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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在树上,你摘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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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让我去一趟医院把近期诊断的数据拿过来做分析,她现在做的一个项目是与医院合作的,签署了密保协议。数据之于研究,是集大成者的关键一步;数据之于未来,是争之夺之的无尽财富。医院的数据,更涉及隐私,泄露涉及到法律事宜。
导师让我去找医院行政部的徐修齐医生。偌大的医院,转得我有些头晕。上海的三甲医院永远是人山人海,好像全中国的病民都涌到这里来了,大厅里站的坐的,都是排队拿号的人。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尽头,安安静静的,与就诊的地方大相径庭。门是虚掩的,留着一条缝,可以看见里面的光景,窗台上的羽衣甘蓝开得极好,一派生机蓬勃。我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请进。”
他正在低头写些什么,穿着白大褂,没有理会我。
我踌躇着是直接自曝来意打断他,还是等他忙完了主动问我,可能是有些时光没发声了,他停下手里的工作看向我。
他很自然地问我:“孙老师的学生?”
我点点头。
“我等你有一会儿了,我还以为你要下午到。你先坐会儿,我去拿资料。一会儿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我还得赶回学校呢。”我赶紧拒绝,这一点都不熟的,有什么好一起吃饭的。
“别客气,我跟孙老师打过招呼了,千里迢迢地过来,吃一顿饭不过分。”他撂下话就走了,让我坐在客椅上等他回来。
大概三四分钟,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脱去了白大褂,露出藏青色拼灰色的条纹毛衣,下面一条蓝色偏浅的牛仔裤。“走吧。”他把资料递给我之后就大踏步向前走了,步伐有些快,我的小短腿就是跨出竞走的步伐都望尘莫及。
我心里嘀咕着:走这么快,我也没答应要跟你吃饭啊。
他的身高极高,我只到达他手肘的位置。脸部线条有一些硬朗,眼窝并不深但鼻梁也是优秀的高挺,蓄了些络腮胡,很短的那种而不是浓密的,像青茬,是西欧人的派头东方人的长相。
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有电话打进来。
“喂……嗯……我刚要出去吃饭……”他的步子慢下来,缓缓停住,“你在医院?那我等你一会儿,我在三楼。”
难道是有客人?难道是女朋友?我是不是应该跟他说一声直接开溜,有客人总不好意思让我一起吃吧。我心里盘算着想要走开。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一个人影远远走过来,逆着光,慢性子,很像某个人。
“你脚伤怎么样了?”
“差不多快恢复了,今天最后一次来换药,所以顺带过来找你吃中饭。你有客人?这位是……”
“奥,我妈的学生,过来拿数据的,恰巧中午饭点,我妈叫我请她吃顿饭。要么一起?”
周容瑞看到我后,忍不住笑起来,大概也是觉得缘分真是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时隔五天,从上次晚安之后,我们又一次偶然地相遇。
“你笑什么?”徐修齐皱起了眉头看周容瑞,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我跟沈小姐在之前看话剧的时候认识的,我们的位子紧挨着。”
“真的假的?Amazing!”
“边走边聊吧,已经十二点半了,我都快饿死了。”周容瑞走到我旁边,示意徐修齐带路,“周边吃的你熟一些。”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喜欢吃什么?”周容瑞问我。
他今天又戴上了眼镜,穿一件驼色的开衫,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卡其裤,英伦鞋,黑色的外套搭在左臂上。为了迎合我的步子,他走得并不快,一直维持着和我两拳的距离。他的个子较徐修齐要矮一些,大概一米八五的样子,我够得到他的胸口。
“我都可以,除了烤肉都行。”
“日料呢?日料吃吗?”
“可以啊!”提起日料我的眼睛里都能冒出小星星。
“好,那就去吃日料,旁边有家万岛,开车过去十五分钟就到了。”
徐修齐在电梯口等我们。“商量好吃什么了?”
“去万岛。”周容瑞回答他。
“你请客?”徐修齐挑眉。
周容瑞眯眼笑了起来,有些玩味地问他:“刚才不是你说要请沈小姐吃饭吗?怎么变成我了。”
徐修齐拍了下手,一脸正经地说,“我是说了要请她吃饭,但我打算带她去医院的食堂吃啊,随便她挑的!现在又是你说要吃万岛,万岛我可请不起。”
“行行行,我请我请,徐大公子。”
“我就一个拿医院工资的,比不上你这资本家。”徐修齐拍拍周容瑞的肩膀,周容瑞比他矮些,画面有些滑稽。
周容瑞瞥他一眼摇摇头,“信你个鬼。”
“哦对了,开你的车,我车没油了,一会儿还得麻烦你送我回来。”
他依旧贴心地为我打开了后座的门。
他的车是一辆商务型银色沃尔沃,车里弥漫着一股淡香,是青柠橘调。整辆车子都是干净整洁的,没有泥浆裹在车身,也没有细渣子掉在车座上。
到了万岛直接进的包厢,屋里的卓袱台摆在正中间,落座之后我得笔挺挺地坐着才能取菜,不像他们两个长胳膊长腿的舒展得很。他帮我把刺身拼盘移到我前面,甜虾的一面对着我,三文鱼的一面对着徐修齐。他好像马上就可以在饭桌上掌握一个人的喜好,然后贴心细致地安排好,跟他相处的时候你好像不需要考虑些什么,一切都刚刚好,惬意的,自然的。
“孙老师叫我帮你介绍相亲对象。”周容瑞拿了一只剥好的牡丹虾慢条斯理地蘸酱油,他没有加芥末。
“你要嘛?”我把芥末递给他。
“不用,我不太爱吃刺激的东西。葱啊,蒜啊,韭菜啊,香菜啊这些,自身带着强烈味道的我都不喜欢。”
“那你错过了很多美味诶。”
“是啊,重味重辣的我都不太吃,挺可惜的,错过了川菜的麻辣鲜香,听说很有风味。”
“你就跟她说你没有合适的朋友可以介绍。”徐修齐插入我跟周容瑞的对话,“她现在总爱催我,逢人就问有没有适婚的小姑娘可以介绍,前几天还给我推荐她实验室的,她也不看看我们相差几岁!”
“你的年纪也不小了,阿姨着急是正常的,相相亲挺好。”
“你跟我差不多年纪,你自己怎么不相亲!”
“我已经这样了,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三十二岁,都是单身,能有什么不一样!诶小姑娘,你说说,三十二岁算老吗?”
我有些懵,好端端吃着的怎么突然就把问题抛给我了。三十而立,按古人而言是该到了成家的年纪,但如今又是不同的,三十岁的男子大都处于事业的兴头上,缓几年结婚很正常,现在三十五六还没结婚的多了去了。
“不老,挺年轻的,看上去最多只能算二十九。”我对着徐修齐嘻嘻一笑。
“小姑娘嘴挺甜啊。来,多吃点。”他夹了一块北极贝给我。
因为徐修齐下午还要上班,一顿饭吃得匆匆忙忙的。周容瑞把他送到医院之后,又把我载回了学校。
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坐在副驾驶位上。车厢里一直在播What a wonderful world,是Louis Armstrong唱的,最经典的版本,单曲循环。
I see trees of green red roses too
I see them bloom for me and you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I see skies of blue and clouds of white
The bright blessed day the dark sacred night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The colors of the rainbow so pretty in the sky
Are also on the faces of people going by
I see friends shaking hands saying How do you do
They\'re really saying I love you
I hear babies cry I watch them grow
They\'ll learn much more than I\'ll ever know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Yes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Louis Armstrong的声音就像一盏熏香,有直烟袅袅飘出,醇,厚,浓。上帝亲吻了他的嗓子,他的声音被纹上了金属的厚重感,就像纹身成了皮肤的记忆。
它被一直循环下去。
但我不知道我们下此见面是在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