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游荡》匿稚

2、一

　　人感到幸福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味。这种气味会引来一种生物――魇魔。世界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屈指可数。而我是其中一个。
　　我并不能闻到这种味道，但我，是世界上唯一能看到魇魔的人。
　　确切地说，是现在世界上唯一能看到魇魔的人。
　　所以，当我隔着几百米看到汽车站闹哄哄的人群，我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开车离开，同时拨出了电话。
　　“喂，你到了吗？抱歉，我还堵在路上，再十分钟就——”对方立刻接了起来，声音急匆匆地闯出手机。
　　“现在下车，我过去接你。”我不由得将手机离耳朵远一些，看了一眼时间，推算对方现在可能在的地方。
　　“就快了，这边可是高架桥上……”
　　“下车就行了，车站会出事。”我看了一眼路标，“要是你想去拍摄我就回去了，你下午直接自己去我公寓找我，地址之前已经给你了。”
　　对方迟疑了两秒，很快答道：“我知道了，下午见。”
　　真不愧是拿了别人三倍年终奖的记者。我挂了电话，回打方向直线远离车站，再朝着公寓出发。车窗外，几缕泛着红色边界的黑雾，或者说黑光，擦过我的车子，朝着反方向汇聚而去，一边飞窜乱舞，一边愈发壮大着。
　　身后，以汽车站为中心慢慢形成的黑色漩涡，低垂在头顶触手可及的地方。
　　魇魔诞生于怨气的临界值。苦痛，嫉妒，悔恨，委屈，劳怨，绝望，失落，一旦越过临界值，魇魔就愉快起舞了。而幸福的气味汇聚成金色的光芒，为魇魔盘筑温暖的巢穴。它们无法在虚空存活，但一旦有金色的巢穴，就立刻快速成长。除了寄居、吞食，魇魔在遇到其他魇魔的时候会立刻快速□□，目视效果仿佛快放300倍速的限制级家庭纪录片或者动物世界，子魇魔就会以指数速度产生，同时放射出巨大的能量和信号，仿佛方圆十里的号角，宣称着他们成为了这些金色巢穴的主人，并且以极度渴求的姿态，召集着周围的同伴们。
　　紧赶慢赶回到公寓，我看一眼墙上的钟，打开手机。
　　时间差不多了。
　　果然，屏幕上开始弹出新闻。
　　“汽车站惨案——就在刚才，我市东汽车站发生了一起……目前已造成一人死亡，受伤人数未知……仍在蔓延中……相关部门……请附近居民……警戒中……远离……注意安全。”
　　从窗边向外看，即使已经身处市郊，经过了距离的削减变得有些不起眼，但仍然能够看到的那一小团黑色，牢牢盘踞在城市交通枢纽的部位。
　　“你回来了，没接到人？死在半路上了吗。”
　　不用回头也知道进来的是我姐姐。“去拍摄了，如果还活着下午会过来的。”
　　“你又要当烂好人了。”她转头出去，我却从后面抱住她，趴在她背上。这是我一贯的架势，我们从小就很亲密。“我可没要管他的生死。但他有一些泉眼的性质——”
　　“你知道他不是。就算他是，能代表什么？”
　　我没有接话。
　　她说的没错。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到底能找到什么。但是现在，我只能依靠自己的直觉行事了。毕竟……
　　毕竟你看不见了。我心想，反刍过无数次的悲伤和不安卷土重来。
　　曾经，我是说曾经，她是和我一样，能看到魇魔的人。

　　他们都以为那东西是可以祛除邪气的。
　　石桥看着那个小袋子。
　　绣了好看纹路的小袋子由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由于受到虔诚的对待而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
　　但是——
　　在她看来却已经被粘附着一团漆黑杂乱的东西，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张牙舞爪，仿佛一个丑陋的怪物叼着漆黑的猎物。
　　“你要吗，是最近很灵的御守，托了朋友才买了的，可以先借给你用用哟。”其中一个人慈母般地看着她，双手托着手中的东西，仿佛自己在行天大的善事。
　　她慌忙摇头，摆出有点僵硬的笑容，“不用了不用了，还是你先……”
　　对方显然对这一客气的态度很满意，飞快收回了手，本意也只是炫耀和彰显自己的友好而已，并非真正想将宝贝出借，继而小心地将小袋子怪物和像是杂乱的线的漆黑的玩意儿一起供在口袋里。
　　真的就没人想过吗。
　　她坐下来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却不由得还是在想。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真的是祛除邪气的，想想作用就知道不可能啊，如果在哪里就能祛除哪里的邪气，那不是代表着要一直散发圣光之类的吗，不输入能量的话怎么可能持续散发圣光。而且就算真的有东西能做到，也只是祛除出这个范围而已吧，边界上的邪气绝对会因此相对升高的，最终的结果还是被吞没。
　　那东西实际上是在吸收邪气。
　　将所有黑色的、像是烟雾或者马克笔画的乱线一样的东西尽数集中过来，吞下去，越来越膨胀，吃撑然后变成更加恶心的怪物。
　　这是她所看到的景象。
　　她缩了缩脖子，好像感觉到那东西从隔壁看过来了。
　　等到那怪物实在吃不下去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而且，怪物虽然一点点吸引着周围的黑色，那两人头顶的黑色却丝毫没有减少，和袋子上的黑色一起，交缠翻飞，拖着黑色的尾巴，活跃地膨胀着，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
　　“就真的很可怕。”石桥手舞足蹈地讲完，用细小的手臂使劲拍了一下诹麻的肩膀，“喂，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还是初中生的诹麻仅仅是想象就打了个哆嗦，“真的啊，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让隔壁王奶奶带你去看她说了好几次的那个道士吧，驱鬼……”
　　“那个道士就是个骗子呀，我上次遇见他，对着人家说了一大通，让人家给他钱消灾，可是那个人身上根本没有黑色的东西。”
　　“真的吗，你这么灵，不如换你去当神棍得了……”诹麻抬头看姐姐的脸，那是有点害怕又有点憧憬的眼神。
　　而就在石桥和诹麻抱怨这灵视的一周后，某天黄昏，下课后在公园打盹而被卷入了一些麻烦事的诹麻，醒来后睁开眼，就腾然注意到了，某些人头顶盘踞的，如絮丝又如雾，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黑色东西。

　　伴随着门外叮叮咣咣的异响，有人按了门铃，我抬头扫一眼钟表，下午两点，应该是小记者活着回来了。
　　“很顺利吧。哪个是你播的？赚了多少？”还没开门我就看到了黑色的絮状物从门缝里挤进来，像是摸公共厕所的把手一样，我飞快地开门关门，从内心有些抗拒将他放进来，但事到如今自己做出的邀请只能承担。
　　“顺利个屁……大変です……”小记者是个哈日的死宅，他把自己挂在行李箱上，从门缝挪进来，眼镜滑到了鼻尖，身上的衣服也皱皱巴巴了。脑袋后面盘踞着嘈杂的黑色，外围一周薄薄的金色光晕只勉强露出一点微弱的光芒。当然了，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
　　果然和姐姐说的一样，他不是泉眼，只是比平均抗性稍微高出一点的普通人。不知道是职业锻炼了他，还是他凭借这高出的一点点抗性成为了记者。
　　“素材分成三份投出去了，收益马马虎虎吧，毕竟搞原创第一现场的现在也太少了，还是自己找线索直爆最赚啊，不管是造谣还是顺藤摸瓜。咦，你竟然不是自己住。”
　　“和我姐姐石桥。”我去敲姐姐的门，没人应，“出门了，其实是我蹭她的房子住。你就住仓库吧。”
　　小记者也毫不介意，把行李往里一推，就四仰八叉的摊在了地板上，我注意到他头顶的黑色开始变浅。魇魔已经过了成长峰值，开始消散了。这个人本身大概是不会导致魇魔生变的，看来虽然不是泉眼，但至少不会给我和姐姐带来威胁……吧。
　　魇魔填满金色的幸福气味之后，被附体的人本身就会产生变化。如果他无法将超过临界值的怨气降下来，那么这个变化就持续的时间越长，大量的魇魔将直接吞食掉所有能够产生幸福气味的部分。但像小记者这样一旦离开魇魔汇聚的漩涡，怨气就能立刻开始降低，□□产生的子魇魔的速度赶不上魇魔消散的速度，就不至于生变了，在我眼里是金色的幸福气味能重新回到正常水平，在外人看来这个人就仅仅是一段时间的情绪变化。而泉眼，顾名思义，是能够恒常保持金色而不被吞噬的人。不被盘踞是不可能的，只要是生物，至少我还没有见过能够保持散发着幸福气味隔绝魇魔粘附的人，想象起来这样的生物还有点可怕。但能够令魇魔只是短暂盘踞而无法繁殖□□，更无法生变的人还是有的，只是非常稀少，这样的人，我和姐姐把他们称为泉眼。像是宗教里面常用的光环一样，头部后面涌动着金色的，幸福之泉。
　　“……で？你之前说要带我去的地方，是什么地方，我都真的来了，别卖关子啦。”
　　我凝视他头顶的魇魔，走到群族尽头的魇魔突然张开千万只眼睛回看向我。
　　别过来！
　　即使见过那么多次了，我还是感觉头皮发麻，“我现在有点事情，明天再说。”我嘀咕一句，保持平静并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关门走了出去，不理会小记者疑惑的喊叫。
　　被我摔门之后，魇魔好像突然又回春了那么一秒，我甚至看到它黑色的絮状汇成爪子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加快脚步从楼梯走出公寓，刚巧遇见回来的姐姐。
　　姐姐看到我没有说话。虽然她现在看不见魇魔了，但我想她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用胳膊搂住我的肩膀，我则像幼时不如她高的时候那样，搂住她的腰。姐姐失去视力之后，显然对看不见的这些东西都失去了兴趣，但她依旧是我姐姐，包容我，宠溺我，任我得寸进尺，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能够依靠，能够完全信任的存在。
　　如果是她的话，就不会像我这样狼狈的逃出来了。虽然我现在看似高谈阔论，但基本上所有关于魇魔的规律都是石桥总结出来的，即使是快要生变的魇魔聚合体，她也能够目不转睛的盯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对方聊天。
　　也正是因为她还在，所以我能够在这种时候逃避。虽然石桥现在看不见魇魔了，但不代表她感觉不到，她称之为情绪或者气氛，“虽然一定没有肉眼看到那么准确，但一个人的情绪变化还是感觉得出来的吧，”石桥经常抱怨我，“你都看得见，还害怕吗，几句安慰很多时候就能减缓生变，即使是普通人的认知里这也是社交法则之一，对你就这么难？”
　　可我一次也没成功做到过。
　　她松开我，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我则打算回到市里逛逛，如果我有勇气到之前的事故地点的话。
　　我知道等我回来的时候，她会处理好一切。迎接我的会是和往常一样的晚餐和恢复正常的小记者。
　　于是我到地下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使知道毫无用处，只是个心理安慰，也聊胜于无，然后往市区走去，想象中我成为上了生化战场的诱饵兵，稍有失误就会立刻被钻入七窍的血虫一瞬间啃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