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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 ...

  •   我但凡坐上地铁,就会犯瞌睡虫的毛病,可能是不爱在地铁上刷手机的缘故,要么干瞪着眼看广告牌,要不然就是发呆。平时的我倒是老实的,醒过来最多就是发现自己打瞌睡头低得极低脖颈处有些酸疼,但是我这次惊醒时却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件浅蓝色的毛衣上,质感像是羊绒的,绵密温暖,有微微的青柠橘香。我吓得赶紧坐正了身子,整个人懵懵的,不明所以。
      抬头看了看边上,穿蓝色毛衣的主人正微微笑有礼貌地看着我。他戴金丝边框的眼镜,优秀的鼻梁,微微有厚度的嘴唇,整个人极有绅士派头。我不好意思地缩回视线,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的是很抱歉啊……”我极度尴尬得颤抖着小手拍了拍他毛衣上的一条明显褶皱,他稍稍避了避,向我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就不再看我了。我正了正身子,皱起了整张脸,作为女孩子特有的羞耻感袭击了我。
      我忐忑不安地坐着,数了数到达陕西南路还需要五站的样子,一号线上的人并不多,车厢里有些空荡荡的。他突然站起身要下地铁,左腿好像使不上力气,有些许跛脚,但是站立地笔直。
      这可真有点可惜啊,这么好的皮相,这么好的风度,却是有点残疾。我偷偷瞄着他,目送他在列车飞驰的速度里变成一粒蓝色的身影消失。
      到达美琪大戏院附近的时候已经是五点一刻了,繁花的舞台剧大概是七点一刻开始。静安区的夜市是文绉绉的热闹与繁华,这里聚集了极多的外国人,餐饮也偏西欧化,甜品好像更重糖重奶,吃起来浓郁一些。我找了个二楼的开放式小阳台,点了一杯热可可和一个香草千层,这应该是冬日里最美的绝配,甜腻腻的,发腻的甜齁,像极了初恋。
      上海的冬日还不是那么冷,穿一件毛茸茸的厚毛衣或者摇绒粒就够了,再裹上长长的流苏巾,大街上都是俏皮可爱的小姑娘,软糯糯的,治愈系的。
      七点入场的时候,门口排了极多的人,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繁花不是为了舞台剧而生的,它是生长在上海市井里头的小说,因篇幅巨大而被分成三季上映,其间将隔着时间,隔着遗忘。这对舞台剧而言,像是一种新意,但更是挑战。
      我猫着腰数座位号,位置在三层,舞台正对中间的地方,视野亮堂开阔。刚坐下,猛地发现右边肩膀处有一抹与地铁上碰到的蓝色极其相似的颜色,这种蓝色是雾霾蓝,衬得皮肤白的人熠熠生辉。他正在看繁花的海报,上面是人物简介和关系图。周边有些嘈杂,我抑制不住重逢后的欣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喜悦地打招呼:“嗨!”
      他抬起头正要看我,四周忽然暗下来,舞台剧快要开幕了。那双眸子透过镜片亮晶晶地望着我,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也愉快得回应我:“你好,真巧啊!”
      “是呀!真的很巧欸,一下子碰到你两次!你也喜欢繁花嘛?”
      “哦,我是朋友推荐过来看的,说是整部话剧都是上海话演的,挺有地方特色。”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话慢条斯理。
      “嗯……因为作者金宇澄先生是地道的上海人。”
      他朝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我叫沈伊依,伊人的伊,依靠的依,你呢?”
      “好名字,挺上口的,我的名字跟你比就有些拗口了。我叫周容瑞。你是上海人?”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了摆手,“我是绍兴的,不过绍兴话和上海话挺像的,一会儿听着应该没问题,不过也有字幕。”
      他笑了笑,向我示意舞台方向,有强烈的白光聚起来。六十年代的上海弄堂,狭窄的、潮湿的,有绿色的苔藓在肆意生长。小毛娘扯着嗓子喊小毛吃饭,声音穿透了层层炊烟,充满生活气息。
      话剧一幕幕演着,光线时暗时明,我有时候侧过眼神瞥他,他好像在一副灰灰的老照片里,眉清目秀,温润端庄,好看极了。
      他突然凑过来,鼻尖的青柠橘香变重了,身子的右边臂膀处忽然也贴上了一股温暖。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尾音有些都隐匿在舞台剧的台词里,让人听不清楚,“你看过小说嘛?”
      我的脸不知怎的又热了起来。没了刚才的大胆,忽然就扭捏了起来。我还是目不斜视地盯着舞台,佯装正定,左右两手都是满满的手汗,说不出是因为空调打得太高了还是因为他的突然靠近。我把左手放在左边的大腿上往前推了推,蹭掉点手汗,顺便正正身子。
      “看过。”
      “人物有点多,我都分不清哪个是阿宝,哪个是沪生了。”
      “啊,是有点。”我把身子倾斜过去靠近他,稍带着指了下前面,“那个戴着军绿色帽子的,是少年时的沪生,他是军人家庭;旁边穿海魂衫的,是少年小毛,他家是工人阶级的;而总是穿得很体面的那个,是阿宝,他是资产阶级的代表。”
      他点了点头,回我一句谢谢,就又专心看舞台剧去了。
      期间我们也偶尔交谈几句,不温不火的。
      我很想向他要微信号,但又觉得这有失女孩子的矜持,很是纠结。
      舞台剧最后谢幕的时候掌声雷鸣,一首《鸳鸯蝴蝶梦》作为谢幕曲,真的像是梦一场,繁花一场,少年时候的温情都深埋在心里找不到了,蓓蒂变成了黄浦江里的鱼,姝华去了吉林后变得痴傻了……只有上海这座城市,还是那么时尚,那么摩登,永远不老。
      曲将尽,观众已经散去大半,我看他还是靠在椅子上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忍不住问他:“你还不走嘛?”
      “快了,等曲子播完。算是一种对艺术者的致敬。”
      这倒是让我有点讶然,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理论。“还有这种说法?我从来不知道。”
      “是我父亲的习惯。小时候他带我看这些话剧、舞剧、电影之类的,总是要等所有的终曲、致谢都播完才走,他说这是对艺术者的尊重,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他说话好像总是慢吞吞的,永远不着急的样子。
      “哦。”我把准备起身的动作又压了下来,重新端放好双手等曲子完结再走。
      “你是学生?一个人来看的?”
      “嗯!我是理工大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十点半了,这儿离你们学校坐地铁得要一个小时,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我送你吧。”
      这着实让我震惊了不少,虽说今天一天见了两面,聊得也算开心,但绝不至于立马成了朋友,关心我至极要送我这个道理。我连忙拒绝了他,“不用不用,没事的,上海挺安全的。”
      “我也住在徐汇区,离你们学校挺进近的,算是顺路。上海治安是还可以,但是你坐地铁肯定要到南站,南站那边晚上不太好,鱼龙混杂的。”
      我还是有点犹豫,觉得有些麻烦他,也慌恐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有戒心是正常的,这确实有些唐突,但我觉得这更算是一种礼貌。我们加个微信吧,你可以跟你室友说明一下情况,共享一下位置,让她们留意一下你的动态,开车的话半个小时就能到。”
      他想得很是周到,帮我把安全问题考虑得清清楚楚。时间也越来越晚了,我接受了他的建议。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花里胡哨的头盔侧面照,微信号是Zhourongrui。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接的,简单的。
      他扶着座位椅的把手站起来,有些费力,我忽然想到了他的腿疾,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扶他一把,他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穿好了黑色的外套,示意我向外走去。
      外面排队打出租车的人很多,都是看完话剧急着回家的。他突然停了下来,毫无征兆地、急促地转过身,跟我解释:“我们得打车回去,我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我没有开车过来。”
      我只觉得我的头撞上了他的胸膛,硬邦邦的,疼得厉害,忍不住要落下泪来。我疼得抽气:“哎哟!嘶……”
      他的手突然就这么覆了上来,很温暖,大大的,盖满了我的额头,帮我轻轻地揉着,“对不起,我停得有点急,很疼嘛?”
      此时我已经顾不得疼不疼了,我只在乎夜色是不是够浓郁,外界的吵闹是不是够大声,可以遮住我脸上的艳红和心房强烈的敲击。为什么他一直是坦荡荡的?提出来送我回去的时候也是磊落的样子,帮我揉脑袋也是大大方方的,好像一直只有我,别别扭扭得不得章法,
      打出租车的队伍很快就轮到了我们,坐上车之后他一直安安静静地没有讲话,好像是专心地在等目的地。我想起他之前帮我揉脑袋的事情,觉得有些尴尬,想说些话来冲淡氛围分分心。
      “后来你分清楚人物了嘛?”
      “嗯,不过正看得意犹未尽就完结了,得等第二季了。”
      “那你可以先看看小说,很精彩的。”
      “嗯,刚才演阿宝的演员谢幕的时候你鼓掌鼓了挺长时间。”
      “我很喜欢他,你认识嘛?朱泳腾。我小时候看过他演的《格格要出嫁》,他演的福临帝又帅气又痴情。他今天演的阿宝也很细致到位,尤其是嗓音,低低的,有些迷人,又有些性感,一听就觉得是一个有气质又藏着故事的人,跟我心里面想的阿宝是一个模样……”
      他坐在前排很有耐心地听我讲,有时候回应几句,也不打断,听我絮絮叨叨得讲繁花,直到到达理工大的门口。
      “到寝室记得跟我说一声,注意安全。”他帮我打开车门,跟我道别。
      我跟他摆摆手。“今天遇见你很高兴,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本来这么晚了我想让他先回去,但是他坚持认为让女生目送男生背影是一件极其不礼貌的行为,便一直等在原地。等我走进校园很久了我才听到他离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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