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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魏书 ...

  •   退掉木炭,魏溪亭眉眼低垂,轻声说:“凌风喜欢烹茶,臣爱青梅酒。”

      这时候,李书音尚未知晓话外之音,只是安静地听着。

      “别把赴燕当作任务,权当远游。所见所闻,皆可来信,臣乐闻其详。”

      “好。”她柔声答应。

      为她续上热茶,魏溪亭继续道:“如果想回家,就把香囊坠子给北燕太傅荣凝。我收到信物,就去接你。”

      他认真地倒茶,双手白皙如瓷、骨节分明,浑不似舞刀弄枪的。

      他该回到朝堂,假以时日定大有作为。

      也不知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李书音勉强扯出一抹笑:“这样挺好。”

      “什么?”魏溪亭纳闷。

      “你不叫我公主,不自称臣。”

      听后,魏溪亭无奈苦笑,自嘲:“明知不可为,却总在犯错。”

      “公主和臣像枷锁,中间隔着千重山万丈海。旁人在侧,自当言行谨慎;可只你我在,这样就挺好。”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想走,我随时去接你。”

      语气平和,声音轻柔,如空山新雨、石上清泉,令人心旷神怡。

      那样俊美,那样温柔。

      “去岁青梅成熟时,我酿得几坛埋在沐音斋后面那片松林,今年应该差不多了。八月桂花开,我多收集些,制成干花。下次去牙帐,都给你带上……”

      喋喋不休,事无巨细,像要把前几辈子的话都嘱托完,生怕漏掉什么。

      本怀私心,念念不舍。

      她不敢再逗留,取两盏空竹杯,倒上青梅酒。

      “与卿相识。三生有幸。魏卿,我努力活着,你努力救南凉于水火。”

      “好!”

      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走到院门口,驻足回望。

      朝阳不燥,穿过树叶,倾洒大地。魏溪亭站在树下,青衫衣薄,温和地笑着,一副文人相。

      他目光清长,久不愿挪开眼。

      “魏书。”

      “在。”

      “你要保护好自己啊。”

      柴门半敞,墙面蔷薇丛生,风吹过,一片刺花瓣旋落到她脚面。

      她逆光而立,巧笑嫣然。

      城楼诀别,场景乍现,魏溪亭几乎站不稳。

      刹那间,脑中萌生出一个念头——带她走!

      就算余生都在逃亡,就算躲在天涯海角,都没关系。

      带她走!

      李书音说:“外边人多眼杂,你不要送,就此别过。”

      戴罪之人擅离流放地,罪加一等。幸好杨启和秦老私交甚笃,偷偷将他藏于车内,带来松县。

      北门相见,众人跪拜,他都只能隐于人群背后。

      心有千千语,都被沉默压住。脚像坠着万斤巨石,将魏溪亭定在原地。

      临行前,李书音微微躬身,温言细语。

      “望尔珍摄,岁岁平安。”

      *

      茶水未凉,青梅酒犹在,风悄悄地盘桓,花香爬过围栏……

      她刚走,又似乎还未来。

      心下茫然,堵得慌。魏溪亭自斟自饮,两杯下肚,甚不过瘾,就着酒瓶喝。

      果酒苦涩,愁绪更重。一瓶饮罢,感到头晕,他将脑袋埋进臂弯。

      不久,庭中有人信步而至,在他对面落座。

      左参前往清河报信,安抚清河王。须弥还在马车里,车在北门。

      他认为来人只是送餐小厮,不愿被陌生人发现自己眼眶泛红,故而没有抬头。

      “东西放下,我稍后吃。”

      “这点果酒不至于让你醉吧?”

      声音甚是耳熟,魏溪亭抬头见故人,些微惊讶,忙直起身。

      “三哥,你怎么来了?”

      尧相顾两只手指捏着瓶颈,眉头紧皱:“怕你捱不住,来陪你。”

      扯笑打着哈哈,魏溪亭给兄长倒茶。说:“我有什么捱不住的?三哥说笑了。”

      “但愿。”尧相顾入座。“此番我带来几个人。尤白跟着升平多年、祥子机灵、赵忠武艺高强,他们随升平一起赴燕。”

      魏溪亭将茶推给他,问:“时先生呢?”

      “他得回中都。”

      “公主最希望时先生跟她走。”

      “时东阳自有任务,不可能永远跟着她。”

      身在局中,魏溪亭无比清楚此话何意。

      “升平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她觉得那个故事里,郡主不怪沐音。”

      心像是被针猛地扎了一下,魏溪亭感觉喉头发紧。先一愣,继而牵出一笑,转瞬,那抹笑也殆尽了。

      泪花儿浸满眼眶,忽地滚落,珠子似的。到后来。再难控制情绪,捂住脸呜咽,哭到浑身发抖。

      相识将近二十年,尧相顾从未见过七弟这般模样。敛住腹中那些责备话语,徒剩叹息,摁住七弟的肩膀,无声安慰。

      那不是故事,那是遗憾呐,魏溪亭只对她一个人讲过。

      幼年,病入膏肓,被弃于乱葬岗。他没哭!

      少时,旧疾复发吐血不止,被宣判活不过半个月。他没哭!

      闯生死门,重伤昏迷三天三夜,被告知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他没哭……

      大风大浪里走过,他自巍然。

      唯独,面对李书音时溃不成军!

      半生孤独,两世愧疚,受心魔折磨经年。此时此刻,都因为这句“不怪”而土崩瓦解。

      他泣不成声,像被全世界遗弃了。

      “我以为……熬过五月,一切都会好起来……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南凉中都,魏氏七郎,克己复礼,守心明性,何曾这样失态?

      尧相顾明白,这个弟弟动了真情。

      “老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亡并非长久之计。”

      片刻,魏溪亭缓过气,情绪稍微平复。可眼中全是委屈、不甘和无奈。

      “皇上把你当棋子,你何不乘东风扶摇直上?我知你无心仕途,可升平并非寻常女子。只有矗立权势之巅,方能护住她。你考虑清楚,如果要回中都,我必倾尽所有,为你保驾护航。”

      “哪怕早有预料,兴许拦不住她,我以为我能坦然接受。可真到这一刻,却前所未有地感到恐惧。
      三哥,你信前世今生么?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就站在松县城楼上,眼睁睁看着她孤零零地北去,亡在塞外。”

      压抑啜泣太久,魏溪亭说话鼻音很重。

      “你已尽力,她必能感受到。浑图纵然暴戾,却一向以孝子自居。你给她寻得北燕太后当靠山,她断不会像你梦里那般客死他乡。如果还放心不下,咱们就找时间,亲自到牙帐看望她。”

      相府九义子,尧三脾性古怪,爱独来独往,却对七弟很关心。诸多亲朋好友,魏溪亭也对他最为信赖。

      老七谈什么前世今生之类,换作旁人,定觉得怪力乱神,可尧相顾半点不疑。

      “你收拾一下,随我同赴践行宴。席上都是熟人,不用担心。”

      *

      赫连西坞忙完回住处,隔着庭院,见时东阳端坐明堂。

      他一身花青色长袍,坐姿挺拔。面如冠玉,姿容甚佳,自内而外散发着迷人气质。

      其谈吐、学识、容貌皆不逊色,这样的人,居然是个内侍,当真可惜。

      往事浮现在脑海。

      元嘉十六年,她随父亲入中都觐见。

      时逢腊八,宁王妃生辰,邀请达官贵胄女眷进府游玩。

      她性子洒脱,本不喜家长里短,但碍于宁王妃是太后亲侄女,不得不走一趟。

      中都贵女多养在深闺,读诗书礼易,学女红持家。清河王家两位姑娘,在军中摸爬滚打、舞刀弄剑,在她们看来可谓叛逆。

      懒得周旋,她送完礼,恭贺罢,等不及开席就要走。

      不料想,竟被一众贵女堵在游廊上。为首者,即成国公嫡亲孙女。

      成国公府乃百年簪缨世家,地位远在清河王之上。那姑娘又是府上年轻一辈的独苗,备受宠爱,难免骄横。

      不欲与之纠缠,赫连西坞收敛锋芒,退到一边,让她们先行。

      谁知,人家铁心挑衅为难。

      赫连西坞即将爆发时,一个年轻男子出现。

      霜白圆领窄袖衫袍,腰系黑革带,黑木簪束发。此外,再无其他佩饰。

      其人容貌周正,甚至可算儒雅精贵、气质不凡。

      众贵女见他,嚣张气焰登时熄灭不少,都客客气气地称他时先生,与他寒暄。

      他始终含笑应答,脾气极好。

      起先,赫连西坞将他误认为是某个皇子。像她大哥那样,淡泊名利,自在随性,几乎不佩身外之物。

      他向赫连氏作揖。

      “某是东宫内侍,时东阳。奉郡主之命来送贺礼。郡主听闻赫连姑娘也来宁王府赴宴,令东阳邀请姑娘赴东宫一叙。不知姑娘可否得空?”

      正愁无法摆脱纠缠,赫连西坞爽快答应,随东阳离开。

      升平公主生于元嘉八年,比她小整整八岁。摆脱纠缠了,她又开始伤脑筋,跟个七八岁小娃娃,能聊点儿什么?

      硬着头皮,等待车停。

      出乎意料,车子竟然停在歇脚的客栈外。那时,她才反应过来,升平郡主并未邀约,只是时东阳在替自己解围。

      大小算个恩情,加上那人气质不凡,容貌甚好,赫连西坞对他印象很深。

      世人眼中,时东阳代表升平公主,他来相见,难道因为李书音有事找自己?

      此刻,他正在堂中出神,赫连氏靠近都未觉察。

      “时先生。”赫连西坞微微颔首,主动问候。

      他回过神,站起来,躬身回礼:“赫连姑娘。”

      赫连氏喜欢清静,院子里只有一个侍女,被打发到医馆帮忙去了。

      “先生请上坐。”赫连西坞意欲倒茶。

      “姑娘不必客气,在下即刻要走。”

      他在包袱中取出一封信、一支箭头。

      “劳烦姑娘将这两件东西交与王爷,他看后自会明白。这个箭头仅为旧人之物,姑娘请勿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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