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与海》Agathe

1、初见

　　医院打来电话时，林雨晴正埋头对付一本数学习题集。

　　班主任把她喊出教室，听到你奶奶出事了几个字，她脑袋立刻轰的一声，炸了。

　　晚自习请假，林雨晴蹬着自己那辆吱呀作响的破旧单车，赶赴几条街外的人民医院。

　　奶奶在家不小心摔碎了只瓷碗，被迸溅起的碎片直接划伤了手腕动脉，血倾刻喷溅而出，多亏得爷爷眼疾手快，一面按住出血口，一面拨了急救电话。

　　林雨晴匆匆赶到医院，爷爷抱头正坐在手术室外长廊椅上，惨白的灯光无端使得气氛压抑。

　　“奶奶怎么样了？”她摘下包，紧靠爷爷坐下。

　　爷爷闻声抬头，神态疲惫，微微笑了下安慰她，“没事，划到动脉了，送来得及时，没流太多血。”

　　“咔哒”一声，手术室门被推开，奶奶被个年轻护士搀扶着出来。

　　“奶奶。”林雨晴蹭得从长椅上起身，三两步上前去搀住她，眼神触到手腕上层层叠叠的纱布时定住，足足盯了好几秒，而后被身后脚步声打断。

　　“病人家属？”

　　医生从手术室里走来，淡蓝医用口罩遮着大半张脸。

　　林雨晴点头。

　　“伤口不深，已经缝合好了，不用办住院，今晚就可以回家了。”无波无澜的交代着，经历一整日的忙碌，声音稍显倦意。

　　林雨晴点头，再点头，最后道谢，扶着奶奶坐到爷爷身边，看着医生离开。

　　医院大厅时钟指向晚八点。

　　“你们饿不饿？我去给你们买点东西吃。”

　　自从出来，奶奶没受伤的手就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湿润的触感告诉她，她惊魂未定。

　　摇摇头，奶奶无精打采道，“我不饿，去给你爷爷买点吧。”

　　安抚性地拍拍她手背，林雨晴起身，“等我一下。”

　　“晴晴—”奶奶叫住她。

　　“怎么了？”她脚步顿住。

　　“那个医生，他也没吃，来的时候不巧，耽误人家吃饭了。”

　　“好，我知道了，您休息一下，一会咱们就回家。”林雨晴又走回奶奶面前，把她深褐色羊毛衫的纽扣一颗颗系好，这才转身进了电梯。

　　医院外小饭馆便利店跟寿衣店比肩而立，直直撞进眼里，说不出是无力还是诡异。

　　侧边小黑门直通太平间，一队白衣正推着覆上白布的担架，担架上躺着被宣告死亡的患者，他的亲属紧跟在后，呼嚎悲痛，这世上又少了某某的至亲。可那只是他们的悲痛，也许是人生性凉薄，也许是情感并不相通，赶路人依旧行色匆匆，无人驻足，更无人与他们感同身受。

　　林雨晴踏过死者亲属的痛哭声，走向对面小商贩聒噪的广播音里。

　　她拎着泛着热气的晚饭去敲医生办公室的门，不轻不重的两下过后，门被打开。

　　“你好，有事吗？”医生依旧穿着白大褂，摘下口罩的脸上，最明显的是右唇角一点美人痣。

　　林雨晴举起手里的袋子，“我奶奶说你还没吃晚饭。”

　　医生笑笑，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梨窝，“谢谢。”

　　“我奶奶......”林雨晴欲言又止，奶奶报喜不报忧，想知道她真正状况还是得问医生。

　　“老人家没事，恢复期小心手腕，避免二次伤害，不会留下后遗症。”医生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回答她。

　　林雨晴微微松了口气，道谢准备离开。

　　“你是四十七中的学生？”医生忽问道。

　　林雨晴微怔，随即点头道，“是。”

　　看她不明所以的神态，医生又笑笑，“在很多小手术里，为了避免病人过度紧张，有时候医生会闲聊两句，让他们放松下来。

　　你奶奶说，她外孙女在四十七中上学，成绩很好，全校第一名。”

　　林雨晴有些不自然的盯着墙角，四十七中，全市出名，可惜不是好名声。

　　全市垃圾学生的收容所。

　　在这种学校里，就算全校第一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它只能说明，你没有因为打架斗殴被开除学籍，没有吸毒，没有怀孕，还知道自己应该学习而已。

　　这并不代表你能被其他重点高中的尖子生们瞧得起，在他们眼里，你依旧是，并且永远是一个在垃圾学校里坐井观天，在污障泥泞里才配炫耀自我，从起跑线上就被甩出几条街远的----差生。

　　徘徊踌躇间，手机振动。

　　接起电话，男人焦急的声音撞进耳朵里。

　　“晴晴，出了点事，晚上不要回家，千万不要回家，去同学家住，听到了吗！”

　　好像有人点了火，男人的声音在脑中反复回旋，噼啪作响，无名的焦躁燎原般蔓延。

　　“你还好吗？”眼见她不对劲，挂断电话后开始愣神，医生出言提醒。

　　林雨晴迅速回神，摇头道，“没事。”转身走向医院大厅，那里，还有亲人等自己一起回家。

　　“晴晴，你爸刚才来电话，说出了点事，让我们今晚去你叔叔家住。”爷爷的话，兜头冷水一样浇下来。

　　她正低头往封口的小米粥上戳吸管，闻言手不听使唤地一哆嗦，吸管堪堪夭折在封口。

　　火气像锅里的沸水，蹭蹭蹭往外冒，她手上用了几分蛮力，粗鲁地把吸管戳进去，压力下几滴粥涌出，又被她拿纸擦去。

　　她把粥递给爷爷，几乎同时抄起长凳上的包，“爷爷，听他的，您带着奶奶去小叔家，我今晚去朋友家住。”

　　亲自把两位老人送上出租，林雨晴心乱如麻。

　　追债都追到家里来了是么？有家也不能回了是么？他当缩头乌龟不露面，还要连带着家人东躲西藏是么？

　　凭什么？

　　她独自走回医院车棚，目光在触到车胎的一瞬顿住。

　　倒霉催的，车胎被扎了。

　　她蹲下检查伤痕累累的车胎，五个图钉，全部没入胎芯，亮堂堂的针背恶狠狠碾在水泥地上，车轱辘发出嘶嘶残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

　　“操。”她骂了声，恨恨地冲车梁踢一脚，生满铁锈的车篮摇摇晃晃，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教人心烦。

　　一脚下去气也算消了大半。

　　她对着破锣一样叮当作响的车子一筹莫展，眼前骤然大亮，身后冒出一双明晃晃的车灯。

　　灯光忽闪两下，明暗交替间林雨晴转头，驾驶座上面孔不算陌生，

　　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