由让他害怕起来。

　　“男孩子也怕啊？”

　　“不怕、谁怕了！”

　　“戚老师，明天自己一个人走的时候记得带个手电筒。”

　　“不，不了吧。”戚远怕得冷汗都出来了，说话的声音也抖得不行——要一个人走这夜路，非得被那阴森森的环境吓死不可。

　　“也不用多久，明年，常家姐妹就不上学了。”魏尘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是九年制义务教育吗？怎么还能自己决定上不上啊？”戚远有点急了。

　　“学籍保留着，这种事太多了，上头查不着。”靠近墓地那条路的时候，魏尘拿出来随身带的手电筒，一束光射向了黑洞洞的前方。

　　“再说，他们家也供不下去了。”魏尘说完这句，就紧紧闭上了嘴。

　　手电筒的光束伴着他的走动上下晃荡。远处还有犬吠，墓地聚在一块，戚远好像也隐约能看见绿色的光在动。也不知是猫头鹰还是乌鸦飞落在枯胡杨枝上发出了声响，他俩脚步声一到，这群乌黑的鸟又扑棱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