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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笙烟(中) ...


  •   四年又过去了。我十六岁。每个女孩都在用温柔细腻的心思编织着淡粉色梦想的季节里,我却成了金陵世界东部可以与乌衣巷的馨殇岑林相颉颃的暗杀组织的主人。现在我每天都会躺在一个暖阁的沉水木卧榻上,浏览着一系列冗长而繁琐的名单。然后闭上眼睛去构思名单上每一个人的各自死法。杀人是一门艺术。我从来都是用着沉溺而陶醉的态度去把它做的最为完美。然后在那些惨厉而恐惧的嘶喊声中,我就会看到一秤秤黄金一斛斛明珠在我镂花牙床上堆积如山。琳琅满目,金碧辉煌。
      看到这些东西我通常都会展颜一笑。虽然我知道它们触手都是冰冷僵硬的,但我还是喜欢用自己纤细而修长手指轻柔缓慢的抚摸着它们。璀璨的金属质地摸上去,有着丝丝如水般的滑腻感。既然得不到想所想要的幸福,拥有很多很多的钱,并爱上它们。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四年前的那些不堪过往,就已经深刻而沉痛的告诉了我一个永恒事实:上帝创造人,就是要让你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可以残忍到什么程度。
      我看到了。我十六岁玉葱般纤细柔长的手指,没有哪一寸不是在嫣红而淋漓的鲜血浸润中孕育出来的。在世人们眼中,我是一个就像黑夜绽放的紫色罂粟花一样的女孩。有着瑰艳而颓败的色彩。迷离可怖。
      十六岁在邻家女孩还在为一件百褶裙的细碎花纹不合心意紧蹙秀眉的时候,我却春夏秋冬一如既往的一袭葛布黑衣。我喜欢黑色。因为它是内敛而深沉的。永远都那么让人难以琢磨,难以看透。听说很多有伤口的人都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因为这样不容易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疼痛。

      大部分的夜晚,我都会坐在屋顶上的黑色冷风里。我喜欢夜。一如我不知疲倦的眷恋着黑。屋顶很高。我坐在上面很容易将祗园镇的一切繁华尽收眼睫。我喜欢那种醉生梦死的灯红酒绿。因为我害怕面对卸下防卫的自己的心。恐惧孤独。恐惧安静。
      每当我洁白纤细的手指触摸到自己脸上的深黑色面纱时,我都会想起婆婆。那个一直蒙着黑色绉纱蚕丝在脸上的年轻女人。婆婆一直蒙着它,难道也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她的伤痛吗?
      我想是的。因为婆婆的脸上不全是丑陋而可怖的深褐色剑痕吗?

      我关于婆婆的回忆被一声熟悉已久的尖锐惨叫给打破了。随即我看到了一个穿着天青色绉纱长裙的女子倒毙在我屋顶下青石小径上的素白月辉里。
      她叫清裙。四年前那个有着美丽而简单笑容,送我馒头的那个小女孩。如今的她,已成了我最为得力的助手。好多的任务,我甚至都是直接交由她代为执行。从不过问。不想她的今天居然来得这么的快。快的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轻轻的叹息一声。我从深黑色的屋顶上斜掠下来。飘站到生长着荧绿色夙条草的青石小径旁。然后缓慢的走到她天青色的裙裾边。
      你怎么了。我问。
      没有回答。她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我。长长的睫毛在幽幽的月光下熠熠闪烁。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稚气而怨毒的光芒。绝望而又美丽。犹如不远处嫠烟坊里一张张扭曲而病态的容颜。
      我看着她。心中有薄薄的微凉。你放心。我会给你报仇的。我看着她奄奄一息的面容,冷冷的说。平淡的语气就好像浮在她睫毛上的月光。简洁而干净。
      她看着我笑了笑。柔婉纤细的身体在已经结了霜的青石板道上微微抽紧。变得僵硬。然后就不再动了。
      我看到她那双稚气而怨毒的美丽眼睛直直的盯视着我。不肯闭上。我的心中浮出一些多余的不忍与伤痛。
      我蹲下身。伸出潜藏葛布黑衣袖里的手指,想为她阖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眸。
      然而当我指尖刚一接触到她细腻而光滑的肌肤时,我就知道我错了。
      一枚泛着青碧色冷光的绣骨金针已通过我洁白而纤长的手指射进了我体内。
      我立刻就感到胸口气息沉滞。显然是中毒了。
      与此同时。我深黑色葛布衣袖里蓄满青碧灵光狭长而锋锐的青囊剑已流星般从划了出来,准确而疾速的从她柔婉纤细的身体上穿心而过。
      然后我看到这个十四岁女孩天真秀丽的脸上有着一丝刻骨的笑意。这笑似乎是一种胜利的嘲讽。
      最终她自己闭上了眼。

      暗黑深邃的夜色里一大群锦衣紫裘的人向我瘦弱如颤抖夜风的身体围拢了过来。我认识他们。他们是馨殇岑林的人。小时候我见过。我只是想不到两年前我从馨殇岑林这伙人手下救出的那个单纯如雪的小女孩清裙竟然会勾结他们来一起害我。
      不过清裙那小丫头片子也太小看了我。以为一枚喂饲了碧蚕卵的绣骨金针就能伤的了我。她不知道,在馨殇岑林时我什么毒没见过?而且她还不知道我的手上一直都戴着南海鲛人身上白色软骨鳞片织就的透明手套。我并不是特意为了防她。我只是不相信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我看着那些渐次逼近的锦衣紫裘身材魁梧粗犷的馨殇岑林暗杀者。手中青囊剑狭长的剑身在微微颤动,似乎感应到周围越来越密集的杀气。

      广袖一挥。素白月华下为浓重黑色包围着的青囊剑在那群暗杀者之间鬼魅似一样委蛇游走着。然后我看到有一半的锦衣大汉已瘫倒在了青碧的剑光下。那些巨大而结实的身体发出一阵阵剧烈的抽搐。另一半人喊了声——追。就顺着我逃掠的方向展开了粗犷而矫捷的身形。

      虽然刚才清裙发出的绣骨金针被我的鲛鳞手套隔阻住了,但毕竟还是有一部分进入了我的体内。而且碧蚕卵是圣陵世界与七星海棠、火蟾蜍、孔雀胆并称的四大奇毒。尽管我自小就是跟着婆婆在各种毒物中长大的,但也丝毫不敢轻视它的毒性。因为如果我不能在十个时辰内给自己配出碧蚕卵的解药,那么我也将会和青石小径那个天青色女孩一样带着刻骨的微笑离开这个让人挣扎沉浮的世界。

      十年前的祗园镇。
      除夕夜祗园镇上空弥漫着饭菜香味的空气里有着烟花绽放后的那种颓靡而绮丽的温柔气息。积雪巷道的深处还会不时传来几声恶狠狠的狗吠。让这里的人们不会在沉闷而窒息的空气里无法自处。不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城市上空乳白色的气息里肆意的炸了开来。化洛仅剩的那只手在冷冽的寒风里紧紧的按着胸口,踏着混乱而杂沓的爆炸声艰难的在雪地上迈着沉重的脚步。洁白柔软的雪花在他钝重的脚下发出沉闷而无奈的碎裂声。这时忽然一个扎着冲天辫穿着大红镶金棉袄的小女孩喜气洋洋的从一座恢宏而壮观名叫煌烨苑的建筑里憨笑着冲了出来。撞在了化洛清瘦的身体上。化洛钝重的脚步猛一趔趄,踉跄着摔倒在了积雪的街道上。小哥哥,你没事吧?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好奇的问。化洛未及说话。富丽恢弘的院子里传来了一个妇人雍容而关爱的声音。紫默,小心点儿,别摔着了。
      化洛有些艰难的从布满鞭炮碎屑的雪地里挣扎着爬起身。苍白瘦削的唇角浮出一丝好看的微笑。哥哥没事。这个叫紫默的小女孩目送着化洛清瘦而挺拔的身体消失在青石巷道积雪深处,小小的心里有雪花般轻轻的怆然。

      晚饭过后,天开始下雪。纯白柔软的雪花落到祗园镇上空那温热的气息里很快就被融化了,变成颗颗圆润的小水珠滴在化洛额角。天国的雪花适应不了人世的温暖,就好像一个人的他适应不了麇集的人群一样。孤独的人在世间难免受伤,所以他早就伤痕累累。
      雪越下越大。已冲破了城市上空温热气息的打磨。一片一片。体态轻盈的落在他纯澈朱红的头发上。他感到很冷。这一刻他是多么讨厌这纷飞而优雅的雪花啊。因为它们都是冷的。即使再美,依旧冰冷。此时的化洛只想找一个栖身的场所。哪怕只是一个陌生的屋檐。

      嬴母之庙。
      祗园镇东面五公里远的若耶溪边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庙。说古其实也不古。因为它是十四年前金陵世界星鸾帝与东陵彝君为了夺取传说中的云笈七笺而联合攻打西陵梵天时盟誓建立的。星鸾帝为了回敬东陵彝君的诚意在两国的接壤处祗园镇建造了这个嬴母庙。因为嬴母娘娘是东陵夷族所尊奉圣神。
      西陵世界禔陀梵天死了以后,两国合作的基础就不复存在。关系恢复了以前的剑拔弩张。金陵世界即位的星宾帝也就没有义务继续在自己的土地上供奉着异族它类的神祗了。
      风雪弥漫中的化洛,又饿又冷。看到破庙,他清瘦的唇角浮现出一个释然的微笑。随即就走了进去。
      庙里的供桌香案、铜鼎祭器早已不见了踪迹。只余下一尊美丽而高贵的人身鱼尾铜塑雕像孤零零的摆放在破败荒凉的庙堂里。雕像是个东陵女子。冷硬圆润的汉白玉石块清晰的勾勒出她精致的五官和绝美的轮廓。海水般纯澈灵动的蓝色长发。美丽的让人窒息。绰约的体态、悲悯的微笑让她妩媚的风韵中更多出几分神圣的光华。
      不过红颜薄命美人迟暮,似乎已成了人间不刊的真理。嬴母娘娘美丽而高贵的鬓角边蜿蜒而蜷曲的缠绕着几根灰白色的蛛丝。细长的蛛丝在冬夜的冷风里显得格外清冷孤寂,犹如一缕缕飘摇不定的思念,在这寒冷的夜里无家可归。
      化洛静静的看着这尊东陵夷族的圣神。伸出惟一剩下的左手给她撩开鬓角的灰白色蛛丝。苦笑着说,这样不是更好看了吗。他搬开残破锈蚀庙门边一根风化剥蚀的残木,举起来用手劈开,在嬴母像前较为干燥的地方燃起了一堆火。呼啸着燃烧的暖红色火焰照的他苍白瘦削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节日喜庆的色彩。
      化洛在火堆边一个不怎么会灌进风的角落铺上一叠黄灰色的干枯稻草。然后坐下。虽然他知道上天在他出生的同时就收回了他可以幸福的理由,但化洛总是还能在没人关心照顾的情况下让自己活得尽量舒服些。尽管他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他坐在火堆边小心的用自己那只仅剩的左手退去自己上身单薄的衣衫。两道三寸多长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了跃动的火光中。伤口很深。连日的奔波逃命更使得它们一次次的愈合又一次次的裂开。伤口两边的淤血已经有些发黑,呈现出明显的腐烂痕迹。化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苍白瘦削的嘴角微微一撇。像似在笑。然后他弯下脖颈,艰难的把那薄细而好看的唇角贴在那布满淤血已经溃烂的伤口上。用力的吸出那些脓水淤血。一个没人关心照顾的人总要学会如何自己照顾自己。这是他十四年生活经历的总结。

      忽然化洛心中遽然一凛。那只仅剩下的苍白修长玉脂般莹润完美的左手在暖暖红光的映照下散发出诡异而迷离的寒光。他听到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正在朝着这个破庙疾奔而来。他们不可能来的这么快,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刚一抬头。一袭葛布黑衣瞬间闪身窜了进来。看到化洛薄如剑锋的唇角沾满着紫黑色的脓血,似乎有些惊讶,纤细的身体微微一怔。但随即便就跃身跳到了祭台上美丽而尊贵嬴母像身后。躲了起来。只抛下一句冷冷的警告,别告诉他们。

      他们一共五个人。锦衣貂靴,踏雪而来。为首的是一位黄衣大汉。身材魁伟,满脸横肉。一件精致而华美的猩红色斗篷捉襟见肘的披在他天神般巨大的躯体上。有着说不出的滑稽与可笑。
      他叫仲虺。馨殇岑林彤晏领主手下司掌管毒药方面事务的副领主。很多年以前也就是他一次次从西陵剑圣芙蓉太毓手中接过馨殇岑林秘密订制的各种毒药。
      小孩。她在哪里?
      他们进来时化洛已穿好了衣服。顺手抓起一把垫在身体下的黄灰色稻草,擦干净了唇壁上的紫黑色血迹。所以现在的化洛看起来跟世上任何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都一样。没什么不同。苍白。瘦弱。还有些阴郁。
      仲虺的问话很不高明。既没有笑容的诱骗,有没有冷语的恫吓。甚至还可以说是有些让人不知所云。但化洛明白他的意思。在塑像后。他冷冷的说。
      你很诚实。是个好孩子。仲虺喘着粗气哈哈大笑。宽大而结实的手掌在化洛单薄消瘦的肩膀上得意的揉搓着。
      我并不是经常都很诚实的。化洛的声音依旧冰冷。
      瞬间黄衣大汉原本粗大温热的巨手隐隐散透出丝丝摄骨的凉意。五只粗壮的巨指利爪般将化洛抓在自己的胸前,咧着大嘴憨笑着道,带我去找她。
      化洛乖乖的被他提在身前。没有反抗。
      黄衣大汉提着单薄的化洛,剑步如飞,一下就掠到了祭台上的嬴母像旁。

      凌厉的剑光如暗夜的流星般疾速的破空滑过,接着仲虺巨大而粗壮的身体瞬间就变得像一片轻盈的落叶,舒缓而优雅的从荒凉的祭台上飘零了下来。
      他的身上全无伤痕。只是宽大而油黄色的额心多出了一条薄如蝉翼的青碧色墨痕。馨殇岑林中其他四位同来的暗杀者见状大为惊讶。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嬴母像旁那个瘦弱而落寞的小男孩。
      美丽的嬴母像旁,化洛瘦削的脸上依旧还是苍白而淡漠的神色。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根本都与他没关一样。
      祭台之下四柄银丝软剑,闪电般从华彩熠熠的紫裘锦衣长袖中怒吼着暴射而出。细软灵动的剑身在破庙荒凉的寒风里抖得如房檐下倒垂的冰柱一样笔直。薄而冷锐的剑锋在冬天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耀眼夺目。四柄银剑,破空而出。带着婉转的清啸划向祭台之上小男孩的咽喉。
      化洛安静的站在祭台上美丽而高贵的嬴母娘娘身旁。单薄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一纸溅了霜的月色,苍白褶皱,似乎不用风吹就会自己破碎掉一样。
      然而他并没有破碎掉。
      一泓青碧的剑光从一袭葛布黑衣中疾速而凌厉的划出。四柄银丝软剑被简单而准确的齐柄斩断。瑟索的空气里,华美的锦衣紫裘中只余下四只僵硬的手臂在嬴母庙中破碎的夜风里发抖。

      谢谢你救我。化洛说。
      你不用谢我。我也没有救你。我只是救我自己。再说你也不需要我救。黑衣女子说。
      你要走?他问。
      我一直都在走。她答。
      但你现在还不能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嬴母庙颓败的石阶残垣外,笔直的站立着一个人。
      头戴金藤笠。身披玉针蓑。脚穿沙棠履。
      庙外洁白浓密如棉絮般轻盈柔软的雪花里,他的模样流淌着漫天华丽的诡异。
      他的声音苍劲有力,但却充满着经历沧桑后男人的那种隐忍与坚毅。
      你不能走。
      他清瘦透明的脸在庙外纷飞的雪花中绽出淡淡的微笑。犀利的目光紧紧的锁定着黑衣女子美丽而倔强的眼神。

      你不是彤晏?
      领主有事在身,无法躬身前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总是这么恭敬而让人舒服。
      既然不是,还不快滚。
      我不能滚。
      那就留下吧。
      青光闪烁狭长而锋锐的青囊剑在黑衣葛布衣袖里发出低沉的清啸。洁白的雪花在她飘逸的黑色裙裾边轻柔的飞旋。凌厉的剑光透过纷飞的雪花流星般疾速而灿烂的划向梨俱的咽喉。
      梨俱灵动而轻快的身影,像一缕缕疾风一样从翻飞雪花的罅隙里穿过。青囊剑凌厉的剑光在他身上银白色的玉针蓑边若即若离。偶尔的碰触总会擦出兹兹的零星火花。

      嬴母之庙外的瑞雪里,激烈的打斗还在继续。青碧剑光,漫天飞舞。六角水晶形的美丽雪花被凌厉纷飞的剑气搅得粉碎。化为齑粉。四下流窜。
      翻飞的落雪中梨俱的身形已经左支右绌,失去原有的轻盈飘逸了。在黑衣女子强劲疾速的剑光流转下,他很显然有些困窘了。虽然如此。梨俱的身体还是能够做到准确的退避自持。而他的脸上也依旧是那种隐忍坚毅的神色。处变不惊。

      嬴母庙内。化洛安静的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苍白的脸上依旧一副淡漠的神色。仿佛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事是可以让他关心的了。
      嬴母庙外。黑衣女子柔婉纤细的身体在飘落的雪花里流转轻盈的飞旋。回风舞雪。青碧幻剑瞬间从修长玉手破中掷出,鬼魅般清啸着向梨俱的后背刺了过去。
      咣。一声尖锐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圣陵世界四大神器之一的青囊剑竟无故的在一件很普通的玉针蓑上反弹了回来。无奈的跌落在黑衣女子葛布裙裾边的雪地里。青碧的剑身还在微微颤动,发出丝丝低沉的哀鸣。只是她想不到为什么青囊剑竟会刺不穿梨俱身上的玉针蓑。
      黑衣女子虽然心中纳罕,但也还能做到处变不惊。双腿在轻盈飘逸的洁白雪花中疾速飞出,闪电般攻向梨俱寒风中笔直挺拔的身体。
      然而黑色裙裾刚刚御空飞起,柔婉纤细的身体就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僵硬的坠落了下来。玉脂般白皙莹润的手,无力的垂落在洁白的雪地里。透明的手背上微微泛着丝丝青碧色冷光。触目。诡异。
      梨俱看着洁白雪地里单薄而纤弱的黑衣女子。冷厉的目光中似乎有着些许的无奈。看来碧蚕卵真的是没有让我失望啊。他得意的深深叹了口气。玉针蓑上的细长墨玉骨针,已如落雪般纷纷的麇集在他清瘦的右手五指中了。
      冬日的寒风里再次发出尖锐而刺耳的空气破碎声。无数根飞旋的墨玉骨针,漫天花雨般的密集而疾速的射向了茫茫雪地里的一袭孤独而柔弱的黑衣。

      除夕夜的落雪中一道透明的白光如破空流星一样迅疾的划过。简洁。优美。那漫天飞射的墨玉骨针瞬间都已被一只苍白修长玉脂般莹润完美的左手抓在了掌心。
      接着躺在洁白雪地里的黑衣女子就看到,那些晶莹剔透绵密细长的墨玉骨针竟全部插在梨俱头顶的金藤笠上了。然后那只左手在飞旋着美丽雪花的空中轻轻一拍。尖锐而密集的墨玉骨针就全都扎进了梨俱藏在金藤笠下大脑里。
      她只听到金藤笠下那只原本还带着胜利微笑的头颅发出一声野兽般凄厉短促的惨叫。然后梨俱挺拔的身体就笔直的倒下去了。没有流血。天气寒冷。血已冰封。

      雪地里的黑衣女子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风雪中这个比她还小的单薄少年。他那只早已断了的右手白色衣袖在翻飞的雪花中猎猎飞扬。而仅剩的那只左手却有着天使般的美丽与比魔鬼还可怕的邪气。
      荒凉苍茫的雪地里,化洛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寒风中飞旋流转的一片无根的雪花。单薄易碎。永远的流离。无家可归。

      半个时辰。
      他们就一直这样互相紧紧对视着。没有说话。
      白衣少年苍白瘦削的脸在洁白的雪花中散发出一种近乎死亡的迷离气息。
      果然他还是倒了下去。
      倒在了她视线里。倒在了漫天风雪中。
      冰冷的雪地里。她挣扎着爬到他身边。发现他胸前的素布白衣已经全都红了。紫黑的红。

      她把他抱在怀里。嬴母庙里红色的火光散发着木柴清馨的香味。化洛单薄的身体受到瞬时汹涌而来的温暖刺激,在然儿怀中发出剧烈的颤抖。她感到怀中原本冰一样寒冷僵硬的身体突然间竟变得比火还滚烫灼热。清瘦英俊的脸部线条贴在她胸前不停的痛苦抽搐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的。若依。我真的不想的。
      他垂落在她黑色裙裾边的那只孤独的左手,在破庙僵冷的地面上胡乱而拼命的抓着。似乎心里有泛滥的伤痛需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发泄。
      然儿看着那只苍白修长玉脂般莹润完美的手。轻轻的把它握在手中。如此冰冷。如此柔弱。如此稚嫩。它本该就是一个十四岁孩子的手,可是现在却成了一个冷酷而恐怖杀人利器。化洛杀人手法的残酷狠辣,就连有着四年暗杀经历替别人设计过无数死法的她回想起来也是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

      然而她哭了。
      因为只有她才能真正了解这样冷酷近乎决绝下的外表下潜藏什么样的痛苦与无奈。
      人并不是生来就要杀人的。就好像她的手也并不是生来就该拿着青囊剑一样。
      突然他的手从她的紧握中挣扎了出去。恍惚的伸进了那正在熊熊燃烧的赭红色火焰中。因为灼烧的疼痛,他的身体再一次在她怀中痉挛的抽紧了起来。
      她迅速的从赭红色的火焰中抓出他那苍白修长的手。放在自己蒙着黑色绢纱的脸上不停的摩挲着。然儿的脸上清碧晶莹的泪水在无声的流淌。温热的泪水滴在怀中化洛的脸上。她看着他苍白清瘦的脸,发现他的脸上依旧还是那种十四岁孩子的天真与无邪。
      她看着他。
      因过多的伤痕而麻木僵硬的心翻涌着柔软而潮湿的暖流。尽管嬴母庙外依旧雪花飘飞寒风凛冽,但然儿的心在那一刻是温热的。

      天亮的时候是大年初一。
      新年第一天祗园镇的孩子都起的很早。黑衣女子也很早的就行走在了这些满脸喜气笑容的孩子中间。其实她也还是个孩子。十六岁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应该是孩子。可是她却早已忘记了这个数字。对于她来说最为真实的就是她是一个人。得活下去。
      她手中提着刚从药店老板那里骗来的云蜺、甘琉、木舌、炙甘草、川芎、白芍、舜英花、还有尨茸。这些是碧蚕卵的解药。小时候婆婆告诉过然儿的。
      当她踏着皑皑积雪的青石板道走到一个熟食店前,然儿停住脚步,走了过去。她趴在高高的柜台上说,阿姨,给我一只松鸡。
      是整只吗,小姑娘。
      熟食店卖东西的中年妇女在新年的早晨看着这样一个客气懂事的女孩,不由得心生好感。她挑了一只最大最肥的松鸡,认真的给她包好。
      阿姨,再帮我秤半斤凤爪。
      中年妇女低下头去挑凤爪时候,她却抓起柜台上的松鸡风一样的消失在喜气洋洋的人流中。
      哎呀。小姑娘。你怎么不给钱啊。
      黑衣女子的身后传来尖锐的叫喊。

      当化洛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葛布黑衣女孩在给他的胸前的伤口敷药。氤氲清新的草药味让这个破败荒凉的嬴母庙多了些许俗世的温暖气息。
      化洛在睁开眼后,苍白清瘦的脸上立刻又恢复了平日的那种冷漠孤寂的神色。他看着身边然儿纤细洁白的手指在他破裂溃烂的伤口处熟悉的游走着,感受到从她指尖散发出的温度是冷的。
      这只松鸡,你吃了吧。
      一直低头给他疗伤的黑衣女子看到他醒来冷冷的说。
      不。尽管他很饿。但他还是倔强的拒绝了。
      于是她就把那只用油纸包着散发着浓厚葱油香气的松鸡扔进了他们面前那奄奄一息的柴火灰烬里。一句话也没说。这是她四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对一个人好。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最终。这个新的一年的早晨,他们只能是并肩坐在一起各自看着面前那个属于上一年的柴火在冬日的冷风里燃尽。只留下一摊温热的余灰。

      当我从化洛身边站起来时就看到了彤晏。乌衣巷东方分部馨殇岑林的领主。他说我不是来杀你的,只是想与你一起做件交易。如果我不答应呢。我说。你应会答应的。他说。然后我就答应了。
      他让我帮他杀掉乌衣巷的老板奚延。条件是让我做馨殇岑林的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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