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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善缘 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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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疏弘只记得自己有过片刻的恍神。缘分向来是玄妙的存在——可是这时候谈论缘分,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吧?
“南部的事情,到现在也仅仅是个结论……”易疏弘整理完思绪,试图转移话题,“古塔每天都会被动接收妖界各地的信息,蹊跷的是,其中几乎没有南部的消息。”
“我没记错的话,南部和本部之间的封锁还没解开。”晴笙随口接了一句,却忽然记起了拾钗人信中的话。“不对,既然灾异已经基本解决,结界为什么还锁着呢?”
“恐怕只有负责此事的执掌者才知道。”易疏弘压低声音道,“但是我有种预感——他们不会公布更多消息了。”
两人同时沉默。半晌,易疏弘又补充道:“还有更糟糕的事。由于灾异缺少具体的记录,你在古塔可能找不到与之相关的信息。放在往常,类似的事件由史官记录,但是现在……”
“现在如何?”晴笙追问道。
“现在的妖界没有史官。”易疏弘低下头,“上一任史官十几年来杳无音信,新的史官尚未出现。你应该知道吧——妖界的史官是‘命定’的,这本身就十分荒谬。”
“嗯?”晴笙确信自己又听到了难以理解的事情,“命定?什么意思?”
易疏弘闷声道:“你没听错。不受主观意愿影响,也不可违抗,每一任史官皆是如此。以及……我听说,上一任史官其实是我素未谋面的母亲。我和姐姐从未见过她,家人们也不曾提起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大家都有意回避以前的事情。可是,这些事不提起便就不存在了吗?怎么能这样啊……”
于情于理,晴笙觉得自己该说些宽慰的话,又觉得应该保持缄默。正当他犹豫时,易疏弘却从容道:“我偏题了,抱歉。我只是忽然想到,古塔时刻都在存储信息,被保留下来的却终究只是一部分。它究竟是在记住,还是在遗忘?”
古塔的运行遵循着诸多规律,晴笙身为外人,知之甚少,自然无法接上话。他先前以为易疏弘是沉默寡言的类型,如今看来只是表象。听这家伙自言自语钻牛角尖,倒也有几分意思。
晴笙期待着下文,却见身旁的书柜门轻轻一动,内部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怎么回事……”晴笙一瞬间想过无数种可能,而易疏弘对此已是习以为常。他站起身,绕过晴笙,径直打开柜门。
“师父,有何吩咐?”
原来这书柜之内,只是一面铜镜而已。米酒的身影出现在镜中,她看了一眼易疏弘,道:“你有客人?”
“嗯,我的朋友。”易疏弘顺势答道。
镜面的光泽暗淡下去,米酒似乎并不想多作交流。“明天是休息的日子,你我都可以歇一歇了。我另有工作要完成,你四天后再回来。没有任务,随你干什么,离古塔远点就行。”
“是例行维护之外的事情?我可以帮上忙吗?”易疏弘倍感意外。
“你不必操心,以后有你忙的。”米酒从镜中伸出没有实体的手,将柜门拉上。
“师父,等一下……”易疏弘望着紧闭的柜门,欲言又止。米酒向来惜时如金,交代完事情便会消失。至于她身在何处,在墙中还是镜中——大概是无人知晓了。
易疏弘收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将它们一一摆回书架,又拿起墙角的兵器,示意晴笙和他一起离开。
地宫内的光芒逐渐暗下去,两人离开后,黑暗将其彻底淹没。古塔之外的空气是清新的、流动的,不似地宫那般压抑,迎面而来的风却冷得刺骨。夜色已深,夜空中堆起厚重的云。
呼吸之间,寒意灌入肺腑。晴笙被冷风一激,反倒清醒过来,倦意全无。
“已经是深夜了吗……”
在古塔最深最暗的地方待着,难免使人忘记时间流逝。受其影响,易疏弘的作息毫无规律可言,昼夜颠倒或者彻夜不眠皆是常事。一个人耐性再好,也总得休息,况且总不能让晴笙跟着熬夜。
易疏弘碰了碰晴笙的手。“走吧。”
“去哪?”
“去附近的镇上,先把你安顿下来。”
“那你呢?”
“我回家。”
晴笙不由分说地握住易疏弘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对方的手却是温热的,仅仅是握着就相当舒服。
“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嘛?”
易疏弘艰难地解释道:“我家……太冷了,你会睡不着的。再说,让客人住在简陋的房间里,不是待客之道啊。”
“客随主便,你住哪我就住哪,不是很好吗?”晴笙道,“带我走吧。”
晴笙如愿来到了易家。这是一座空空荡荡的宅院,可谓字面意思上的家徒四壁。两人站在门前,易疏弘忽然道:“晴笙,我们来打个赌吧。”
“啊?赌什么?”
“赌我兄长在不在家。赢了住客房,输了住陋室,如何?”
晴笙不知易疏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对吗?”
易疏弘自顾自地道:“我猜他不在家,你呢?”
晴笙尚未答话,大门已经被打开。开门者乃是一名青年,此人一手提灯,看起来约莫二十几岁,正是易疏弘名义上的兄长易疏闲。
“弘儿?”易疏闲话一出口,见易疏弘神色稍变,又迅速改口。“兰田,好弟弟,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旁边那位是?”
“是我的朋友。”
眼看气氛近乎凝滞,晴笙忙道:“对,我叫素和晴笙,很高兴见到你!”
易疏闲朝他笑了笑,缓步退至一旁,示意两人进门。
“我带晴笙去客房,你也早点休息吧,兄长。”易疏弘说罢,拉着晴笙匆匆离去。
易疏闲无声地掩上门。他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远去,便一扬手灭了手中的灯。他站在漆黑的院落中央,细听周围的声响。
听着熟悉的风声,他知道,再过几日又会有一场雪降临。记忆中的天气总是以雪天居多,而他也早已习惯与雪打交道。雪是沉闷而压抑的,他在沉闷和压抑中活了二十多年,活得了无生趣。而易家这方院落、这般景致,竟不曾变过。
据说妖的寿命很长,不出意外的话,余生的每一日都与今日无异。
“兄长?”
易疏闲猛然回头。
在暗处待得久一些,眼睛就会适应黑暗。他看见易疏弘擎着一枝梅花,向他走来。
“来比武吧,兄长。”
易疏闲望着手中的灯,内心无端觉得好笑。“我武功不如你,现在又是手无寸铁,为什么要比?”
他这名义上的弟弟,比他小整整六岁。有时任性起来,却仍如孩童一般。
易疏弘走上前,手中梅枝指向易疏闲。“比武也是交流的方式。我不是为了分胜负,况且你也未必会输。你就以手中之物应战,如何?”
“若是把灯打坏了,我还得费劲去修,说不定得换个新的。”易疏闲忿然道,“按照我们家的情况,能省则省才是正道。”
“我会小心的。”易疏弘说罢,梅枝直向易疏闲扫去。劲风偕同花香迎面而来,易疏闲闪身堪堪避过。然而易疏弘的身法更快,他不断改换方位,出招也是变化多端,难寻章法。
说来也怪,易疏弘的攻势看似凌厉,实则若即若离,点到为止。易疏闲虽是力不从心,却也尚能应付。进退之间,他一时露出破绽,只见梅枝向他的胸口刺去。情急之下,他举起手中灯柄格挡,易疏弘也同时收了势。
双方保持着进攻与防守的姿态,易疏弘突然运功,借着梅枝将妖力送入灯内。灯光再度亮起,照见易疏闲错愕的神情,也照出了易疏弘眼角隐约的笑意。
“兄长,是你赢了。”
易疏弘松开手,正要转身离去,却被易疏闲叫住。
“且慢。你这梅花,莫不是……”
“嗯,是从院子里折的。”
易疏闲只觉得自己快要背过气去。院中梅树因为时节失序,总是维持在半死不活的状态。难得盼来它开花,却是时运不济,被易疏弘折走一枝,元气大伤矣。
易疏弘对此毫无悔改之意,只是道了声晚安便扬长而去。易疏闲对着梅枝长吁短叹,心疼不已,只恨无法将它接回树上。
“这梅树遇上你,也是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