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清》灰港

1、第 1 章

　　下课了。教室里喧闹得如同一锅沸腾的水，烦躁混合在炙热的空气中。学校始终不肯装空调电扇的结果，使教室在夏天变成了气味难闻的烤箱。
　　我手捧着一叠刚从办公室拿来的练习册，站在走廊上。不经意间，下面的甬道上一个优美的身影飘进我的视野。
　　高高的瘦削的个子，黝黑的皮肤，在下午的太阳光照射下，黑里揉了金。可惜他的瘦绝不是玉树临风，而是一根硬被火烤干的营养不良的树枝。也只有我这等审美怪僻的人会把他和优美这个词联系起来。他捧着一叠练习册，在人来人往的甬道上急促地向精勤楼走来。这是刚上任的几何课代表杨磊。走在前面的又矮又胖的代数课代表一路笑眯眯地和熟悉或陌生的同学打招呼。杨磊则始终闭着嘴，一如既往的沉默。
　　突然，炸雷般的声响在我耳边想起：“发什么呆啊？”一叠厚厚的练习册已让我的手臂又酸又麻，没失手把这堆宝贝掉在地上，真是万幸。风风火火的佳佳早把我拖进了教室。这个聊天狂一坐到座位上，就转过身来，滔滔不绝的和我说她最喜欢的那个男生送了她一件礼物等等。我表面上听得很认真，心里却在不停地笑。
　　她口无遮拦，大张旗鼓
　　真心话通常留给自己
　　她在说谎
　　我自以为这结论来得十分有理有据，可已在后面加上EZ（证明完毕）的。
　　课间毕竟是短暂的。又上课了。这是本英语课代表最讨厌的英语课。天道酬勤，我的英语成绩惨不忍睹。老师用沉闷单调的语气讲了起来，仿佛一首催眠曲。疯了一个课间，同学们都有点昏昏欲睡。我的同桌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仿佛打嗝一样有规律。我真有一种在他打下一个哈欠时猛地捏住他鼻子的冲动，也许这能遏止没完没了的哈欠。翁嗡的说话声，哈欠声，都在火热的空气里酝酿。我盯着课本，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可书上的那些字母在我眼前跳起了舞，跳着跳着就模糊了。完了，我再也听不进去了。
　　我的目光在教室里随意地游荡，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杨磊，他在全神贯注地听课。头发依旧是乱蓬蓬的像一把坏扫帚，衬衫的扣子上面扣到了下面，一双有神的眼睛在青黑色的脸上仿佛灼灼闪光。从侧面看，鼻子到下巴那一条线完美得相希腊的雕塑。让我惊讶的是，他的手像女孩子一样漂亮，纤长的手指，杏仁形的指甲像迪普的牙雕一样光滑洁白，反射着淡淡的青光。这样一双手应该属于一位欧洲的贵族，无声地在暗夜里展示中世纪幽雅的礼节。其实他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难看。这是个怪人。上天在外型上给了他不少恩赐，他却从来是不修边幅。这也是一个天才。他的成功是一个神秘的传奇。他是许多人心中望尘莫及的对手。似乎他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学习方法，比他勤奋的人多的是，比他聪明的也不少。他在工作上同样出类拔萃，不仅是一个课代表，也是我们班的团支书和学习委员。计算机，编程他已学到相当的深度，多次获奖。英语，他在我开始学新概念第一册时已学完了第三册。我的心中由然产生一种五体投地的佩服和疯狂的悲凉，还有点奇怪的好感。我狠狠地叹了口气。
　　后来，每次拿作业本后站在走廊上目送着数学课代表从更远的数学办公室回来成了我不自觉的习惯。我甚至有时心不在焉地拿错了本子。
　　初二的暑假是学习的延续。我们顶着七月八月的骄阳在烤箱般的教室里上课。热浪滚滚而来，汗才干了又流下来，每个人的衣服上都有几道白色的盐渍。我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直担心自己热昏过去。中考的压力压迫着每一个人。情愿或是不情愿，大部分人开始拼命学习。我的同桌狠心修改自己的作息时间表，三更起五更眠，恨不能头悬梁锥刺股。佳佳也奇迹般闭上了东拉西扯的大嘴巴。
　　中午的教室是寂静的，空气中有一种懒散的灼热让人不愿讲话。窗外的树叶由丰润多汁的翠绿变得打卷干缩，水泥和花岗岩的路面滚烫，达到了可以烤面包的温度。蝉和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大叫，嘶哑的声音与这环境倒是十分相称。一道该死的数学题破坏了我所有的好心情。我已经竭尽全力绞尽脑汁算了半个多小时，用完了三张草稿纸，可还是一无所获。实在无法忍受，我一边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一边说着“上帝啊怎么做”。这时，同桌爽快地递上他的试卷，同时得意洋洋地说：“我会。”我大喜过望，接过来一看，立刻被浇了一头冷水。应该解题的空格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铅笔写的小字，横七竖八的式子，几个歪歪扭扭的图形，找了半天，我都没找到答案在什么地方。
　　我拿着卷子小心翼翼到问左边的杨磊这道题怎么做。他居然把我同桌写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理得清清楚楚，整个题目的思路很快出来了。我高兴之余也不得不折服。看来班上紧张的氛围也影响了他。我看见他整个中午都在奋笔疾书，一个中午解决了半本物理练习册。真是可怕！
　　少年时代真是一个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现在还能想起那个幼稚、可笑、疯狂的我，一次次遥望那个甬道上高挑黑瘦的身影，一次次以疯狂的热情工作学习期望超过他的那一天。为了找题目问他，我将自己逼进难题的汪洋大海，常常与一些可怕的题目打交道，可我并不苦恼与不耐烦。他永远也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别人听我吐露过心声。我的本性是怯懦自卑的，是自寻烦恼的，我注定只有孤独的承受一切，怀念一切，如同祭奠一个未出生便夭折的孩子。往事如落叶飘零，我在日光下翻晒痴心妄想的回忆。当年我是一个可怜的人，只配做些可笑的梦。
　　我的努力有了回报，我实现了梦寐以求的大飞跃，有一次甚至拿了年级第二。杨磊的确是对我这个不起眼的角色刮目相看了。我成了一个有威胁的对手。他的脸上从此凝固了冰冷的傲气和淡漠。也许不能说嫉妒，因为他依旧沉默，保持着让许多同学嘲笑的“文静”。他偶然和我对视的眼光是结冰的，让我在火热的空气和荣誉面前冷得泪流满面。
　　在所有的人被折磨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杨磊依然是那么轻松，那么坦然，仿佛那些繁重的学务根本就没加在他身上。他对于未来总有着乐观的希望。这无所谓，对我而言他已经变了。去掉光环他只是一个高明的学生，或者说一个普通的少年，若无其事的表面下他一定也有真实的脆弱和迷茫。只是我从来都看不到。他和别人之间有一堵透明的墙。而我，比他更糟，接近自闭的程度。
　　有一天下午拍毕业照。天空是一碧如洗，云淡风清，阳光为丝丝缕缕的云钩上些金边。杨磊告诉我，他打算考到上海去。我说：“不错。上海是我梦想中繁华欢乐的大城市，那里有前途和希望。”“也有没完没了的竞争。”他抬起头，又低下头，脸上满是不可琢磨的表情，深沉，忧郁，又有几分孤傲，就像他每天捧着作业从甬道上走来的样子。我喜欢这个样子。
　　中考像是很突然的来临了。滚烫的课桌椅热遍我全身，外面的粉墙上却看得见阴凉的蓝色影子。考场充满风油精的怪异凉味，我在昏昏沉沉中做完了试卷。最后一门考完，同学们兴奋地像疯了一样，撕教科书的，大叫大嚷的，蹿上跳下的。只有我，安安静静地走出考场，仿佛什么东西在心底断裂了，让我无法尽情狂欢。
　　这个夏天死气沉沉。我在寂静的校园里踱着步子。我在想去年，我在想上海，我在想海伦公式，他在课上用过而我刚在高二的教科书上翻到的公式。
　　把自己烤得昏昏然之后，我站到走廊的阴影里。花岗岩甬道充满光辉的太阳光，我仿佛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正沿着那条甬道走来，这是一个青黑色的活的希腊雕塑，同时有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凌乱的衣着，沉默忧郁的表情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号。我看见他了，千真万却。
　　妈妈说我的脑袋出了问题，也许。我一天千百万次看见幻像。其实它们是心灵深处的记忆从封冻中醒来。我的表情变得忧郁起来。
　　新的班级，新的学期，新的开始。一切都是新的。仿佛一盆冷水泼醒我怀旧的梦。我的思想和行为走上循规蹈矩的正途，生活如我想象的简单快乐。
　　杨磊，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越飘越远。
　　那天在熟悉的甬道，竟又看到了那个优美的身影，青黑的肤色，凌乱的头发，一如往常。这个幻影孤独地走着，紧闭着嘴，脸上的表情像雾中的莲花一样模糊而神秘。
　　我以为自己疯了。因为这个幻影走到我面前，开口说：“你好。”原来他并没有走。迷雾散去，虚幻和真实的边界清晰如初。
　　回忆像透明的小精灵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充斥了空间。抬头看云淡风清的天空，一如既往。
　　你从来都不了解我。
　　因为我们都是沉默寡言的人。
　　有一句谚语说沉默是金说话是银。
　　我一定要考到上海去。
　　上海是我梦想中的美丽的大城市。
　　再过一个月就是高考了。
　　好吧，我们复旦见。
　　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