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乱象》唐玘

19、第五章：渐入林深（下） 因祸得福吧

　　而我心里才暖了没一天工夫，噩耗传来。永平四城还是丢了。多铎火冒三丈，这是他十四哥好不容易打下来的，阿敏说弃城而走就拍拍屁股走了，他自然要参阿敏一本。埋头在案前一顿奋笔疾书。

　　我心里着实不安，若真是皇太极指派阿敏去守城丢了倒没什么，可我潜意识总认为豪格一定在之间起了什么牵引的作用。见田宗备下礼，我便悄咪咪地往他的饭食里下了泻药，然后，死活求着多铎也带我去。不论如何问清楚总是没错的。

　　“求求你了，奴婢入府至今才去出去过一次，还没看够就着急回来了。”我再三担保不给他惹事，还说，“大不了奴婢向田宗借一身衣服来穿，他个头小，我穿上应该正合身，再带上帽子，料想不会被人识破的。”

　　多铎一脸无奈：“你知道我要去见的是什么人么？”

　　我作出天真无知的表情：“谁啊？”

　　“豪格，皇太极的长子。”多铎又说，“你先前在范府应当见过他罢？”

　　“那是谁？”我装作用力想了很久，但没想起来的模样，“我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我，见了又何妨？他还能将我吃了不成。”多铎真是，日常将豪格妖魔化。

　　最终，他拗不过我的一顿撒娇，还是带着我去了。我怕这趟会打豪格一个措手不及，还是提前修书了一封于他，预告一下，并传达我的担心。尽管我私心并不希望此事与他有牵扯，但若真是出事，只怕纸上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只能当面聊，哪怕见个他的手下传达下也好。

　　讲真，这还是我第一次进豪格的府邸。他家宅子好像都是一个装修风格，虽然比不上多铎的气派，但小桥流水，清新雅致。说不上来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虽然我常年只单线与他联系，也得不到他回复，但只在心中就感觉，我与他，比之旁人更亲近些。可能是因为我自视过高罢，我太了解他了，比任何人都懂他。

　　豪格亲自出来迎的多铎，只一眼间，我便知他认出了男装的我。只见他不动声色的与多铎一通寒暄，随即将他引入内室。在那之前，他扫了手下的随侍一眼，想来那人会意，冲我一低手，与我走到一旁僻静处。

　　“我叫元鹏，不知姑娘可还记得？”他说。

　　我点点头，很多年以前，真木璕就记得他，先前在豪格的私宅我也见过，所以自然还有印象。他见我点头，继而又说：“姑娘送的平安符，贝勒爷一直带着身上，他很感激姑娘。然天命有归，纵有姑娘的平安符护体，贝勒爷仍没能逃过那一劫。”

　　我倒是没想到他会先与我说这个，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要紧，平安就好。”

　　他颔首，又说：“阿敏贝勒的事情，贝勒爷说了，悔没有听姑娘的劝诫。如今大错铸成，还要请教姑娘，可有法解？”

　　果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我皱了皱眉头，反问：“大汗怪罪他了？”

　　元鹏对我说，前两日，豪格被皇太极召入宫谈话。皇太极用广渠门之战为开场，先关心了他两句。豪格不敢妄自托大，只说：“儿臣资历尚浅，广渠门一战中险些失利，心中已存亏欠。”

　　皇太极当然不会听不出来他是以退为进，道：“实际你在一众小贝勒中，表现还算出色，说什么资历尚浅之类的话，你只当是父汗老了，听不出你话中藏了话么？”

　　豪格垂手道：“儿臣不敢。”

　　皇太极冷哼一声，道：“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朝堂上的事你看的也算通透。可究竟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似乎仍不会分辨。阿敏忤逆一事，你不早与我明说，而是等他铸下大错才顺水推舟参他一本，怎么，你以为我会夸你精于算计么？”皇太极拍案怒斥道，“孰轻孰重，用永平四城来换区区一个阿敏，你以为他配么？”

　　豪格跪倒在地：“是儿臣目光短浅，令父汗蒙羞了。”

　　元鹏只听了这些，便被叫走，是以听的不全。我听完，也是忍不住叹口气。是这么回事，孰轻孰重啊，他当初但凡肯听我一句劝，这些就都能避免。

　　但我还有问题：“可阿敏忤逆一事，究竟是怎么才传到大汗耳朵里去的？将错就错，原本这事儿也推不到贝勒爷的头上啊，想来当时远征大明回来不久，将士们都消耗殆尽，推举阿敏贝勒去守永平四城的，断不会只有贝勒爷一人啊。”

　　元鹏答：“岳托贝勒是与咱贝勒爷一同回到盛京的，也亲眼目睹了阿敏贝勒的恶行。他原是当即就要上报的，被咱们贝勒爷压下了。”

　　这就能说通了。岳托原就忠于皇太极，事情会传回他的耳朵里并不奇怪。这样我就能将这前因后果理顺了。大约是豪格才回到盛京，听得阿敏霸道横行，便已计上心头。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真能让皇太极知道是他在背后谋事。可见我心慌真是没有错的。

　　眼下事情比我现象中闹得更大，说不好未来皇太极没有将皇位留给豪格，便是出于今日之失，令他耿耿于怀，认为豪格不值得托付。不过这样也好，不闹成现在这个局面，豪格只怕还意识不到我的重要性。将来，他只会更加对我言听计从。

　　元鹏叹口气，说：“贝勒爷自与大汗说完话以后，便一直闭门不出。想必打击颇深。”

　　我也跟着做出惋惜的样子，说：“大汗说的不错，孰轻孰重，阿敏远不及永平四城来的重要。看来咱们贝勒爷还是猜不透大汗的心思。”

　　元鹏苦笑：“贝勒爷先前收到你的字条，还以为你是看穿了以阿敏刚愎自用的性子必定会丢失永平四城，所以才特意修书来劝。却不想你竟是这样的深谋远虑。”

　　额，原来是他会错了意啊，我先前还以为他是没将我的话听进去。看来靠书信传递还是不稳妥，这两字概括不了我的高端谋略。

　　只是深谋远虑这四个字，若说是来自元鹏的肯定，不如说也是豪格的。

　　我终究不是他们这个年代的人，而先于他们，走一步，算十步，原就是我唯一能够拿得出手与他们同台展开较量的筹码。

　　我答：“这与阿敏贝勒刚愎自用可没有关系，不论换了谁去守，这永平四城都是一定会丢的。若是大明皇帝下了死命令派重兵过来讨伐，即便大汗亲自镇守，也无济于事，最多，不过是丢的体面一些而已。”

　　元鹏大约也是个文盲，继而又问：“但那永平四城真的有那么重要么？我真是想不明白。以八旗战无不克的本事，再夺回来不行么？难道还不如面南独坐是大汗毕生的夙愿么？”

　　他说反了罢，攻克大明才是皇太极毕生的夙愿，很简单的一个道理：“你以为，是大汗座下的这张凳子坐的安稳重要些呢，还是将凳子彻底搬到紫禁城里去坐来的重要？”我一句话彻底问懵了元鹏，我跟着又说，“永平四城位处关内，东临山海关，西邻京师，此地至关要紧，是大汗再次发起伐明之战的必要筹码。大汗要争取，大明皇帝也不会错过，所以才委任孙承宗领军，加派重兵，势要收复失地。阿敏贝勒为了保命，打不过，又无人增援，只能弃城逃跑。这也就罢了，他还将城中的降官降民全部杀尽，财产洗掠一空。大汗先前行军特意强调了九勿原则，便是认为得民心者的天下，如今不仅城池丢了，民心也丢了，说不好能让大汗入驻紫禁城的计划起码推迟两年往上。如今大明皇帝又重新得回永平四城，大约是再不会掉以轻心了。有一点咱贝勒爷是算对了，确实，这事儿足够彻底让阿敏贝勒获罪。”

　　元鹏怔怔的半天说不出话，好久才说：“这么严重。”

　　确实严重，但我今天不是来给他复盘的，我是真有事儿：“不过，在处置阿敏贝勒这件事情上，你替我转达贝勒爷，千万不可再有忤逆大汗的意思，若大汗无意处死阿敏，也断不能稍有流露此心。我只怕书信传达再有歧义，才冒死前来跑这一趟，你千万要照我说的原封不动的转告。”

　　元鹏望天默记，良久，才笃定地说：“好，我都记好了，我定会逐字逐句的替姑娘将话带到。请姑娘放心。”

　　我点点头，继而又说：“还有，阿敏贝勒这次不论下场如何，都算彻底栽了跟头了。如今时机成熟，大汗独尊独坐，指日可待。但凡事欲速则不达，贝勒爷可设法点醒大汗，不要揠苗助长，急在这一时。或可从三大贝勒值月之事上撕开个口子，只当是体恤老臣们随军长途跋涉的奔波，因而免了他们的辛苦。”

　　很好，因祸得福吧这也算，因他的祸，得我的福。

　　不论如何，我存过善念，大约是天意如此罢，我也无能为力。不过经此一事，我感觉我正一步一步往后金政权的边缘在挪动，一旦豪格接受了我这个无敌军师的设定，他只会更加离不开我，更加尽心尽力的助我成事。按捺下心中的喜悦，我平复心情，往多铎所在的地方走去。还没靠近，就听得两个人似乎在吵些什么，可没过多久，竟又哄然大笑。

　　才这一会儿俩人就建立了男人的友谊？这么快？可见男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

　　我凑近了些，只听多铎说：“坊间纷传，道大汗由攻打朝鲜之始，到如今的袁崇焕身陷牢狱，实际都是他布下的一套连环妙计。先是以议和一事，引发袁毛失和，借袁崇焕的手，除掉罪不当诛的毛文龙，引发崇祯帝疑心。再用伐明之战，彻底拔掉袁崇焕这颗眼中钉。你可有所耳闻？” 我在门外听着，眉头皱起，多铎是什么时候背着我跑到外面去听八卦的？怎么这些我都没听人说起过？

　　大约是方才两个人已经前嫌尽释，多铎原就是至情至性之人，但凡能聊开，他便不会真的记仇。阿济格先前三言两语便能将他哄好，凭豪格的本事也能。

　　我突然想到了阿达海，其实我给到豪格的玉珏，只是一个契机，后面要如何笼络阿达海，还是要凭豪格个人的真本事。可见他是有本事的。

　　只听豪格又说：“内情究竟如何，我也不甚详知。说来惭愧，我也是近日才看出父汗入驻中原的熊熊野心。许还真是早有绸缪。”

　　多铎纵对此事有所耳闻，但终究还是不太喜欢皇太极，所以没有接话。豪格像是能看穿他心思一般，并不勉强，只默默地岔开了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