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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跑 十五岁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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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三就飞去上学了,明天聚聚吗?”
我在对话框里敲下这一行字发给婕妤,接着一直盯着她的微信头像发呆。
她的头像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头顶学士帽、手握通达卷。脸上圆滚滚的全是肉团子,白白胖胖。都说小的时候大家都长一个样子,五官都扭在一团。光看她的微信头像的那张照片,也根本没办法想象婕妤如今一副楚楚错落的样子。
岁月是一把慷慨的美工刀。
等待婕妤回我消息的间隙,不由自主的向着门口外面的街道望去。或许是赶上返校的潮季,街上多了很多身着校服的中学生。其实脱离应试教育也不过两年,对那时候的记忆仍然历历在目。
说起来我的中考考得不错,分数是比想象中预估的还要再好一点。本以为满打满算只能上个市重点,结果分数出来巧巧压线室内全省百强的高中。
对于中考这件事,我觉得是暗有神助的。
回学校确认志愿那天,在班主任办公室等待的时候碰见了初三的同桌。她问我考得怎么样,我嬉皮笑脸地说一句:“你猜!”心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可到后来我才知道,在同桌面前我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我那鸡毛蒜皮点的分数,想上市内最好的高中还要等个百八十年,同桌她直接斩获了全校前十,获得了校级的报送机会。再加上她之前参加的少儿花会比赛拿了个省级金奖,省重点都纷纷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在考试前就和她签署了降分录取协议。
我们站在办公室门口,就这么敞开肚皮地聊了起来。她窃窃地询问我志愿是自己填报的、还是父母的意思。
就我这么点破天荒才被馅饼砸中脑袋的分数,在我们一个二线城市除了爸妈“意思”中的那些个学校,我还能拥有什么列表以外的选择吗?我大笑掩饰了一下自己不善言辞的短处。接着正经地回答道,“其实我觉得人附也挺好的,虽然离家也不算近,回一趟家可能要一个半小时。但是我在贴吧上勘探过了,他们都说人附的食堂很好吃,去了一定不会错的。”
同桌把脸别向我看了一眼,像是善意的回敬,似乎是在对我说——我也要开始敞开心扉了,你做好接住我的准备。
“我爸妈想让我上三中,我怕压力太大。”说着,她低头抠了抠自己的手指甲,有种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难色。
我止不住地开始八卦,嘴上一边说“然后呢、然后呢”,手上一边摇晃着她纤细的胳膊。定格那个时刻,我怕不是就是一个八婆的标杆范本。同桌接着说道,“然后昨天晚上我就自己偷偷把志愿改了,第一志愿改成了滨海中学。”
滨海中学在我们市的最南边,离市区很远,去一趟要转三班车,花费将近三小时在路上。高耗时、高消费。传言滨海校内采取军事化的管理手段,极度严苛、极度辛酸、极度不招我们应届生的待见。
作为“温室里的花朵”,我们都脆弱着呢。目光“短浅”到只关心周末回家路程的长短,以及食堂内的饭菜是否美味可口。现实还没有给过我们一记火辣的耳光,我们尚未了解到一个板上铁钉的事实——所有的饭堂其实都是一样地难吃。即便身在叛逆期的洪流中徘徊的我们都想要翻涌一些波浪宣誓自我,可是想象归想象,终究难以摆脱客观实事的束缚。再不情愿再闹,最后也还是会听一句“老人言”,半听半就地遵循父母的选择。而很少人会真的像同桌那样,真的完全忤逆父母的意思,完全遵从自己本心的抉择。
学校大家都不知道是怎样,可是敢偷改志愿这一件事,真的好酷。我这么对同桌说:“你真的好棒!好勇敢啊!太酷了!”
被我这么出其不意的一阵“旋风夸奖”,同桌朝我咧了咧嘴。接着扣自己那秃得发红的手指甲,然后接着念叨:“我就是想离我爸妈他们远一点,越远越好。”
“我想要做一点自己的事情。”
“其实究竟要做什么,我自己也没有想好。”
“但是离开他们我应该能获得一些别样一点的自由,应该能让我更加轻松一点吧。我真的太想摆脱家人了。”
听着同桌剖白陈词,十五岁的我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出什么错。
虽然说同桌的想法并不能全然代表我,但是也袒露出了我的一些相似的决心。十五岁的我们幻想离开父母闯荡,青春、叛逆是我们的代名词。乌云和黄昏是我们忧伤的借口,雨季是我们阴郁的保护色。
六月的南方,正值雷雨。昨日方才下过的大雨,也没有办法荡涤随处散发的愁绪,那么不自然、却又可怖地真实。
倚在办公室门口的墙上,我们聊的东西异常局限。仿佛思维都被学校这个巨大的罩子拢住,言它都是一种亵渎。谨慎、不自由。
高中的话题告一段落了之后,我们两个都合上了嘴独自地思考。有很多细碎的话想要问出口,又觉来日方长,此时说出口并不合时宜,也就悉数咽了回去。
同桌止住不抠手指之后,把手别到后背上十指交叉按在墙上。踮着脚跟,绷直小腿。无聊消遣时间,漫不经心地问我。
“你和陆启南准备怎么办呢?”
这时班主任在办公室里朝着我们门口的一群人喊了一声:“吴锡怡来了没?”我转过身去对同桌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抓着志愿表跑进了办公室。
放在咖啡桌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打断了我徜徉的思绪。婕妤回复我说:“好的吖,那就吃个饭如何?”顺带发了一个鸭子嘎嘎笑的表情。
随即又问道:“我怡,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明天吃饭要不要叫多两个人?”
手机在我的手里连续不停地振动,有一种被关照的厚实的安全感。我两只大拇指在26键字母的输入盘上快速地敲打出一句:“城市广场老地方!”迅速发送。
紧接着赶紧打消她想要邀请多几个朋友一起的念头,“别了就我们两个人先吃个散伙饭吧,其他人到时候再说。”
婕妤回复我说:“好。”
其实是我还没有做好和其他人道别的准备。这仿佛是一件巨大的工程,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进行精心的准备和足够的心理建设。就和每日出门的穿搭一样,会从前一天的晚上就开始物色衣服发配造型,第二天早起还要进行选择。
说不上是什么大事,但是却都那么地重视。或者说,真的是我太过于不会和人打交道,即便对方都是我相识多年的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