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鸣玉 其二 佩纶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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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绩纶走在漆黑的洞穴中，颜风涟化作乌鸦，站在她的肩头。
洞内一片死寂，姜绩纶始终沉默不语。前路弯弯绕绕，颜风涟一度怀疑这个洞穴是否存在出口。
仿佛感应到他的不安，姜绩纶忽然开了口。
“涟，你想听故事吗？”
“这时候讲故事吗……”颜风涟抖了抖羽毛，不置可否。
“换个说法，你愿意交换情报吗？”
颜风涟歪头道：“行。谁先说？”
见姜绩纶不答，颜风涟只好继续说下去。“据我推测，我们离丰澄邑很远，这里的气息让我感到陌生。我好像无法自在地使用妖力……或许此处并非现实。”
“我同意你的看法。”姜绩纶道，“我不知道如何回到现实，但我们至少可以走出去。”
“为什么？”颜风涟诧异道。
“我认识路——当然，只认识一部分。”姜绩纶的语气毫无波澜，“我的记忆中有类似的地方，但它已经从世上消失了。”
“听起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姜绩纶停顿片刻，又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在洞穴中回荡，颜风涟隐约听见了沉闷的回响。
“是啊。已经过去很久了……”姜绩纶的声音无端低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以前的我来过这里。”
颜风涟总担心遇上影响精神的未知存在，故而时常提醒同伴分清现实。他听着姜绩纶的话，隐约感到不安，然而他的伙伴似乎很清醒。
“所以你要讲的事情，是关于‘以前的你’？”
“的确。”
“从哪里讲起呢？”
姜绩纶轻声笑起来。“我有一个妹妹，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事情发生在丰澄邑建城之前，妖界东部还十分热闹的时候。山林之中有几十个不尽相同的部族，姜绩纶所在的部族便是其中之一。
彼时的姜绩纶还是一名学徒。歌会期间，大部分年轻人都不在村寨，姜绩纶却是例外。她向来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唱歌，对一年一度的歌会并无兴趣。趁着月白风清，她独自出门，走到村寨最高处，坐下来看月亮。
月亮跟着她。她走，月亮也走。现在她停下来，月亮也不动了。
身在高处，就连月亮也仿佛是触手可及的东西。
姜绩纶取出一只银色铃铛，高高捧起。她的手腕上也挂着类似的饰物，只是更小，走动时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看，这是我自己做的。”姜绩纶向月亮道，“别的都好，只是声音不够好听。”
她晃了晃铃铛，铃舌与内壁轻轻一碰，发出低沉的闷响。
在部族的信仰中，万物皆有灵。周围的山石草木不语，只是静听未来的工匠自言自语。
山下灯火通明，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唱歌。姜绩纶坐着听了片刻，收起铃铛，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歌声依旧传入耳中。一种极轻的声音用不知名的语言唱着歌。
姜绩纶走出几步，又疑惑地回头。周围一切如常，银白的月光洒落在地上。地上有她的影子，看起来漆黑一团——但是影子并不会说话。
声音并非来自山下，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听到。
她看向月亮，月亮也看着她。她转身背对着月亮，循着歌声，走出村寨。
歌声还在继续，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绕开人群，穿过草木，涉过溪流，走进漆黑的山洞。
借着洞顶的一线月光，姜绩纶缓缓靠近歌声的来源。待她看清时，歌声也猝然停下。
一块石头。
“你是谁呀？”石头问道。
姜绩纶也问道：“是你在唱歌吗？”
“是我。”
姜绩纶走上前，把手放在石头上。“我听到你的歌声，就找了过来。”
对方疑惑道：“找我？”
姜绩纶收回手。面前之物并非石头，而是一名陌生女孩。
“对，我就是来找你的。”姜绩纶道，“你为什么会在洞里？迷路了吗？”
“不是。我的族人把我放在这里，让我给神灵唱歌。”女孩一本正经道，“他们说我很奇怪。你不害怕吗？”
洞穴确实是周边部族的信仰之一，然而姜绩纶始终感觉不对劲。她思索片刻，随口道：“是有点奇怪，毕竟你的歌声可以传得很远。”
女孩席地而坐，月光落在她的身上，整个人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
姜绩纶忽然想到更奇怪的事情。两人所处的洞穴位置相当偏僻，一般人绝无可能进来。若是误入洞穴深处，还不一定能找到出口。
洞顶的月光稍稍偏移了方向。姜绩纶试探道：“那你的族人……”
“在那里。”女孩向身后看去。
姜绩纶上前，借着月光，依稀看见地上躺着人——准确地说，是人的遗体。她粗略数了数，共有数十具。
这些人姿态扭曲，形容枯槁，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有些已经褪色。从衣服的破洞处，隐约可见白骨。
“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姜绩纶压下心中的不安，声音却开始发颤。今晚遇到的事情堪称诡异，她不愿细想，却又控制不住去想。
女孩思考许久，“他们的妖力被神灵拿走了——是几天前的事情。”
“你们本来打算做什么？”姜绩纶终于问出最为关键的问题，“祭祀？还是举行仪式？”
女孩摇了摇头。“我只负责唱歌，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姜绩纶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她不愿再细究洞里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带着仅剩的活人逃出去。她向女孩伸出手：“我们走吧，到外面去。”
“没问题吗？”女孩回头望着族人的遗体，“没有人陪他们，也不会再有人给神灵唱歌……”
姜绩纶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自己制作的铃铛，放在月光下。
“好了，现在有个会响的东西在这里代替你，你跟我走。”
女孩沉默地握住姜绩纶的手，两人走在漆黑一片的洞穴中，没有人认识路，也没有人回头。洞外隐隐传来木鼓声，听起来是某种警报。
两人来到洞穴外面时，周围只剩死寂。月亮被云雾遮蔽，也已看不真切。
“后来呢？”颜风涟好奇道。
姜绩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洞顶。“村寨凭空消失了。人，建筑，还有人的痕迹……全部没有了。我和刚认识不久的女孩相依为命，我们决定另寻出路。”
“……再后来呢？”
“我和她来到尚未建成的丰澄邑，我选择留下来。”姜绩纶道，“我妹妹喜欢到处走，我们不常联系——现在也是。对了，她的名字叫姜佩纶，是我取的。”
姜绩纶从回忆中抽离，眼前依旧是与记忆中相似的黑暗。“我与佩纶曾经依循鼓声走出去，莫非同样的事情还要重演一遍？没意思。”
“或许你们当时遇到了神灵。”颜风涟试图分析，“你觉得呢？”
“说不定还有其他东西。”姜绩纶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们的神灵只要信仰，不需要妖力。这么看来，把妖力收走的是……”
说话间，两人同时听见一声清脆的铃声。
“此地并非现实，发生什么都不奇怪。”颜风涟想起方才听到的故事，“不过……未免太巧了吧？”
“那就出去看看。”姜绩纶拍了拍肩头的乌鸦，“我也想知道外面的情况和我记忆中有什么不一样。”
颜风涟不语。又听姜绩纶道：“意识和记忆的关系……涟，我们所在的地方，会不会就是一片意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