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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望(一)   镜子里 ...

  •   镜子里印出一个人形,耳朵恹恹的,像试图装出精神的一只兔子,眼睛耷拉成一条细缝,整张脸都是愁的,一看就是衰人的样子。他就像一个小丑怪模怪样整理了一下系在胸前唯一亮点的领带,这是妈妈前段时间就替他准备好的元旦晚会领带,据老妈说,那是她精挑细选的成果,务必让他在晚会上像个小王子一样闪闪生辉。好吧,虽然何深寒从未这么想过,但仍旧掩不住一丝兴奋的窃笑,应该就是这么棒的吧。他毫无保留的相信了老妈的品味,这一身吊带小西装一定会在晚会上一鸣惊人的,老妈信誓旦旦的跟他保证,看他试装的时候,眼里的宠溺快要结成一朵晶花。那是只有严寒时候,才会见着的玩意。

      “你老爸要是看到你英姿飒爽的模样,一定会非常骄傲的。”老妈用脸颊贴着何深景的脸颊。

      老爸是个跑船的,前些年出海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跟他的船一起消失了。那天在码头跟他挥手离别的时候,老爸的背影深沉的像海一般,魁梧中透出一丝深情。凝聚着深蓝色的海,试着从他脚下向远方地平线延伸过去,不时发出穿云裂石的可怖巨响。之后,当烟囱吐着细白的烟峯缓慢远去,匍匐在巨船下的大海托起阵阵白浪,仿佛在目送大船远去。那一刻,何深寒觉得老爸是全宇宙最帅的男人。最深沉的海都在向他挥手致敬。

      “你老爸不会抛弃我们不顾的,他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最重视家庭了。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再次出现的。”老妈总是信誓旦旦的将这一句话挂在嘴边。而何深景也总是那么的信以为真,就这样,从1998年等到了2008年,从不谙世事等到青涩少年,从油绿等到干枯发黄,生命的循环总是周而复始,一圈又一圈,一年又一年,而且并未给出具体的期限。可是,他除了毫无保留之外,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迷迷糊糊的走出卧室摸索着向卫生间行进的时候,总能看到风吹起阳台上雪白的雾罩,露出一个孤单地人影,趴在冰凉的栏杆上,与黑暗融为一体。稀疏的星光刺破黑幕,斗大的月色洒在纤弱的人影身上。在她身后,仿佛延伸开了一个巨大的空间,那是从未在人前敞开过的空间,充塞着难以言语的哀伤,仿佛一朵被采摘下来正在迅速败落的花朵,透射着一抹死气。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心里总会没来由的一阵抽痛,说不清楚是难过还是别的情绪。

      那时候还小,还未具体明白所谓的思念是怎么一回事,虽然那个给人一直牢靠的身影从此不在,或许是坚强的老妈时常取代了悲伤的部分,她总是一边操持着接近破碎的家庭,一边小心翼翼的用黏合剂将乍现的缝隙一一缝上,一边满含微笑的对何深景说:“你老爸他,就快回来了。”

      草场莺飞的季节,是一切生命恣意生长的最佳时期,看不见的根须在地下结成奇形怪状,蒲公英在空中飘扬,清澈的河流波光粼粼,给人一种安详,沿岸的杨柳枝纷纷垂到春意嫣然的水里,就是基于这样一个平静的年代,悲伤才总没那么大力的降压下来,才没有令人一筹莫展的窒息,才不会出现鼻涕一耸一耸的难堪时候。

      随着身子的拔高,何深寒鼻青脸肿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很多不可理喻的小孩总对他大声嚷嚷:“你没有爸爸。”以前,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是默默地坐到一边,心说,我不是没有爸爸,爸爸只是还没回来。他相信老妈。

      后来,何深寒再也忍受不住,他不想像个傻瓜似的永无止境的等待下去,一天天过去,不过是徒劳地将心扉的空洞填满,企图营造出一种适可而止的满足。可是空了的守望,真的能填的满吗?那不过是将希望的愿景从新割裂一遍。

      有一次,何深寒问在厨房忙前忙后的老妈,“爸爸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老妈正在切菜的动作倏然顿住,她放下手中的工作,身子慢慢蹲下来,这一年,何深寒俨然有了合乎意外的成长,小孩子成长总是在一瞬间完成。老妈意识到,一些理想之外的东西正在小小的身躯里酝酿着,那是不可思议的倔强,是混合着黑暗一起成长,而在经过漫长的囤积以后,像种子在土里破开,长出的几许嫩绿。小孩子不会懂得,但是总有一天,他会长成一颗大树,然后向四面八方舒展出密密麻麻的枝干,遮天蔽日,撑住了大半的天空。

      那时候他自然什么都懂。

      老妈抱住了他,深情的抚摸着他小小的脑袋,用一种近乎悲恸的语气说,“妈妈对不起你。”

      他忽然想起了那无数个日夜在阳台上蜷缩一团的妈妈,以为她只是有点冷,寒夜里的风总是刺骨的,为此,他埋怨了好几次。

      “那样会感冒的!”

      “不会。大人怎么会感冒呢。”老妈总是以一副他还未长大的口吻说他。

      小何深寒哑口无言。

      而现在,他终于在隐晦之外,多了一丝领会,原来人除了身体会冷,心也会冷。而心冷,是深不见底,那里才是无风的地带,是九天之外的冷宫。大人总是这样,口是心非!

      自那以后,他心中的裂缝愈来愈大,他不再是一个无忧无虑等待老爸回来的小孩。

      上了初中,他第一次跟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这家伙讨厌的就像一只苍蝇,何深寒忍了他一年。结果是他被一群人收拾,没有办法,他在学校从来都不受待见,是孤僻的代名词。其实,真正的孤僻是一群不谙世事的小孩圈出来的堡垒。他们在堡垒外肆意嘲笑,做着一些夸张的动作。何深寒在潮汐般的奚落中垂头丧气,他选择了默默观望,只要不触及他底线的事,大可相安无事。他忘了“无中生有”这一个词的威力,不是他想当然的就以为可以将井水和河水井然有序的划分。河水总想着吞没他这一口可怜的深井。他终于忍无可忍,动了手,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有骄傲的一面。虽然牌面差了点,结果并未多大的改变,至少,他觉得自己没有给老爸丢脸。其实不管怎样,这都只不过是一群虎虎小霸王的小打小闹。

      到了初二分班,这个情况才有所好转。他终于交到了朋友。而且是一个女生。他们的感情意外的好,这个女孩是他的同桌。女孩有着一头又细又柔的长发,像黑夜中从天而降的被月光印染的银河。她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甜甜的,时常会折出一抹弯弯的月牙。14年来,他起伏不定的情愫,终于有了落地生根的地儿,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慰藉。

      那个女孩或许会扬起羞赧的脸庞,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无所觉的看着你,始终隐藏的情愫跟着时间的指针一点一点的移动,不被发现,只要可以这样恬静地闻着花一样的芬芳,都觉得是莫大的满足。自老爸离开之后堆积起来的巨大伤心被日益高涨的温暖融化了。

      他开始有了笑容,走出了常年不见日的阴影地带,开始自信满满起来。这一切都是那个天使一般的女孩恩赐的,他倍加珍惜这份友情,视如珍宝般捧在手心。值此元旦晚会,他有了一个小小的想法。尽管天气冷的叫人直哆嗦,寒风在各个巷口里鬼哭狼嚎,稀薄的空气将鼻子冻得通红,何深寒心中却前所未有的暖和。

      持续了一年的蠢动终于打算轰开闭合的心脏!……
      一定要……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到她手上。

      “我把玫瑰花放在你的包里了哦!”老妈握着可爱的拳头,像日光饼屋的大姐头,打气加油,一边不忘提醒,“记得一定要花送给你喜欢的女孩子哦。”

      “知道了。”又不是表白,只是作为友谊的一次见证而已,搞得那么紧张兮兮的干嘛呢,真是的!

      可是,不知怎地,一个音容兀自在脑海里生成,心里无端扬起了一股蜜意。
      他再一次,一丝不苟的整了整衣裳,像一个即将迈入战场的士兵审。

      要是耷拉在肩膀上的两根弹性拉带能再舒服一点就好啦,就好像背了一个重型书包。就这样吧,要不这么穿的话,老妈估计又要大吐苦水,她啰嗦起来简直像一百只蚊子在你耳畔飞来飞去,没完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绝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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