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共明月》右有

78、第七十八章 番外一那年

　　父母去世后，张音没有成为孤儿，而是被心善的张云爷爷一家领养。
　　第一天成为他们家庭的一员，张音拎着自己并不多的行李，站在门口犹疑不决。
　　“快进来呀，小音。”爷爷奶奶在里头热情招呼。
　　而张云早就跑了出来，帮张音拿着东西，带着她往屋子里走。
　　张云比张音大一岁半，话不多，平时关系却很好。
　　“谢谢哥哥。”小张音很懂礼貌。
　　张云对着她浅浅笑起来，用自己温暖的小手牵着她，拉到吃饭的桌子边：“先吃晚饭吧。”
　　两个三四年级的小兄妹，相处甚好。
　　夜晚爷爷奶奶把张云的小床收拾了一下，给张音睡。又在房间放了一张一米宽的钢丝床，给张云睡。
　　“小云，以后你的房间要和妹妹一起住，你可不能欺负妹妹。”奶奶慈爱地摸着张云头发嘱咐道。
　　平时性格内向的张云对张音却特别好，立刻笑着回答：“好的。”
　　张音和张云原本就是邻居好友，现在住一起也没有什么矛盾。
　　冬天有的时候特别冷，张音就会叫张云到床上一起睡，两个人粘粘腻腻的，关系竟然比人家亲兄妹还要好。
　　一直到张云上六年级，两兄妹渐渐长大，哪怕分开睡，但是住一个房间也不方便了，张云的小床就搬去了爷爷奶奶卧室。
　　不过他们两个除了睡觉不在一起，平时几乎天天粘着一起玩。张云一有机会就带张音去看话剧，这是张音最喜欢的节目，也是他们唯一要花钱的娱乐。虽然价格不贵，却依然要省着钱去买票，经常一两个月才能攒到足够的钱，然后他们两个乘两三个小时的车就往市里跑。
　　那就是一种情怀，也不知道为什么，父母给张音留下的最深刻印象就是一起看话剧，其他的事情都被记忆放逐，随时间化灰、尘封了。
　　不用花钱的娱乐，估计就是捧个旧篮球到家门口的公园里玩，一开始张音并不喜欢打篮球，但是在张云的影响下，她莫名其妙就喜欢上了。尤其是上了初中的张云个子突然拔高，声音变得低沉好听，关键是打球的技术贼好！
　　不知不觉，张音也练就了一身非凡球技。而这种打球时候的亲昵，成了张音心里说不出的秘密。
　　随着他们长大，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他们做了一辈子农民，也没什么工作，爷爷老了就在家门口不远处支个摊位，给人修自行车和三轮车。天气好的时候，一天忙活下来，虽然收入不多，但是勉强也能糊口。
　　奶奶基本就是家庭主妇，年轻的时候和爷爷一起在田里干活，不过现在干不动田里的活，只能把农田租出去，一年也有几百块收入。
　　家里最大的开销就是两个上学的学生，要读书、要长个，营养得跟上，学习用品也得买。出事后，两家父母的赔偿款也并不多，合起来也才二十几万，生活一直过得很节俭。
　　虽然节俭又清贫，可是一家四口特别开心和乐。
　　可惜他们两都上初中后，奶奶生病了。
　　爷爷一边照顾奶奶，一边照顾两个孩子，十分辛苦。懂事的张云早就一力挑起重担，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而张音也特别懂事，帮着张云一起做家务，洗碗洗衣服，还帮着爷爷照顾奶奶。
　　张音上初三那年，奶奶重病不治而去世。一家三口沉痛了很久，说起来还要怪家里没有经济能力给奶奶找更好的医院。贫困的家庭，甚至再也支付不起一场巨额手术费。
　　时间带走了亲人，却带不走他们的坚强。
　　为了贴补家用，上了高一以后，张音就跟着哥哥开始打工。
　　高一寒假，傻乎乎纠缠了张音好几年的当地富少爷向俊，在高中校园外的餐馆再次遇到了她。向俊正在国外上大学，这次特意回来过年，居然能再遇美人，把他开心地合不拢嘴。
　　“音儿，你怎么在这里？你在做服务员吗？”向俊一脸震惊。
　　在张音冷漠转身离开后，向俊屁颠屁颠跟上去，缠在她身后絮絮叨叨：“音儿，你长得越来越好看了，不要打工了，做我女人吧。”
　　“神经病！”张音怒目瞪他，毫不客气，“你别动手动脚啊，不然我就喊人了！”
　　张音话还没说完，向俊已经坏坏地抱到了她腰上。
　　“放开我啊，你再碰我，信不信让我哥来打你！”
　　“张云啊？我又不怕他。”向俊傲娇地撇撇嘴，不过看到张音这么不乐意，还是乖乖撤回了大手，“哎，别走啊，你去干嘛？”
　　看着张音走进后厨，向俊郁闷地在大厅徘徊了一会，随后回到和朋友们吃饭的桌上，把钱一付，拿上自己车钥匙和手机就走，一脸严肃：“你们继续，我有点事先走。”
　　“我去，向俊这么一本正经要去干嘛？”他的朋友们被他的认真劲给吓了一跳，毕竟这家伙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大家面面相觑。
　　张音在后厨正把洗好的碗筷叠整齐，装到手推车上，白花花装了一车，推起来还挺沉。
　　突然只见向俊从角落里冒出来。
　　“音儿，我帮你啊，你看你手都冻得通红了。”
　　张音翻了个白眼：“一边儿去，别来帮倒忙。而且我才上高一，怎么可能交男朋友，我又不喜欢你，你别来找我。”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啊！”向俊又一次认真表明心迹，还跑上来帮她一起推。
　　养尊处优的富二代果然不会推，一不小心把车子弄翻，碗碎了一地。无辜的张音被老板骂了一顿，最后还是向俊拿出一千多块钱才了事，可是张音的工作又丢了。
　　回家路上，张音气得半死：“向俊你个白痴，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向俊揽到她肩膀上好生安慰：“我错了，音儿别生气了。”
　　“哼！”张音抬起头斜眼怒视，瞪得向俊讪讪地收回爪子，在一旁可怜巴巴。
　　向俊一直把张音送到家里附近，刚好遇上回来的张云。张云一看到张音身边的向俊，顿时紧张起来，也凶巴巴地盯着向俊，上来一把拉回张音：“离这流氓远点。”
　　“嗯，我知道，别担心。”张音傲娇地抬起下巴和张云笑笑。
　　一旁的向俊又无辜又委屈：“喂，你俩干嘛把我当毒蛇猛兽似的，我又没做什么。”
　　张音睨了他一眼，就跟着张云回家了，突然她回过头对着向俊做了个鬼脸。
　　向俊心花怒放，二愣子似的站在原地傻笑半天。
　　高一下学期开学后，张音又全身心投入学习。
　　这一整天，天气一直阴沉沉的，零下几度的温度，冻得人手脚发麻。
　　张音刚出了校门，戴着厚厚的手套，背着书包径自回家，突然被堵在校门口的向俊拦了去路。
　　“你不用上学吗？怎么还在这里？”张音也不理他，绕开他往前走。
　　向俊挑着眉头笑起来：“我下个月才开学，冷不冷，我开车送你回去。”也不等张音拒绝，直接拉着她塞进车里。
　　“你干嘛啊，快点放开我！”张音立刻就按在车门上，死活不肯进去。
　　刚好被放学出来的张云看到这一幕。
　　“向俊你个混蛋，放开小音。”
　　“你骂谁混蛋！”向俊拧着眉不高兴地瞪过去。
　　“骂的就是你！”张云追上来就给了他一拳，两人直接在大马路上动起手来。
　　张云好歹跟隔壁会武术的大爷学了这么多年，武力值竟比向俊高了很多。张音一见事态不对，立刻上来劝阻：“哥，向俊，你们别打了。”
　　看在她的面子上，两个人莫名其妙收了手。张云一点没事，向俊脸上却红肿了一块。
　　张云气呼呼地指着他：“我警告你啊，别来骚扰我妹妹，不然打得你满地找牙。”
　　向俊不服，也恶狠狠地骂回去：“艹你个张云，你给我等着！”
　　“对，对不起啊。你快走吧，我自己回家就好。”张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向俊轻声道歉，然后推着他把他塞进他开来的那辆大奔里。然后立刻跑回哥哥身边：“哥，你没事吧？别和这二百五一般见识，我们回家吧。”
　　张云这才收了怒火，和张音一起步行回家。
　　突然，漫天飘花，下起了大雪。
　　张音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借着路灯幽暗的光芒，看到手腕红彤彤的，应该是刚才被向俊捏的，估计明天就该起淤青了。
　　张云抓过她的手仔细一看，满脸心疼。
　　“我刚才下手还是轻了，混蛋向俊！”
　　“哥，算了，过几天这傻子又该回他的国外去了，理他干嘛！”张音笑着安慰张云，“而且，你手真热。”
　　“是吗？打架打热的。”张云随意笑笑，侧脸削瘦冷傲的线条，在路灯下格外清晰明朗，更显俊逸，他自然而然地牵过张音小手，把温暖传递给她，“走了，回家。”
　　他们就在小路边，昏黄路灯下，手牵着手一起走回家。
　　路灯周围的雪花纷纷扬扬打着圈落下来，混着幽黄的灯光，陈旧又绵长。
　　他们一起停下脚步，几乎同时抬头看去，在光的圆晕里长久逗留。满天飞雪从灯火斑斓里升华，美得恍若仙境。
　　他们就这样开心笑着，傻乎乎地望着路灯，仿佛看到了幸福和团圆。
　　伴着满身雪花，张云和张音回到了家。但是家门口为什么围了这么多人？
　　张云和张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立刻飞奔过去！
　　“爷爷？”
　　张云看到昏迷不醒的爷爷，赶紧去电话机那里拨了120。
　　爷爷操劳过度中风晕倒，从此生活更加雪上加霜。原本留下的赔款就不多，这么多年生活费学费，还有奶奶重病时花去的钱，家里根本没多少积蓄。
　　家底掏空，而爷爷的手术费还差两万多。
　　张云和张音早就不在乎家里积蓄是不是应该留下来读书，而是倾尽全力要医院抢救爷爷。
　　张云借遍亲戚才凑了三千元，人情冷暖，冰霜加身。无奈之下他们俩都开始拼命打工赚钱，幸好张云店里的老板心善，愿意借钱给他，这才把爷爷从鬼门关拉回来。
　　但是至此之后，家里真的一无所有，爷爷还要后续治疗，他们还要读书，生活还要继续……从此他们走上了打工还债的艰难道路。
　　张音高考结束的那天，突然高烧晕倒。张云悉心照顾到深夜。
　　张音半夜醒来的时候，浑身乏力，张云小心地给她喂药。
　　“张云……是你啊……谢谢。”
　　张音好久没有这么软弱了，生活的艰苦让她不得不全副武装，所有艰辛都找不到发泄的决口，可是被张云这样照顾，她忍不住痛哭起来。
　　“小音，乖。”张云温柔安慰，双手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敢抱她。
　　“小音，对不起，让你这么辛苦。”
　　“哥，你说什么啊！”张音哭了一会，又好好地坐起来，擦干眼泪，“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一定要让爷爷好好活着。”
　　“傻瓜，那我们一起努力。”
　　张云揉了揉她的头发，心疼到无以复加，内疚无奈又自责。
　　如果没有这个意外，也许他们可以更幸福更快乐，可惜没有如果。
　　爷爷出事后，生活艰难到无法想象。
　　他克制了感情，把自己冰封了起来。而张音也忙着学习打工，累到完全没时间去想儿女私情。
　　张云并不抱怨命运弄人，而是鼓励着张音坚强起来。
　　张音休息了几天身体很快就好了，在张云和爷爷的坚持下，办理了收养关系解除手续。但是她整个暑假依旧都在打工筹集上大学的学费，还有爷爷住院的费用……对她而言，爷爷永远是爷爷，张云怎么劝她，她都坚持要赡养爷爷终老。
　　张音开学那天，向俊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然到车站来送行。
　　“看什么看，我没恶意的，你们不肯让我开车送去，我只能来车站给音儿送别。”向俊也不理张云一脸敌意，径自走到张音身边，递上一个礼品袋。
　　“音儿妹妹，虽然这些年送了你那么多礼物都被你退了回来，但是这份礼物并不贵重，请你务必收下，一点点心意，恭喜你考上那么好的学校。”
　　张音看了看张云，只见他点点头，雅正一笑，十分淡然。
　　张音接过礼物，对向俊甜甜地说了句：“谢谢你。”
　　上车后张音把礼品袋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套运动服。虽然是奢侈品牌，不过送运动服也是脑回路清奇了。
　　“这家伙就是二百五了一些。”张云忍不住笑笑。
　　“但是莫名可爱有没有，哈哈。”张音也跟着笑了，“虽然这礼物有点怪，不过很实用，至少说明他心还是挺实诚的。”
　　“你不会看上那二愣子吧？”张云防备地看过来，蹙着雅致的眉毛，更加狂放帅气。
　　“什么啊，我品味这么差吗？”
　　张音看着他的俊美容颜，咽了咽口水，笑着拍了他一下，调戏道：“我看上的人至少得和你一样优秀。”
　　张云神色流转，心里凝露成华，儒雅一笑：“这品味还差不多，好好坚持。”
　　张云一直把张音安全送到他们学校的女生寝室楼下，之后有门禁不能进去，他便停下脚步，再次认真叮嘱张音：“虽然解除了收养关系，但是你依旧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们学校很近的，有事情随时找我，照顾好自己。”
　　“好的，”张音笑着和他告别，犹豫了一下才说，“谢谢哥。”
　　张云在她额头轻轻一点，宠溺地说：“傻瓜，和我客气什么。”
　　“嗯。”张音又看了一下他丰神俊朗的容貌，低头抿嘴一笑，然后挥了挥手，“那，再见，我进去了。”
　　“再见。”张云也笑着挥了挥手。
　　张音上了大学，迁了户口，从此和那个家，和张云他们真的没什么关系了，只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像一条红线依旧若隐若现地搭在那里。
　　大一寒假里，学校宿舍可以继续住，并不清人。但是除夕那天，张音还是回A区看望了爷爷，张云也在。
　　夜晚，烟花满天的时候，张云留下张音在那个家里过夜：“这么晚这么冷，你不会还要回学校吧，好歹今天过年呢，一起回家吧。”
　　以前名义上好歹是兄妹，可是现在他们两个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一起回去住，是不是……
　　而且自从没有了兄妹关系的枷锁，这一个学期来，张云对她分明和从前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们现在确实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但是自己却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张音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跟着他一起回家去住了。
　　回到家里，张音先去洗了一下澡，又把房间收拾了一下，转眼已是十二点多。
　　张音穿着睡衣，拿出手机看着上学期的成绩表，一个人傻傻发呆。这时候，张云拿了一杯牛奶，敲门进来。
　　张音知道是张云，也没起身，说了句“进来吧”，仍旧对着手机傻笑。
　　张云进来，看到她出神，从身后偷袭，一把抢走手机。
　　“恩，考得这么好，没给我丢脸。”
　　“什么啊，臭张云！快还给我，讨厌啊。”张音站起来就去抢，但是身高明显是个问题。而且此刻张云也换了睡衣，露出一片锁骨，张音都不好意思靠他太近。
　　“别这么小气，我看看。”张云把手机拿得高高的，转过身躲开张音小手。
　　张音身高不敌，一着急跳了起来，没想到抢不到手机反而踩到他脚上，顿时把往前走的张云给绊倒了。张云就势而下，干脆将张音压倒在她的床上。
　　“张云，你是故意的吧。”张音清脆地笑起来，又伸手去抢手机，“快起来，你太重了。手机还我！”
　　张云邪魅一笑，扬着手，眸中都是魅色，朝着张音近近地吐息：“不给。”
　　张音心波荡漾，抬手就去挠他痒。张云也不客气，反手挠回去。突然他手下动作凝了一下，张音换了睡衣，此刻里面只穿了件很薄的打底衫，睡衣也不厚……张音俏脸顿时红了起来。
　　虽然他们已经没有兄妹关系了，可是生平第一次和张云这么靠近，张音的一颗心还是狂跳不已。
　　张云并没有立刻拿开手，而是覆在原处，动作温柔已极，静静地凝望身下的女孩。
　　“小音……”他深情地唤她名字。
　　张音有些羞涩地看向张云，眉眼弯弯，浅雅地“嗯”了一声，并没有拒绝。
　　如果张云真的喜欢自己，那她也打算接受了……
　　张音以为他会吻下来，不过张云隐忍再三，最后还是从她身上轻轻起来，顺手将张音也拉了起来，将手机放在了床上。
　　“很晚了，早点睡吧。”张云眸色深深，离开她房间的时候近乎有些逃离的感觉。
　　他其实比张音还紧张，他真怕自己情到深处克制不住，会直接……
　　有时候他都怀疑爷爷这么突然提出解除收养关系，是不是就是为了撮合他们。
　　但是张云还是冰封着自己，他害怕自己没能力给她幸福的生活，毕竟现在生活这么困顿，未来会怎样，谁能保证。
　　“音，再等等，再给我几年时间。”张云默默走回隔壁房间，准备的那封信一直躺在鞋盒子里，没有机会送出。
　　他自己也很茫然，就现在这样的自己，根本没能力给张音幸福的未来。
　　张云心中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