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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贼 被绑架的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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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渐渐清醒,耳边传来几个番子的谈话,那是回纥语,她勉强能听懂一两个词语。
“你这药下过了,她到现在都还没有醒。”
“不醒最好。要不是主子指定要活的,我真想直接扛着尸体回去,可以省不少麻烦。”
她轻轻压了一下手腕,还好,藏在袖子里的小块薄刀片还在。
幸亏被抓提前服下了清心丸解毒,才得以提前醒来。
手脚都被捆着,她微微抬下眼皮,不动声色偷瞄着周围。
天已经黑了,但今晚月色很好,可以清楚看到他们处在一个树林中,三个番人穿着中原服装,围坐在一个火堆旁。
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夹杂着远处山头传来若有若无的狗叫声。
突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火堆旁两人挪到她面前,遮住了她的身影。
接着有什么东西像星星一样闪了几下光,有个身影从月亮之中走出来,看上去是个少年,汉话不太熟练,好像是走迷失了,循着火光前来询问去宁州的路。
“那边。”年长的一人瞥见少年腰间挂着的双刀,左手指了指方向,右手在背后悄悄比了个手势。
少年道谢,转身欲离开,却见一支飞箭从火堆旁射出,直奔少年的脑后勺。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身形一斜躲过了冷箭,正欲逃离,前方又出现两个人拦住他去路。
“我……我问个路而已,你……你们这是……”少年一时语塞,只得拔一刀以示威胁。
“虽无冤无仇,不过你既然看见了,那还请你把命留在此处。”
随着话落,三人围攻而上,刀刀直逼致命处。
看见了什么?少年好生疑惑,但不愿下死手,只伺机寻一破绽好逃离是非之地。
久攻不下时,领头绑匪一示意,看守她的两人也冲出去加入战斗,以便快速解决不速之客。
紧接着一阵兵器相交的声音,声音渐渐朝远处转移。
显然,绑匪不想让少年发现她这个人质,故意边打边转移阵地。
她悄悄睁眼,触目的是隐约交错的草梗,两边并没有人守着她,再轻轻回头后面也没有人,手悄悄挪动掏出袖口的刀片割断手上的绳子。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蹑手蹑脚逃离现场后,循着之前听到的狗叫声的方向飞奔着。
有狗叫说明有村野人家,绑匪就算追来,不惜屠杀无辜也要抓她。
但有人烟的地方,事情很快就会传出去,至少能为寻找她的人提供线索。
也许绑匪和少年同归于尽了,也许绑匪迷失了方向,直到天亮也没有人追来。
她跌跌撞撞闯进一家农家小院时,院子里长着一棵大槐树,农家阿婆正在出来抱柴火。
“姑娘,是遇上了贼人?”阿婆赶紧扶她进屋。
阿婆忙前忙后为她擦伤换衣,她开始抽噎起来,“我名唤郭宁,庆州人。”
三岁死了娘受尽欺辱,被大房主母卖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不堪痛苦逃了出来,想去投奔在邠州的远亲,半路上遇到了劫匪。
满口谎话她信手拈来,哭得情真意切:“我这脸上的疤痕,就是那恶老头用刀划的。”
阿婆听了老泪纵横,抱着姑娘哭成一团。
阿婆刚嫁到这付家两年,付郎就被征兵入伍,从此一去再无音信,她起早贪黑把唯一的女儿拉扯大,好不容易许了好人家。
结果女儿出嫁当天就遭山贼截道,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
“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呀,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家。”阿婆连忙找出以前女儿的衣服给郭宁穿上。
郭宁见衣服袖口内衬里绣着一个“茵”字,忙问缘由。原来这是阿婆女儿的名讳。
紧针密线在内里缝上“平安吉祥”的祝福话语,终究是空话一场。
阿婆抹了一把眼泪,叨叨着去做饭。
在郭宁看来,那一盆找不出几粒米的清汤实在不能被称作粥,但也是很快喝了两大碗,并努力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绑匪还在,哪怕只剩一个,她也绝不是对手。
以她的脚力,不被追上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时,屋外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请问有人在吗?想讨口水喝。”
声音听上去有点耳熟?
郭宁透过窗户望去,只见一个肤色偏暗的番族少年站在篱笆外。
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
圆领长袍、长裤、胡靴,随处可见的番族服饰,腰间挂着两把胡刀、水囊、一根笛子和一个小布袋,头巾上没见过的刺绣图案,藤蔓缠绕着一轮弯月,绽放出一朵莲花,全部是用银线绣成。
他眼睛清澈得像昨晚的月亮,发带的银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少年既然能从劫匪手中逃脱,身手想必不差。
郭宁端了一碗水出去,脸上堆满微笑,和少年套近乎,请求与他同路。
昨晚一片混战,少年根本没看清她的面孔,甚至很可能不知道人质的存在。
“这位阿婶?”少年有些迟疑,“我赶时间,所以……”
阿婶!郭宁心头一沉,自己不过二十三岁,看上去有这么老吗?
虽然心里腹诽,她还是捏着甜甜的笑容:“我今年才十八呢,唤我一声阿姐也行。”
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美人永远都是十八岁!
“阿弟看着是外邦人?怎么早就赶路了。没有同行的伙伴,认得路吗?”她故意在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调。
昨天晚上少年要不是问路,也不会误打误撞和绑架她的人起了冲突。
“迷路会耽搁很多时间的。”
被对方这么一绕,少年也觉得好像更认不得路了,稀里糊涂答应了同路请求。
阿婆听见姑娘想同这陌生少年一道,忙把郭宁拉到一旁劝说,担心跟胡蛮子一起走不安全。
“阿婆呀,谁说胡人都是坏的?”
“难道我们唐人都是好人吗?聚在山林里抢劫过路人的,不都是我们自己人吗?”
“再说,这不过就是一小孩儿,干干净净,看着也不像坏人。”
“在这乱世,活路是要靠自己闯出来的。”
普通的农家老妇,辩起来哪里会是郭宁的对手。
阿婆见姑娘固执,连忙把自己女儿的几套衣服和刚烙好的野菜饼打包上,让她带着上路。
分别时两人又哭了好一阵子。
郭宁和阿婆道好别,看见少年正靠着树干,无聊地揪着树枝上的槐豆子。
百姓门前喜欢种槐树,寓意平安吉祥。可是这一棵树又能保佑什么平安呢?
郭宁收拾好心情,朝少年笑道:“这槐树夏天开花,花朵白白的小小的,香气扑鼻。”
“跟星星一样的花吗?”少年眼睛一亮,想象着夏天这院子开满花的场景。
“不是,槐花是一串一串的。”郭宁打探,“第一次来中原?还没见过槐花吧。”
少年应声,遗憾道:“可惜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天气冷了哪儿都看不到花。”
“谁说天气冷了没有花,秋天有菊花,冬天有梅花。不怕冷的花也是有的。”
郭宁跟着少年的步伐出了院子,走上官道,“前段时间乞巧节,我还看见街上的花贩子在卖木槿和海棠花。”
“哎?”
看着少年对花痴迷的样子,郭宁知道在半途该怎么跟对方套近乎了。
郭宁认真介绍起中原的花卉。一路上两人说说话,路途真的就显得没那么无聊了。
少年也不打断,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
少年名叫阿努弥可,此外再也不说起身世。
他理直气壮:“五娘说,不能把家里情况随便告诉陌生人。”
看来是被人特地叮嘱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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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两人停在路旁树荫下休息时,郭宁拿出阿婆给的野菜饼来分享,少年也贡献出了水囊。
郭宁手搭在额头,也许是天气太闷热,脑袋有些隐隐作痛。见着路边有藤草,随手扯过几条草藤编成简陋的帽子。
她手很巧,每年家里的乞巧节宴总是第一名。
郭宁回过身来,发现少年靠着树干正在吹笛子,曲调很欢快,令人联想着羊群在草原上奔跑的场景。
细碎的阳光洒在少年身上,那安静清澈的双眼流露出一种夜空繁星闪烁的意象,看上去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模糊感。
少年吹完笛子本打算继续上路,但见着姑娘还没有休息好的样子,于是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看着。
郭宁有些好奇凑上前去,发现是一本《千字文》手抄本。
这字迹,竟像曾经名动长安的书法圣手冼石野老的手笔。但仔细瞧瞧,发现走形虽然十分相似,但下笔远不及真迹之苍劲挥遒。
冼石野老书法走势仿的是长安分隶名家史侍御。
两人原是世交好友,后来听说因为一个女人闹翻了。
有好事者将其间故事添油加醋,写成一册传奇本子《香梅案》在坊间流传,销量颇好。
此后冼石野老远走凉州,听闻他在战场上死在了突厥人的刀下。
不一会儿,郭宁心思已转过几圈,朝少年问道:“你是从河西来的?”
阿努弥可警惕地看着她:“不是。”
郭宁看着对方那满脸都写着撒谎的表情,眉毛一挑:“那真遗憾,我猜错了。”
她递过一个草编蚱蜢,“作为猜错的惩罚,这个送给你。”
阿努弥可立刻高高兴兴地去摆弄自己的礼物,还不忘夸夸:“你这手,跟乌玛一样灵巧。”然后仿佛察觉自己说错了什么,立刻慌张道该上路了。
少年脚程很快,仿佛草地里奔跑的兔子。
向来养尊处优的郭宁哪里曾受过这般苦,一路上都是少年走走停停,故意照顾姑娘的脚力。
郭宁那晚逃跑时本就扭伤了脚,忍住疼痛跟少年走了半天,到下午时越发撑不住。
幸亏有一老伯赶着送马草的车,捎了他们一段,两人成功地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下个镇子。
两人身上没有什么钱财,受老伯指点,得知镇外有个山神庙,没钱住店的人很多都到那去将就一夜。
眼看歇息地尽在眼前,郭宁心头一松,不小心踩着石子狠狠摔倒在地上,裤脚有鲜血印染出来。
走在前面的阿努弥可听到声响,折回来看着一边拼命爬起来一边说着“没事”的姑娘,解下腰上的刀和包袱递给郭宁,示意背她走。
郭宁想了想,一开始没敢趴上去。
“马上就要下雨。”阿努弥可抬起头,不知道是在看天空的黑云,还是在看眼前的姑娘,“再不走得快些,就要淋成落汤鸡了。”
郭宁心头一暖,拿着东西趴上了阿努弥可的背。
少年的骨架小,又生得瘦弱,但她完全没有感到骨头硌着不舒服,因为满脑子都想着“老牛吃嫩草”的羞愧。
从小到大除了乳娘,就连父亲也未曾背过她。
对了,还有第一任夫君同她嬉闹时,也曾背她走了小段路。
想着这里,郭宁脸上越发滚烫起来。好在少年看不见。
她觉得应该做些什么来转移自己这胡思乱想的心情,便打量起阿努弥可递过来的东西。
晌午时阿努弥可吹着曲子,她本来以为是笛子,但仔细一看,两端都是封闭的。
“原来是篪(chí)啊!”郭宁不禁感叹出声,平日里真的很难得见到这种乐器。
“吃什么?”阿努弥可好奇道。
“我是说你这乐器叫(chí)。”
“吃?你们中原的叫法可真奇怪,那有没有一种乐器叫‘喝’呢?”
郭宁忍不住笑了起来,仔仔细细说道这“篪”和“吃”的故事。
伯氏吹埙,仲氏吹篪,用来表达兄弟之情的。
没曾想番族部落,竟和中原文化有相通之处。
对方没答话,但郭宁知道他一定认真在听。
这一路上都是这样,她说些中原的事情,少年认认真真听着。
然而少年此时心里想的是,看上去弱弱的一姑娘,怎么这么重?早知道就不背,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难怪乌玛常训诫自己不要一个人逞强,容易折腰。
山神庙不大,似乎断香火很久了,十分破败不堪。
庙中里横七竖八躺着坐着十几个人,有一个行商带着几个伙计,几个农夫,还有一个书生。
见有人进来,边上的一个农夫主动挪出了一小块地方。
他们刚在庙里坐下来,就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阿努弥可说得对,要迟晚些真会淋成落汤鸡了。
雨越下越大,几人搭手把庙门关上,接着在中间生了堆火。
大家把吃食放在一起分享,边吃边聊。
行商走南闯北,知道不少新鲜事。
比如张皇后专横跋扈,听闻想要废掉现在的太子。
比如昨天有一支凉州来的进贡队伍路过,据说有不少美丽漂亮的番族姑娘。
比如去年嫁去回纥的宁国公主,听说要给刚死去的老汗王殉葬。
“各位,”郭宁突然站了起来,打断行商的絮叨,“我和阿弟承蒙大家照顾,总不能白白拿大家的吃食。”
“妾身身无长物,略通音律。要是大家不嫌弃,我给大家唱几句。长夜漫漫,以此助兴如何?”
众人立刻提了兴趣,也不纠结什么是皇后更漂亮还是公主更美丽的玩笑了。
反正像他们这种平民百姓,偶尔在路边见到个三品大官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哪还能见得到皇族。
行商让伙计从货物里拿出一壶酒来,叹道:“可惜了,有酒有歌,无人弹曲相伴。我那里倒是有一把胡琴,是给我女儿带的礼物,可是我不会弹。”
只见书生应声:“我会弹胡琴。”
待伙计拿出胡琴,郭宁向书生说出曲名,一开口,便是前几年很流行的《阳关三叠》: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曲唱罢,众人纷纷喝彩。
行商只道比长安城里乐坊的歌姬唱得还好,要求再来一曲。
郭宁脸上一红,先是佯装推辞,又假意敌不过大家期待再唱一曲。
众人就着同一个酒壶,一人一口喝酒,又打起拍子。
有几个人索性围着火堆跳起舞来,一个农夫也自告奋勇唱起歌。
虽然有寒风从墙上漏洞吹进来,但大家丝毫没被打扰了兴致,闹到很晚才陆续睡去。
一夜尽欢后,第二天早晨各自踏上了路途。
行商回邠州,书生前往长安,正好和郭宁他们方向相同,便结伴而行。
出发时,书生趁人不注意,偷偷朝郭宁手里塞了张纸条。
走了半日,行商道前方山林多有匪贼出没,督促大家加快脚步。
谁知话音刚落,便听见远处传来救命声。
仔细看去,四个大汉把一个农夫砍倒在地,转身也望见了郭宁一行人。
行商见惯了这事,双手送上早就准备好的买路钱,以为同往常一样便可安然无事。
谁知为首的大汉收下了钱袋,眼睛却色眯眯朝郭宁身上瞟来:“这小娘子留下,其他人走吧。”
见山贼气势汹汹,书生忙把郭宁护在身后:“我们是一起的,当然一起走。”
行商十分为难,他常年走此道,不能与山贼结怨,便未出手阻拦。
大汉迈上前去,一把将书生推到在地。
郭宁迅速躲到了阿努弥可的身后。
那大汉便骂骂咧咧挥刀朝阿努弥可砍去,没把这个番族少年放在眼里。
然而刀鸣铮铮,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四个山匪已经倒在了地上。
郭宁心里默默赞叹自己和少年一起上路的决定是多么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