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茶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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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阁临江而建，窗外便是奔流而过的沄江。柳离亭推开一扇雕花的窗，倚在窗边，任由风迎面吹来。风从窗缝中卷入屋内，吹乱了攸宁头顶的羽毛。
这是一间茶馆，当然，也可以买到酒。守护者被明令禁止饮酒，柳离亭身旁的桌上恰好放着酒壶。景缦要求柳离亭不得离开视线，他趁着执掌者商谈议事的空隙公然离去。
按照攸宁的理解，柳离亭是神经大条没心没肺的人，实在不该像今天这样沉默。
“你有什么心事吗？”攸宁终于开口问道。
柳离亭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我心情好得很。”
攸宁侧过脑袋，打量着他的旅伴。“真的？可是你怎么看都像是在借酒浇愁……”
柳离亭不理会他的话，而是托起酒杯，递到攸宁面前。“这酒很淡，适合细品，用来浇愁未免可惜。如果有人说我醉了，那是绝无可能的，你要替我作证哦。”
攸宁一扇翅膀，落在桌上。他觉得反常，茶馆本应是热闹的去处，今天却空空荡荡，没见着几个人。
柳离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继续看着窗外。
“柳鹦，你会化形吗？”
对攸宁来说，他的妖力才刚刚稳定下来，化形还是费力的事情。况且以他现在的处境，似乎没有化形的必要。出于谨慎，他又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以后或许用得上。我遇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游魂。你不怀念你以前的生活吗？你想一辈子作为鹦鹉活着吗？”
如果是素和家的生活，的确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我更怀念具体的人，比如我的兄长……”攸宁说起攸晏，心头一阵酸楚。现在轮到他难受了。
“怎么，你也在后悔吗？”柳离亭勉强笑了笑，“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现在城里很安全，你可以出去散散心，没必要陪我在这喝闷酒。”
攸宁从对方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令人费解的惆怅。柳离亭又端起酒杯，杯中之物的味道太淡，反而助长了愁绪。
“你真的没问题吗？”攸宁站到窗边，探头往下看。
身后传来柳离亭的轻笑声：“当然没问题。去吧，不用太早回来。不回来也行。”
“你醉了。”攸宁展开翅膀，掠过沄江，向城中飞去。他不认识路，飞到哪里就在哪里停下。
他落在一棵树上，顺带化了个形。
树是街道旁的平常的树，开满了白色的花，视野中一片纷乱。羽毛化作轻柔的羽衣，颜色灰白，衬得周围的花越发鲜明。
他往下看去，看到不远处有一顶白伞，却看不清伞下人。直觉比理智来得更为敏锐，情急之下，他向树下喊道：“请等一下！”
撑伞的少年停下脚步，抬起脸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地上还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它睁大眼睛，望着枝头，满脸疑惑。
攸宁顾不得其他，直接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少年面前，一把抱住对方。后者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名陌生人喊着兄长啊等一下啊就冲过来了。
——仿佛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这也是丰澄邑的特色吗？
攸晏手中的伞落在一边，荼蘼也不知所措。攸晏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半晌，终于发问道：“你是谁？你是否认错人了，毕竟我不是……”
对方悲喜交加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你就是我的兄长，我是攸宁啊！我还活着，我终于找到你啦！”
柳离亭伸手推了推窗户，试图看得更远些。攸宁飞走了，他的念想又无处安放了。
他重新看向手中的酒杯，杯中空空荡荡。如果他还想保持清醒，就不能再喝下去了。
他确实感到后悔。或许他一开始就不应该走进这间茶馆，更不该碰酒。他从小生活在妖界南部，在偏远的外围地区，常年风雪肆虐。那里的酒更烈，与丰澄邑的酒不是一种味道。如今想起往事，心头蒙上阴云，压得心口隐隐作痛。
心口的确在痛，并且痛感愈发明显。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很难受吗？”一个平淡的声音出现在耳畔，柳离亭却无暇顾及。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死死抓住窗沿，不让自己倒下。他的视野已经模糊，疼痛几乎占据了全部意识。
他想起刚才那杯酒——是他疏忽了。在将攸宁打发走之前，杯子是空的。
拂白坐在桌子对面，坐在避光的角落里，将手中的绢扇一点一点地合起来。他收起扇子，看向面前的柳离亭。
“你是谁？你给我喝了什么？”柳离亭并不认识眼前的人，却也不妨碍他察觉到危险。
拂白拿出另一个酒壶，放在桌上。“我只是一名路人。我看你为烦恼所困，不宜饮酒，就擅自给你倒了一杯……解酒之物。执掌者特制，似酒而非酒，喝下它可以忘却一切烦恼。不过，你看起来更难受了？”
柳离亭自然无法相信拂白的说辞。他知道疼痛大概只是心理作用，然而他受不住这般折磨，甚至想把心脏挖出来。
“你想做什么？问罪于我？”柳离亭徒劳地质问道。他恨自己一时疏忽，喝了不该喝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乃至做了不该做的事。
恨归恨，他没有后悔的余地。
“我尚不清楚你做了什么，何来问罪之说。”拂白微微一笑，“比起你做了什么，我更好奇是什么让你这般痛苦。”
柳离亭不答，于是拂白继续道：“抱歉，我忘了你是半妖，以你的耐受能力……确实会不舒服。不过，你确实很特别，看来你的母亲把你生得很好。”
“不许你说我阿妈。”柳离亭靠着墙，稍稍站直了些。“你究竟想做什么？”
拂白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柳离亭面前。“我只负责记录历史，并没有立场审判任何人。你只需要回答我，你与相府的变故有没有关系？季中北被封印，与死无异，他的兵器和权能失踪，你对此是否知情？”
柳离亭沉默片刻，突然笑出声。
“是，我就是你要找的罪魁祸首。你要如何处理我呢？带我去见执掌者吗？”
拂白面不改色，“我重申一遍，我只负责记录，不介入他人的因果。来吧，麻烦你说明白些。比如你的动机，以及兵器的下落。”
柳离亭轻轻喘了口气。胸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许，也有可能只是麻木了。他听着拂白的话，只觉得荒谬。
“他当年治理无方，致使妖界南部被异端侵入，我阿妈治下的聚落一夜之间变成炼狱……他落得今天的结果，当然是咎由自取。至于兵器，它就在相府的水池底下——我以为你们会把相府翻个遍呢。”柳离亭闭上眼睛，记忆中的场景轮番切换，最终停留在他最不愿意看见的瞬间。
拂白一怔。“你说的事情并未在古塔中记载，但是我相信你。”
“够了。”柳离亭往前逼近一步，直视着拂白。“你说你负责记录历史，可是妖界现在的历史甚至不完整。我阿妈也是守护者，外围发生了几万人死伤的事情，你们既没有伸出援手，也没有记录。你们分明是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又道：“要搭进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牺牲多少默默无闻的守护者，才能让你们看清现实？你不分好歹，错勘愚贤，枉为史官！你的立场究竟偏向哪一方，你自己清楚！”
拂白取出绢扇，抵在柳离亭肩上，将他轻轻往后推。“冷静些。你说的对，妖界的糟心事向来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我们不该对其视而不见。好在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尚有余力去改变。我今天遇到你，便是有缘。你有自己的际遇，我不干预你的人生，但我绝不会看着你走向歧路。”
拂白说罢，身形便从原地消失了。
疼痛逐渐散去，视野复又清晰。柳离亭环顾四周，周围并没有其他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并非发生在现实中。然而，他幼时的种种经历，依然真切地浮现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他剧烈地干呕起来。
在天黑之前，易疏弘与晴笙回到了城中。他们将竹筏放回原处，又在城外巡视了一圈。目前的丰澄邑的确安全，然而他们仍不放心，只有去城外荒山实地考察一番才作罢。或许是前些日子精神太过紧张，如今松懈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到疲惫。
这样令人安心的日子往往极少，因而显得尤为珍贵。昔日冷清寂静的窄园，亦能成为温暖的暂居之地。夜色已深，两人在房中对坐，虽然疲惫，却无困意。
“晴笙，你不困吗？”易疏弘突然无厘头地问道。
“你不也醒着吗？”晴笙笑道，“再不休息，天就该亮了。”
说归说，他并没有起身的意思。易疏弘站起来，绕到他身后，试图将他抱起来。
此举正中晴笙下怀。他靠在易疏弘怀中，任由自己被抱起，放在床中间。易疏弘则躺在床侧，拉过半条被子，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
晴笙趴在他的朋友身旁，观察着对方的睡容。他们一回到妖界，就处处奔波，今天难得有机会好好休息。
晴笙笑了笑，往易疏弘的唇上印了一个吻。
同赴一场好梦吧。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茶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