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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目光落在吴 ...

  •   七夕这日,杭州城热闹非凡。

      从清晨起,城中便处处飘着花香。街巷两侧摆满花摊,卖花郎挑着担子穿街走巷,吆喝声此起彼伏。

      吴想想一早便被袁今夏拉起来梳妆。

      “今夏姐,又不是我参加簪花大会,不用打扮得这么仔细吧?”她坐在铜镜前,看袁今夏在她发髻上簪了一朵又一朵,哭笑不得。

      “怎么不用?”袁今夏理直气壮,“你可是陆大人的女伴,要是寒碜了,丢的可不是你的脸。”

      吴想想脸一红,小声嘟囔:“谁是他的女伴了……”

      “哟,脸红了。”袁今夏笑得贼兮兮的,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白玉兰花簪,斜斜插入她发间,“好了好了,再戴就成花圃了。你自己看看。”

      吴想想抬眼看向铜镜。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几朵娇艳的芍药间杂着素雅的兰簪,衬得她肤如凝脂。她平日里穿惯了男装,偶着女装也多是素净颜色,今日这般打扮,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袁今夏真心实意地赞叹,“小五,你可真好看。陆大人见了怕是要走不动道了。”

      “今夏姐!”

      袁今夏哈哈大笑,拉着她往外走。

      陆绎已经等在院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发髻上簪了一支金蛱蝶闹嚷嚷。那闹嚷嚷还是前几日在集市上买的,吴想想替他簪上去的。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吴想想身上的那一刻,他脚步微微一顿。

      杏黄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枝兰草,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绦带,衬得她腰肢纤细如柳。发髻上的芍药开得正艳,衬着她微红的脸颊,竟比花还娇上三分。

      陆绎的目光从她发间流连到眉眼,又从眉眼滑到唇瓣,最后落在她攥着裙边的手上。那双手因为紧张,指节微微泛白。

      他弯起嘴角,走近几步,低声道:“好看。”

      吴想想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你也好看。”

      一旁的袁今夏捂着嘴笑出了声,被陆绎一个眼刀扫过来,赶紧识趣地往后缩了缩。

      “走吧。”陆绎伸出手。

      吴想想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干燥温暖,将她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吴想想感觉到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跳顿时乱了节拍。

      两人并肩走在杭州城的街道上,满街都是簪花游玩的男女。

      “簪花大会在前面的湖心亭,”淳于敏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今日她也精心打扮过,一袭水红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若凝脂。
      只是她的目光落在袁今夏身上,又迅速移开,眼底藏着几不可见的落寞。

      她知道了袁今夏是女子之后,整整两天没有出门。今日再见,眼眶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却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今日杭州城大半的闺秀都会到场,”淳于敏继续说,声音淡淡的,“各家姑娘都会展示才艺,也算是……”她顿了顿,“算是变相的相看。”

      袁今夏凑上来,“那岂不是能看到很多漂亮姑娘?”淳于敏脸色一白,别过脸去不说话。

      湖边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毡,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球彩带。台下人头攒动,城中百姓几乎倾城而出,更有那从外地赶来的商贾游客,将湖畔围得水泄不通。

      “小五你看,那边有人在卖糖画!”袁今夏回头喊了一声,却发现吴想想正被陆绎牵着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又甜蜜又羞涩。

      袁今夏啧啧两声,识趣地没有打扰,拉着谢霄往糖画摊子那边挤了过去。

      陆绎带着吴想想在湖畔寻了一处略高的位置站定,既能看清台上的表演,又不至于被人群挤到。

      “脚还疼吗?”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

      “好多了,走路已经不碍事了。”吴想想动了动脚踝给他看,却被陆绎按住了肩膀。

      “别乱动,待会儿人多了小心被挤到。”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吴想想循声望去,只见几位盛装女子款步登上高台,簪花大会正式开始了。

      台上女子或抚琴或作画,或吟诗或起舞,各展才艺,引得台下喝彩声不断。吴想想看得入神,不知不觉松开了陆绎的手,踮起脚尖往前凑了凑。

      陆绎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无奈地摇了摇头,往前一步站到她身后,将她护在自己与栏杆之间。

      台上正表演的是一位弹箜篌的女子。那箜篌音色清越,如珠落玉盘,吴想想听着听着,忽然想起陆绎送给自己的那根弦丝,不由得低头去看手腕上的手绳。

      “想什么呢?”陆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想你母亲。”吴想想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妥,连忙噤声。

      陆绎沉默了一瞬,却没有生气,只是将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她若还在,一定会很高兴。”

      吴想想鼻子微酸,仰头看他。陆绎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神情平静,眼底却有化不开的思念。她悄悄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陆绎低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看表演吧。”他说。

      吴想想点头,靠在他身侧,继续看台上的表演。

      欢乐的气氛没能持续太久。

      簪花大会进行到一半,湖心亭的几座小桥忽然被人收了起来。四面环水的亭台瞬间成了一座孤岛,在场的姑娘们惊叫出声,乱成一团。

      董齐盛站在花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笑得得意洋洋。“各位别慌,在下不过是手头紧,想跟诸位借点银子花花。等你们家里把银子送来,自然就放你们回去。”

      他话音一落,十几个打手便涌入人群,开始挨个搜刮。金钗、玉镯、荷包,但凡值钱的东西全被他们蛮横地夺去。姑娘们吓得抱成一团,有的低声啜泣,有的脸色惨白地发抖。

      “都躲好,别出声。”陆绎低声道,拉着吴想想闪身藏到一根粗大的朱漆柱子后面。袁今夏和淳于敏紧随其后,缩在柱子另一侧的阴影里。

      谢霄本想动手,被袁今夏一把拽住衣角摁了回去。岑福则贴着廊柱,手按刀柄,随时准备暴起。

      董齐盛的人举着火把,在湖心亭中来回逡巡。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走到柱子附近,开始翻查躲在那里的几位闺秀。金银首饰扔进布袋里的叮当声,夹杂着姑娘们压抑的抽泣。

      “别怕,别怕……”淳于敏低声安慰着身边一个吓得发抖的小丫鬟,自己的手却也在微微发颤。

      吴想想屏住呼吸,手心里攥着几枚银针,指尖微微发抖。虽然她知道,若真动起手来,这几根针未必能挡住谁,但握着总能安心一些。

      那个搜刮财物的汉子越来越近。他粗暴地推开一个挡路的姑娘,目光在柱子四周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哟——”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儿还藏着一位小美人呢。”

      他看见的是淳于敏。

      淳于敏今日穿了水红色的衣裙,头上的金步摇在火光下闪闪发亮——那是她母亲给她的及笄礼,价值不菲。汉子的眼睛发亮,伸手就去扯她的发饰。

      “别碰我!”淳于敏惊叫一声,往后缩去。

      “叫什么叫?老子要你的首饰是看得起你——”汉子不耐烦了,另一只手直接去抓淳于敏的手臂。

      动作在一瞬间发生。

      袁今夏从柱子后一跃而出,手铳的枪托狠狠砸在汉子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那汉子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了下去。

      “我说大兄弟,”袁今夏挡在淳于敏身前,笑得痞里痞气,“你家大人要钱就要钱,动手动脚的,不合适吧?”

      那汉子捂着手腕,嘶声大喊。“有埋伏!”

      这一声喊,把整个湖心亭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董齐盛一挥手,七八个打手迅速围拢,将袁今夏、淳于敏连同柱子后的陆绎等人全部困在中间。

      “我就说嘛,”董齐盛慢悠悠走过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陆绎身上,“陆大人怎么会不在。原来是躲在这儿看热闹呢?”

      陆绎从柱子后走出来,月白色的长衫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他面色平静,手按软剑剑柄,目光冷冷地看向董齐盛。

      “董寨主,收手吧。”陆绎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当你今日只是求财。”

      “收手?”董齐盛哈哈大笑,笑完面色一沉,“陆大人,您怕是还没看清楚局势。今日这湖心亭四面环水,桥已经收了,您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还能插上翅膀飞出去不成?”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在人群中扫视,忽然定在了吴想想身上。

      吴想想从柱子后探出半个身子,正小心地往袁今夏那边挪。

      董齐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位姑娘——”他舔了舔嘴唇,迈步朝吴想想走去,“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吴想想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却被身后的栏杆挡住了去路。

      “扬州码头。”董齐盛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你是乌安帮那个验酒的小大夫。不对,不是小大夫,是个小娘们儿。”
      他笑得愈发猥琐,“毛大当家的到处在找一个会解毒的女大夫,没想到在这儿让我碰上了。”

      陆绎身形一闪,挡在吴想想身前。“董齐盛,”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再往前一步,我保证你走不出这座湖心亭。”

      董齐盛被他冰冷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但想到毛海峰的赏金,又壮起了胆子。“陆大人,我敬你是个官,不愿意跟您撕破脸。可这位姑娘是毛大当家点名要的人,您可得看紧咯。”

      他一挥手,十几个打手一齐向前逼了一步。

      陆绎没动,手按剑柄。

      袁今夏从侧面绕过来,手铳对准董齐盛的脑袋。谢霄也站到了陆绎身侧,大刀横在身前。岑福则护在吴想想和淳于敏身后。

      气氛剑拔弩张。

      董齐盛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他知道陆绎的功夫,也知道袁今夏那把手铳的厉害。但他的人多,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给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动手!”董齐盛一声暴喝。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陆绎的软剑出鞘,银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惨叫倒地。袁今夏手铳连发两枪,精准地打中想要绕后的两人。谢霄大刀横扫,将包围圈撕开一个缺口。

      岑福护着吴想想和淳于敏往柱子后撤退,吴想想脚步不稳,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着往前走。
      她不会武功,这种时候只能尽量不成为累赘。可当她回头看见一个打手从侧面偷袭袁今夏时,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今夏姐!小心右边!”

      袁今夏头都没回,手铳往身后一甩,正中那人的胸口。

      打斗并没有持续太久。董齐盛的人虽然多,但大多是乌合之众,被陆绎和袁今夏打倒了七八个之后,剩下的人就开始往后退。

      董齐盛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陆绎哪里给他机会。他纵身一跃,软剑直刺董齐盛后心。董齐盛仓促转身,用手里的钢刀格挡,却被陆绎的剑势震得虎口发麻,钢刀脱手飞出。

      “我说过,”陆绎的剑尖抵在董齐盛咽喉上,“你再往前一步,就走不出这座湖心亭。”

      董齐盛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陆绎没有立刻杀他。他转头看向吴想想。她正蹲在一个受伤的姑娘身边,用随身携带的绢帕替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动作虽然快,但手指稳得很。

      确认她无恙后,陆绎才转回头,冷冷地看着董齐盛。

      “说,毛海峰在哪儿?”

      董齐盛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陆绎,你以为你赢了?毛大当家的船队已经开拔了,岑港,岑港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话没说完,他猛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匕,朝陆绎扑去。

      陆绎侧身避开,软剑回手一送,刺入董齐盛的胸口。

      董齐盛口中涌出鲜血,身体缓缓滑倒在地。他艰难地抬起手,指着吴想想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吐出最后几个字。

      “毛海峰……岑……港……”

      头一歪,没了气息。

      簪花大会出了这样的事,杭州城官员闻讯赶来,对着陆绎千恩万谢。淳于敏的父亲也亲自来接人,拉着陆绎的手说了好一阵话,又让人备了车马送他们回府。

      马车在淳于府门前停下。陆绎先下车,转身扶吴想想下来。她的手搭在他掌心,凉的像冰。

      “冷?”陆绎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吴想想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陆绎没松手,一直牵着她的手走进去。淳于敏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又看向一旁垂头丧气的袁今夏,轻轻叹了口气。

      “今夏。”淳于敏忽然开口。

      袁今夏回头,“怎么了?”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淳于敏咬着唇,声音很轻,“能借一步说话吗?”

      袁今夏愣了一瞬,点点头。两人走到院中的桂花树下,夜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

      “今夏,对不起,”淳于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日是我唐突了。我不知道你是女子,才……”

      “不怪你。”袁今夏难得没有大大咧咧,语气温和下来,“是我扮男装在前,反倒让你误会了。”

      淳于敏抬起头,眼眶微红。“那……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袁今夏理所当然地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当然算啊。以后你就是我妹妹,谁欺负你,我替你揍他。”

      淳于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红了眼眶。“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袁今夏一脸无辜。

      淳于敏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递给她,“没什么。这个……是之前给你做的,你拿着吧,就当是留个念想。”

      袁今夏接过荷包,上面的绣工精巧,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鹿。“这绣得也太好看了吧,我都要舍不得用了。”

      淳于敏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袁今夏手里的荷包,这才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敏儿跟你说什么了?”吴想想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

      袁今夏把荷包递给她看,“没什么,就是给了我这个。你说她是把我当姐姐了吧?”

      吴想想看着那只荷包上的小鹿。鹿者,禄也。但也有另一种意思。

      “是。”她轻轻笑了笑,“把你当好哥哥。”

      回到书房,陆绎展开杭州城周边的舆图,目光落在岑港的位置上。岑港是海防重镇,若被倭寇攻破,整个浙东沿海都将门户大开。

      “大人,”岑福从门外进来,“刚收到京城的急报,毛海峰的船队确实有异动,已经从舟山群岛出发,目标可能是岑港。”

      陆绎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我们得赶在他之前到岑港。”

      “可元明大师的事还没完,朝廷那边——”岑福迟疑。

      “元明的事我会写奏折说明。岑港若失,后果不是我们能承担的。”陆绎收起舆图,“明日一早出发,你安排一下。”

      岑福拱手领命,转身出去。

      陆绎坐在桌案前,提笔写奏折。写到一半,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进来。”

      吴想想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这么晚还在忙,吃点东西吧。”

      陆绎放下笔,接过碗。“你也没睡?”

      “睡不着。”吴想想在他对面坐下,“在想董齐盛说的话。”

      “岑港的事?”陆绎舀了一勺莲子羹。

      吴想想点头。“你明天就要走了吧?”

      陆绎的手顿了一下。“嗯。”

      “我也去。”

      陆绎放下勺子,“不行。岑港是战场,不是查案,你去了会有危险。”

      吴想想看着他,目光坚定。“陆绎,我不是那个需要你时时刻刻护在身后的小丫头了。我会医术,战场上有人受伤我能帮忙。
      而且毛海峰中的针只有我能解,万一他也去了岑港……”

      “吴想想。”陆绎打断她,语气有些无奈。

      吴想想的声音软下来,“就当我求你了,我不想每次都只能站在原地等你回来。”

      陆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烛火跳动,在她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吴想想弯起眼睛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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