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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骤逢大地动 ...

  •   那个深秋的午后,天空像是紧绷的棉布,地上的人们却显得有些懒散。没有人会在乎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们只想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有趣一些。
      大地在隐隐地哭泣,惹得天边的云彩欢快地跳跃。火红色下的少年侧卧在墙头,望着天边的际线发呆,嘴里叼着的青草踱来踱去,显得有些乏味、有些无聊。本来整齐的刘海因为侧卧的缘故,轻轻地散向颧上,随着微风,时不时扫过撑着脑袋的右手。眼神有些漫不经心,有些严重的黑眼圈却将空洞的意味烘托的尤为明显。扎着两个小辫的火红色头绳,再配上颜色炙热的红色小马甲,仿佛与这燎人的天空融在了一起。裤脚几簇火苗轻盈地跳跃,调皮地将褐色宽大的裤子一并拉去炉中。裤脚在脚踝处微微收紧,衬得一双脚丫小巧不已。左手随意地搭在左腿的膝盖上,再加一条随意搭在墙头的黄色腰带,将慵懒和顽皮恰当地调和。项间的明黄色铜圈,却平添了一些故事般的沉重。
      “吒儿,你坐墙头干什么?”一个声线偏低的女声。明快、清亮,又极尽温暖。
      “又不能出门又没人陪我玩,除了看风景我还能干啥?”语气也显得漫不经心,和着独特的烟嗓,青草随着说话的节奏左右跳跃着,微微偏了偏头,浅浅示意,又将头偏回,继续观赏。
      “那跟娘说说都看到些什么风景啊?”女人一袭紫色长裙,束起的头发,英气的长裙在腰部紧束,银色的护腕再加一双银色的战靴,到处都是飒飒英气。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却掩盖不住举手投足间的气质。
      “山啊树啊花啊草啊,难不成看人裸奔啊。”不经意地做了一个没人能看见的鬼脸,却只一下,又转回一脸的无聊。
      “就会说笑。”殷氏试图缓解尴尬。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来,娘陪你玩如何?”她显得兴致勃勃。
      “得了吧。”哪吒显然不吃这一套,故意抬高的语调,“您天天忙着不是杀敌陷阵就是保家卫国,今天能见着您都是三生有幸,哪用空哄小孩呀。”哪吒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语末又嘲讽似的笑笑。
      “是,是娘的错。”殷氏显得有些自责的样子,“其实娘也想多陪陪你啊,只是肩负守卫家园之责,娘也是分身乏术……”语气渐渐弱了下去,她心里是对儿子百般的愧疚。
      三年前一小股日寇频频骚扰陈塘关,关内不堪其扰,都想保卫故土,消灭日寇。丈夫李靖就带头,去南都城报考军校参军。结果听人说因为年龄的关系,和李靖同龄的一些人被军校拒绝了。无奈,他们只能一边到处打工,一边攒钱,准备给主管招生的人塞钱,允许他们参加考核。结果随着一个叫“云中君”的人出现,他们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然而在这三年中,日寇的骚扰依旧不断。身强力壮的男人们经年未归,担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不得不反抗以保卫家园。于是,一些女人们就自发组织了一支队伍,从一位已年逾古稀的武状元那里学习武艺,拿起武器,保卫故土。而殷氏就是其中之一。
      “呃,难得今天太平无事,我们来踢毽子如何?”殷氏知道自己责任重大,分身乏术,然一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边是保卫家园的重大使命,在这个困难的选择题面前,她不得已选择了后者。
      “嘿!”哪吒兴奋地窃窃一喜,眼中瞬间绽出星光,“唉。噗!”他弹坐起身,吐掉嘴里的青草,佯装很无奈得叹了口气,道:“既然你那么无聊,那我就陪你玩玩儿!”说着,一个纵身,从墙头跃起,稳稳落地。殷氏身旁的两个随从吓得立即躲到一旁。
      殷氏也兴致十足地一手叉腰,另一手从身后拿出一个毽子:“儿啊,来啰!”她轻身起跃,一个转身,顺势将毽子踢了出去,力道十足。
      哪咤稳稳接下,变换着姿势,手脚并用,动作流畅而娴熟,似极了一场精绝的武术表演。
      “夫人,要不还是把铠甲穿上吧?”一个随从拿着一件紫色袍服的银甲来到殷氏身边,试探道。
      “开什么玩笑!”殷氏手臂挥开随从拿着的铠甲,严厉道,“陪儿子玩还穿铠甲!踢个毽子会死人啊?!”殷氏对着随从训斥道。
      此时哪吒将毽子高高踢起,起跃的同时道:“娘!接着!”话音未落,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从地面崩出,仿佛来自洪荒凶兽般,令天地为之振动。本就残破不堪的房舍,和较其他人家要高的石砌墙纷纷急不可耐地伏向地面,带起的数丈烟尘,将往日的陈塘关装进一层褐黄色的幕布中。
      本该飞掠而出的毽子,孤独而安静地落在一堆新添的废墟之上。毽子无法稳在石块不够平整的断面上,只是轻轻一触,便顺势滚落到一个相对比较平稳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时间一点点死去。
      “咳!咳咳……”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突然,殷氏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恐怖的震感将她的所有感官与外界隔绝。当她反应过来,自己已满身是土地趴在地上,灌满鼻腔的尘土使她不住的剧烈咳嗽。
      未几,她突然止住了咳嗽,一股巨大的不安从心头疯狂涌出,她硬生生将咳嗽咽了回去:“吒儿!!”她撕心裂肺地唤着,不安与恐惧要从她的眼中决眦而出。她一个箭步,如飞般冲到哪吒刚刚站立过的地方——那里已成了一堆废墟,一只倒落的毽子静静地躺在一旁,孤独中透着绝望的味道。她发疯般地用手刨开石块,每刨一块,心里的绝望就生长一分。
      一旁被砸得鼻青脸肿的随从扶着脑袋,使劲摇摇头,试图将头盔上的尘土摇去。回了回神,听见不远处有人刨动石块的声音,还夹杂着哭声,定睛一看,也顾不得周围的环境,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赶到殷氏身旁。刚要出声询问,殷氏便转过头,只见她满脸湿润,眼眶红肿,脸上沾满的尘土已成了泥巴挂在脸上,头发凌乱地散着,束发的绸带已不知所踪。眼神空洞,却显得更加绝望。往日指甲精心修剪地整整齐齐的双手,已被磨得血肉模糊,却浑然不知。
      “夫人,我们来吧,您先去休息。”一个随从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声道。话音刚落,石块缝隙的沙土中,渗出几缕殷红的颜色,殷氏和随从都愣住了。
      “夫人,这……”并未说完的话,却在众人的心中点起了一簇可怕的火苗。
      “是……吒儿?”殷氏显得有些懵,身体突然僵硬,机械地转过头,茫然地看看随从,又机械地看回哪缕殷红,此时已浓重地滴在了下一层的石块上。
      “吒儿!!”殷氏的心已经跌入谷底,声音已经走形,眼泪更是如注般倾泻而出,却浑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夫人小心!”一个随从见势不妙,立刻飞身将殷氏扑倒。只听一声巨响,刚才殷氏站过的地方,正巧被一颗参天的古木砸中。
      “吒儿!”殷氏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右手还保持着向前抓取的姿势,眼泪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希望。猝不及防的哽咽才将她从震惊中拉回,认清现实。
      “吒儿……”她收回举着的那只手,捂着嘴,低声抽泣。声音藏在手心,听起来却悲挽凄凉。
      “夫人……”随从们忍着内心的悲伤,试图安慰殷氏。虽然他们对哪吒颇有忌惮,但说到底还是孩子,上一刻还玩得开心,此刻却罹殇墙下,着实令人难以接受。
      “……我没事。”殷氏沉默了一会,说道。虽极力掩饰,却依然掩饰不住地流露。
      众人陷入了沉默。
      “报告!将军,您……”正在一个随从准备试图与殷氏搭话时,一个前来报告军情的轻侯打破了这可怕的沉寂。当他看到殷氏神情时,不禁一愣。
      “你说。”殷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快速地擦掉眼泪,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又整了整衣服,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是!”轻侯应道,“由于刚刚的地动, 军中各部都有损失,副将军点查了各营的具体情况。”
      “结果如何?”殷氏恢复了以往的沉着冷静。
      “各营寨……损失惨重。另外……”轻侯犹豫道。
      “什么?”殷氏反问道。其形不怒而威。
      “另外,刚刚接到关口眼线来报,那伙日寇,趁乱又摸了上来。”轻侯心中一悸,连忙答道。说完又抬头看向殷氏。
      殷氏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哪吒没埋住的地方,久久地,眼中泪水流转,眼神复杂。半晌,她收回目光,敛了敛复欲决堤的泪水,径直向前走过轻侯,沉声道:“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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