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娘》阳月十四

1、全一章

　　杜娘成了真正的舞娘，这是她的梦想。

　　此刻她正起舞在琉璃大殿的中央，正前方是帝王，周边是皇亲国戚。

　　杜娘很满足，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舞。

　　五日前，杜娘还在江南。

　　江南水乡，秋季阴雨连绵，湿气弥漫，正是一个养人的好地方。

　　杜娘打出生起就没爹没娘，她一介女子，不知在牙子手上倒卖了几回，终于在一家大户人家做起了长工。

　　江南女子皮肉细嫩，肌肤皙白，杜娘也是如此，或者说她更精致些，小巧玲珑的身段，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有神，像天上的星星又像一泓清泉。

　　可就是如此美妙的人儿却做了长工。

　　杜娘生的好看又是孤儿，惦记的人自然不少。

　　她十岁那年，相貌初开，牙子见她小小年纪便如此可人，就将她高价卖给了青楼。不同于同龄人的又哭又闹，杜娘总是一副安然自若的神态。

　　到了青楼都乖巧异常，甚至主动找活做，青楼的老鸨见此喜得不得了，便网开一面，决心将她好生供养到及笄再叫她做营生。

　　可惜没过多久，青楼因为招惹了大人物给抄了，老鸨死了。杜娘有些伤心，妈妈待她不差的。

　　没几日，又有牙子接手了她，牙子问她叫什么，她想了想说她叫杜娘。

　　青楼的妈妈姓杜，因为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妈妈让自己跟着她姓，一直叫她杜娘。那牙子睨了睨她，将她带走了。

　　有一日杜娘与几个女孩被唤到了院子里去，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挤在躺椅上，见她们出来艰难地站了起来，牙子堆着笑脸叫那个男人刘老爷。

　　刘老爷环视了一周看着杜娘点点头，牙子便叫她们下去。没想到那日傍晚牙子来告诉杜娘，那刘老爷就是她以后的夫君了，杜娘没言语，牙子以为她同意，满意的走了。

　　夜半时分，杜娘拿着一把剪刀找到牙子，将刀抵在自己的脸上说：

　　“你将我卖到青楼我也愿意，但若要我去给人纳了妾，我叫你一文钱也挣不到”杜娘在青楼的时候，妈妈给她讲了不少人情世故，她晓得，给人纳了妾就再也出不来了，不仅没钱挣，还得挨打。

　　那牙子又气又急，咬咬牙，第二日将刘老爷的生意推了，但杜娘却再次被送进了青楼。青楼的老鸨没有杜妈妈好看，还爱冬日里扇扇子，杜娘不喜她。

　　老鸨问她叫什么，杜娘如实回答。

　　老鸨又问她几岁了，杜娘想了想说十一。

　　老鸨摇着团扇说能接客了，说罢便扭着腰离开了。

　　可惜杜娘在这青楼呆了不到两天，她又被卖了。

　　一个奴仆模样的人将她带走了，那人将她带到了一个十足奢华美丽的宅子里，见了那座宅子的主人，带她来的人只叫宅子主人为老爷，叫老爷身旁的端庄女子为夫人。那老爷眯着眼打量杜娘，随即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夫人。

　　夫人饮了口茶，也开始打量她，不知为何杜娘觉得有些冷。夫人问：

　　“叫什么？”

　　“杜娘”

　　“几岁了？”

　　“十一”

　　半晌，夫人点了点头。杜娘从老爷的眼中看到了欣喜，她知晓，自己可能又要被人纳妾了。

　　夜间，杜娘东摸西瞧找到了夫人的住处，大门紧闭，一个小丫头守在门口。

　　小丫头问她：“有什么事儿吗？”

　　杜娘说：“我要见夫人”

　　小丫头仿佛有些惊讶，看着这姑娘水灵灵的，怎么有些痴态。

　　她忙去院里向夫人的大丫鬟禀报，大丫鬟想了想说：

　　“夫人歇了，叫她赶明儿再来吧。”

　　小丫头点点头，出门回了杜娘。杜娘不多想就再门口坐了下来，反正她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不如就在这里等好了。

　　黑夜在晨光的催促下终于落幕。

　　“吱—”大门打开，已经梳妆打扮好的夫人走了出来，看见蹲在门口的杜娘，闪过一丝惊讶。

　　杜娘赶紧站了起来，还有些不太稳，昨晚守夜的小丫头扶了她一把。

　　“夫人”杜娘熬了一夜并不见憔悴，反而因为见到夫人有些喜气。

　　“说吧，有什么事？”夫人对杜娘虽无好感，但凭这姑娘傻愣愣的等了一夜，她也得听上一听。

　　杜娘毫不忸怩的说：

　　“我不想做妾”

　　众人被逗笑，夫人眼里也有一丝笑意，忍不住打趣她道：

　　“怎么，不想做妾想做夫人？”

　　杜娘摇摇头说：“我想在府上做工”

　　“为什么呢”

　　“我给你干活，你给我银子”杜娘不会拐弯抹角，只会直来直去。

　　夫人闻言眸中闪着精光诱惑她道:

　　“做老爷的小妾可会有大把的银子给你”

　　杜娘犹豫了一下，使劲摇了摇头说：“不行，花着不踏实”

　　夫人笑了，总之，夫人还是同意了她做工的请求，让她做了养鱼女。

　　杜娘有了自己的房间，还有银子赚，开心的不得了，因为她终于可以不被卖来卖去了。杜娘日复一日的喂鱼、捉鱼，乐在其中。

　　听其他下人说，主家是养鱼发了家，她才不信，杜娘觉得，主家一定不是只养鱼，那么大的宅子，她一不留神就会走丢，一条鱼才几文钱，怎么可能是卖鱼赚来的呢。

　　杜娘的日子过得乏味又充实。直到那一天，杜娘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那是一个艳阳天，日头高照，又躲不过乌云的打扰。

　　杜娘向往常一样在后院的鱼塘边喂鱼，看那些鱼儿争先恐后的抢夺。

　　忽然，前院响起砸碎东西的声音，杜娘想，又是哪房姨娘在闹呢，是八姨娘还是十姨娘呢？

　　紧接着，前院又传来惨叫声，杜娘没有在意，站了起来，打算去厨房看看。

　　不成想，她一回头，瞧见一群红黑衣服的人手上拿着长枪冲了进来，一众下人吓得尖叫逃窜，甚至有人跳进湖中，那些人并不理会，拿枪将他们赶到了前院。

　　杜娘有些后悔，方才应该跳湖的，前院儿太血腥了，她有些晕血。

　　此时的前院像府里杀鱼的地方，一地的血，还有横呈竖躺的尸体，杜娘皱皱眉。女眷都小声的哭泣着，周围那些黑红衣服拿长枪的人不为所动，像个木桩一样立着，只有一个穿银色铠甲的高大男人严肃的环视着，见杜娘一行人到来，他大声道：

　　“所有人听好了，奉圣上旨意，我等捉拿赃犯赵继涵归京，府上凡罪臣家眷，一律跟从，圣上宽宏，凡下人婢女，概不追究，自行出府去吧”

　　男人声音太大了，震的杜娘脑子嗡嗡的，她听到可以出府去了，心中乐雀了一下，可突然又想到，自己的银钱还没很多有领呢，出门岂不是又会被卖掉，想了想，眼见下人走光了，那男人要离开了，她赶紧开口了：

　　“等等”

　　男人回了头不耐的看向杜娘，众人的眼光都被她叫住，

　　杜娘说：“可我的工钱还没领”

　　男人转过身来说：

　　“赵通判被捕，你叫何人给你工钱？”

　　“你不可以吗？”

　　周围拿长枪的人都被她言辞逗笑了，男人勾了勾嘴角

　　“我给你钱，你跟我走吗？”

　　“好啊”

　　杜娘想，可以拿钱，又有地方去，嗯，当然可以。

　　男人哑然，他分明是在看不起她，是个人应该都能听出来的，可是，看着杜娘纯净的眼神，他决定，带上她。

　　就这样，杜娘又有了去处，她被那男人带上了去京城的路，她知道了男人叫季城。

　　“季城，我真的不能和你骑马么？”

　　杜娘第六次将头伸出马车，本来他们一群大老爷们儿根本用不到马车，可因为杜娘，却赁了一辆。一众骑马侍卫都被逗笑，季城黑着脸道：

　　“不行”

　　杜娘好像并不怕他，偏了偏脑袋问：

　　“我和你换也不行吗？”

　　杜娘没出过江南，没骑过马，她很稀罕路上的风景，所以，她一定要骑马。

　　“不行”

　　“给你银子也不行吗”

　　季城可没忘她是因为银子才同他上的路，这时竟然会为了骑马给他银子，他觉得好笑，看着杜娘的眼睛，他又改变注意了。

　　“你有银子吗”

　　“会有的，我不骗你，肯定会给你的”

　　“行了，上来吧”那双眼睛纯净的像泉水，一次又一次淹没他。

　　杜娘开心的下了马车，走向季城，士兵都起哄大叫，只见杜娘停在旁边仰头看季城。

　　季城伸出手，她看看那手，说：

　　“你不下来吗？”

　　季城好气又好笑的说：“你会骑马吗？”

　　杜娘看看他，伸出了手，那只嫩白的柔夷还是让季城脸红了一下，咬牙将她拽了上来，士兵都哈哈大笑。

　　季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杜娘问题太多了了。

　　“季城那是什么花儿呀”

　　“季城那山可以到天上吗”

　　“季城京城下雪吗”

　　“季城……”

　　“季城……”

　　季城一脸无奈，但还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释，众士兵交头接耳，讨论杜娘成为他们大将军夫人的可能性有多少。

　　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进了京，尽管杜娘一路为他们带来不少乐趣，可入了京便不能如此了。

　　季城打算起了杜娘的去处，他不可能带个女人回府吧。

　　是的，单身了二十三年的季城带了女人回府，只可惜是偷偷带回去的，没人知晓。

　　朝夕相处了一个月，季城才发觉杜娘是那样好养活，有床有饭有话本她便可不哭不闹安静的从白天到黑夜。

　　宫中举办宫宴，季城下早朝时偶然听闻皇宫中的伶人要跳首舞，可如今人手不够，杜娘知道后跃跃欲试，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一点别样的情绪。

　　季城正愁没有地方安放杜娘，使劲浑身解数将她送进了宫，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杜娘。

　　可杜娘前脚刚走季城后脚就开始焦躁不安，他只得强压下这种情绪。

　　转眼宫中举办宴会的日子到了，季城迫不及待的进了宫，来的人都有些诧异，要知道，镇远大将军可从来都不是个准时准点到的人，更何况这次还提前了。

　　宴会开始，伶人献舞，翩翩起舞的杜娘拉回了思绪，她还是很开心的，她喜爱身上的衣裳，鹅黄轻纱，随舞动飘逸，她和其他人都一样，只有一人不同，在第一排舞动的着红纱女子，她叫红衣，跳舞很好，待她也很好，杜娘回眸时瞧见季城在看她，便弯眉一笑，见到季城她很安心。

　　季城自打杜娘一上来便瞧着杜娘，好几天没见了，也不知她在宫中如何，见杜娘对他笑，他的心“砰砰砰”跳了几下，面上有些绯红。

　　一旁的青衣男子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看了看舞动的杜娘，真真儿好相貌，猜了个□□不理十，男子碰了碰季城，季城看向他，他说：

　　“怎么，有心上人了？”

　　季城面色一红：“胡说！”

　　青衣男子确定了心中的想法，拿起酒杯笑了笑说：“我说大将军，手脚得麻利些了，你难道忘记圣上每年宫宴都会从伶人中提拔一位了？我瞧着那女子相貌上乘，呵……”

　　青衣男子没有讲话说完，季城心却揪了起来，她若是进宫……不，她不能进宫。

　　季城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害怕杜娘进宫，他就是不想。

　　曲毕，红衣带领众伶人跪倒在地，高唱：

　　“恭祝吾皇万寿无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伶人便跟唱：

　　“恭祝吾皇万寿无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红衣再唱：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伶人跟唱：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见皇上抬手，众伶人人才起来。

　　“哈哈哈，好，好，这舞果真不错，陈海，赏！”圣上很高兴的样子，杜娘十分受用，她也觉得不错。

　　杜娘看见皇上身边拿拂尘的人，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道：

　　“嗻”，然后便吩咐了后面的下人。

　　皇上左手边的女子说话了：“此红衣女子真可谓妙人，抬起头来”，她看着红衣说，红衣便抬起来头。

　　皇上右手边的女子又说：“莲贵妃最爱这些美色，瞧瞧，大臣们还在，便起了爱美之心了”

　　原来那是莲贵妃，杜娘想，那说话的一定是皇后了。

　　莲贵妃道：

　　“妾身瞧着这女子真真儿模样独特周正，后宫之中还没有如此女子呢，皇后娘娘瞧着如何？”

　　声音安静了一会儿，皇后说：“伶人地位低下，如何与后宫妃子相比，莲贵妃万万不可开如此玩笑，坏了身份”

　　莲贵妃并没有生气，娇着嗓子道：

　　“妾身倒是觉得只要心善，管他地位不地位，后宫是皇上的，又不是妾身等人的，更不是官家贵族的，何苦去比那些，皇上你不若依了妾身，将这妹妹纳进宫来吧，不然，妾身真是好没面子。”

　　皇后正想说什么，久久不言语的皇上大笑着说：“哈哈哈，属你刁蛮，罢了，朕就依了爱妃了”

　　“妾身谢过皇上。”

　　贵妃起来盈盈的施了一礼，还笑着看了看皇后，然后转向身后的婢女说：

　　“简安，你先带她到本宫宫里去”。

　　杜娘看到红衣脸上带着笑容，随那女子去了，没想明白，红衣留到宫里做什么呢，罢了，不去想了，她开心便好了。

　　正当她们打算退下时，季城站起来了，打断了舞娘们的动作，杜娘也看着他。他走到大殿前，单膝跪地，抱拳说：

　　“末将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吾皇纳得美人”

　　大殿上安静了那么几秒，甚至皇上与后妃都惊讶了一下，季城嘴里好听的话可谓鳞毛凤角，这动静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哈哈哈，爱卿快快请起”皇上反应过来乐的哈哈大笑。

　　“咳咳，皇上，末将有一事相求想要皇上成全。”季城站了起来，有些接受不了皇上这乐呵呵的样子。

　　“哈哈，难得镇远将军有求于朕，爱卿讲来朕听听”

　　“皇上，末将倾心于一女子，求皇上成全”季城严肃的再次跪到地上。

　　话音一落，大臣们炸开了锅，杜娘也听的心慌慌的，不知是怎么回事。

　　“好！好！你父兄为国战死沙场，朕自当为他们照顾好你，说说看，你瞧上哪家小姐了？”众人都听得出万岁爷对镇远将军的偏爱。

　　杜娘觉得气氛越来越压抑，大殿上安静的只能听到一些大臣倒吸气的声儿，她感觉周围都是阴影，便抬了抬头，这下可好，季城放大的脸就在眼前，杜娘懵了一下，下一秒便被一只火热的手掌握着手腕拉到前面去。

　　“回皇上，就是她”季城认真的向圣上禀报，紧紧抓着想要挣脱的杜娘，杜娘动了动，觉得有些疼便不再挣扎了。

　　“这，，爱卿该不是与朕开玩笑吧”皇上看着这女子模样倒是周正，就是有些痴，也没有惊慌，欣喜之类的情绪。

　　季城拉着杜娘跪了下去，杜娘猝不及防被一拉磕的有些疼，但她还是忍住了，季城关心的看看她，然后认真的说：

　　“回皇上，末将绝不敢欺君，除此女之外，末将再不接受其他女子”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又欣慰的看着季城，一直以来他都在担心季城的婚事，除了因为对他的喜爱外，还因为他的权利与家族，季家世代为国效劳，拥有绝对兵权，所以那些大臣都巴不得季城是他们的乘龙快婿，幸而季城不是一个花肠子的人，但他也很担心他被人下绊子。

　　而如今季城的做法在皇上的眼里便成为了对皇上的一种理解和对他本身的证明，这孩子啊，真是个好孩子。

　　“罢了，朕便成全了你”皇上说话时看着众大臣，他想知道谁是哪个觊觎兵权的人，可大臣们也不是傻的，都乖乖低下了头。

　　“末将求圣上见证，末将季城今在金銮殿起誓，除此女之外，季城只要在一天，绝不再纳其他女子入府。”

　　这下可好了，想让闺女当个妾都不成了，一些大臣的小算盘彻底被砸碎了，皇上再次环视心里有了个大概，笑着说：

　　“朕便为你了做这主。”大局已定。

　　然而当事人杜娘全程都在游神。他是什么来着？是个什么将军？

　　对了，他是个将军，就是要去打仗的那种，那……会很危险啊，他为什么要娶自己，因为什么呢？这次不是妾…

　　这些问题在杜娘被拉走后也被成功的抛在脑后。

　　杜娘成了有家室的人了，从一个长工变成了将军夫人，她这才知道，原来季城也是没有爹娘的人，杜娘有些心疼他。

　　成婚那日来的人很多，她心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情绪。在洞房时季城问她：

　　“在大殿上你为什么要挣扎？”

　　杜娘隔着喜帕告诉他：

　　“因为你拽疼我了”

　　季城顿了顿，有些磕巴的说：“那……那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

　　杜娘很乖巧，季城就是实实在在喜欢上她了，杜娘听见了季城喉咙里涌出的愉悦。

　　那天季城没有要杜娘，因为她怕疼，他怕杜娘害怕自己，还特别搬到了隔壁的屋子里，日子就这样过了起来。

　　杜娘实在太闲了，没有鱼打，也没有水抬，吃饭都是别人做好，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废掉了。

　　突然有一日，她发觉季城回家是有规律的，季城爱喝茶，最喜龙井，爱吃鱼，爱穿墨色锦袍，杜娘发现了季城的许多爱好，而自己也找到了新乐趣。

　　突有一日，季城也发觉不一样了，每天早晨他会穿到散发着皂香的不一样的锦袍，下早朝回来会喝到泡的浓香的龙井，中午下午还会吃到各种口味的鱼，三天之内都不重样。

　　季城日子滋润起来了，被皇上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了，又赏了不少好东西给将军府。

　　府上的下人不多，他们都喜爱这个夫人，因为夫人不但长得好看，还和善，虽然表情不多，但待人极好，不爱使唤下人，任何事都要亲力亲为，有时遇见了还要抢着帮他们干活。这样的夫人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冬天到了，除了第一次看见下雪杜娘新鲜了一会儿之外，那以后杜娘都藏在屋子里不出去，季城知道江南女子怕冷，也不拘着她，在屋子里给她摆满暖炉。

　　说起来也好笑，过了这么久，二人还是分房睡，说原因，谁也说不出来什么原因。

　　可有一日季城又发现问题了，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吃到鱼了，他去问下人，

　　“送鱼的不来了吗”

　　下人不明白的歪歪头说：“爷，哪有什么送鱼的？”

　　“没有送鱼的？那我每天吃的鱼是哪来的？”

　　那下人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说：

　　“哦，那些鱼啊，那是夫人去护城河捞的”夫人去护城河捞的……去护城河捞的……护城河捞的……城河捞的……河捞的……捞的……的……，季城凌乱在哪里，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夫人，去护城河为他捞鱼，杜娘不是最怕冷吗，不敢再想，他赶紧回到院子里。

　　只见门口守着杜娘的婢女，愁眉苦脸，一见季城，赶紧迎了上来，

　　“将军，你可回来了，夫人在里面收拾行李呢，都收拾的好几日了。”

　　季城一听，心慌了，推门进去，果然见杜娘在叠衣服，柜子里的衣裳全都被拿了出来，大包小包的包了好多包袱。

　　他坐到杜娘面前，拿过她手中的衣服说

　　“你这是要做什么”也不敢太大声，轻轻的问着。

　　杜娘不理，又拿一件衣服去叠，季城再抢，杜娘再换，季城气急了，一把将她的手捉住说：

　　“你到底怎么了”

　　杜娘抬眼瞧了瞧他，又低下头说：“我要回江南”

　　季城被那眼神刺的心疼，问：

　　“为什么啊”八尺大汉小心翼翼的坐在床边，显得可怜又好笑。

　　杜娘将小手从季城的大手中抽出，柔夷泛了红，她垂着眸子说：

　　“你不喜欢我”

　　这下换季城懵了，

　　“我...我怎么就不喜欢你了？”

　　杜娘扭头不看他，说：“我爹喜欢我娘，和我娘睡在一个房子，才有了我，你不喜欢我，不和我睡在一个房子，就没有娃娃”说罢站起来就向外头走去。

　　季城这才明白了，他又想起了大婚时，皇上塞给他的那个小本本，他看了不止一遍，不过是怕杜娘不愿意，倒是他的错了。

　　眼见心上人赤脚出门了，季城冲过去一把将杜娘扛起，扔在了床上。

　　外面的婢女一听动静儿，先是红了脸，又是红了眼，谢天谢地，老爷夫人终于要同房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季城就屁颠儿屁颠儿的将家当搬回了主卧，然后搂着累的没气儿的杜娘睡了个回笼觉。

　　杜娘不憋在屋子里了，又开始做鱼，泡茶，洗衣服，可是这次季城不许了，护城河的水多凉啊，夫人受了凉可如何是好，但杜娘又不愿闲着，季城便每天叫人送鱼到府上来，杜娘不情不愿的妥协了。

　　季城喝不到龙井了，从前他喝得龙井都是杜娘早起太阳初露头时去前院的花叶上接的露水煮出来的，如今，杜娘自打与季城同房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初露头的太阳，每每都是到了晌午才扶着酸软的腰下了床。

　　那时，季城也已经下了早朝，整完公务了，便来为她洗漱，挽发，一同用餐，日子过的安逸又有趣。

　　这日，季城回来为杜娘梳头时，说：“红衣去了”

　　杜娘呆滞了一会儿，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

　　“莲贵妃为陷害皇后所为”

　　杜娘久久没有言语，房间安静的不像话，季城心中后悔，不该告诉她的。

　　“季城，你可不可以不做将军，我们到江南去吧”杜娘透过铜镜看着季城，季城也看着她，他看到了杜娘眼中的担忧，他的杜娘担心他，季城从身后抱住杜娘，说：

　　“好”

　　杜娘推了推季城，季城不放开，杜娘狠狠锤了季城一把，没好气的说：

　　“你压着小鱼儿了！”

　　季城松开怀中的人，疑惑的看着她

　　“小鱼儿？”

　　杜娘瞬间变得温柔，摸着肚子说：“是啊，大夫说，这里面有一个小鱼儿”

　　狂喜攀爬上了季城好看的面孔，他一把将杜娘抱起，

　　“啊……季城！”

　　“我……，杜娘，我这就去辞官，你在家等着！”

　　说完，季城将杜娘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飞奔了出去，他一刻都等不了了。

　　一个月后，江南的街上，季城小心翼翼的扶着杜娘，与街坊邻居打招呼，他们如今住在曾经被捕的那个赵通判所住的宅院里，

　　杜娘说：“我很早就想住住看了”

　　季城宠溺的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道：“这不是住进来了吗”

　　杜娘对着季城甜甜一笑，竟胜过了这江南美景，季城扶着杜娘进了府，朱红的大门被侍卫关上，牌匾上的“季府”二字在阳光下闪了闪金光。

　　此时，洛阳皇城中的皇帝已经郁闷许久了。

　　他拿着一个月前季城递给他的折子，反复看，他怎么都不懂，告老还乡？他的爱臣告诉他因为心累想要去享受天伦之乐？

　　这……这胆大包天的无耻小儿！年龄与自己儿子一般大就告老还乡了？！兵符往桌子上一搁，还谁都拦不住

　　“嘭！”折子被砸到了桌子上

　　“小混蛋！”皇上气急败坏的骂着。

　　一旁的大太监偷笑，这会儿骂人家，人家一走就让他去给赏东西，心里还不是舍不得。

　　“陈海，派人去江南，传我口谕，让他们常回来看看我，掉不了脑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