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知非福》芥糯

1、第1章 您到底叫啥

　　一场大风过后，冬日的阳光难得不受阴霾的干扰。

　　午休时间，大家基本都在教室和食堂聊天或自习。几个男生在篮球场打球，耳边传来篮球弹在地上的咚咚声，还有球鞋和地面的摩擦声。

　　郁非珣校服外面裹着羽绒服，坐在人烟稀少的礼堂后门口，上身微微后仰用胳膊肘撑在身后的台阶上，抬头闭着眼睛，目光追寻着太阳在眼皮上留下的橘黄色的光斑。他喜欢冬天的太阳，温暖明亮，却不灼热刺眼。

　　郁非珣眼前蓦地暗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脸颊上一点微凉的触感和唇上一触即离的温软。他没睁眼也能看到路恺焉一脸得意的表情，便也跟着他笑，说道：“阿恺，别闹…”

　　路恺焉没说话，复又低头轻啄。郁非珣一瞬间觉得他的心跳频率比篮球撞击在地上的速度还要快。

　　“别闹，在学校里呢，让人看见。”郁非珣轻轻推开路恺焉，睁开了眼睛，入目的只有空荡荡的天花板和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脸上的微弱阳光。空调开得太足，他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梦里的场景无非都是郁非珣的一厢情愿。那个时候的高中，男生女生谈恋爱都得偷偷摸摸背着老师家长，遑论他们两个男生。

　　郁非珣嘴角还维持着微微上扬的角度。他抬起手臂盖在眼睛上，自嘲的叹了口气：别傻了，郁非珣，都多少年了，还做这么幼稚的梦。

　　细细算来，郁非珣和路恺焉已经有五年多没有见过了，比他俩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一倍还多。郁非珣不时会路过以往他们常走的路，却一次都没有偶遇过。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明明这城市小的可怜，没缘分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郁非珣从床上撑起身子，看了眼站在卧室角落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郁非珣今年二十二，距离毕业答辩还有整整三周，距离他的航班起飞还有两个多月。高考的失利是他心中的一道坎，再加上近些年学历越来越有些论斤卖的趋势，于是郁非珣选择了出国读研。一是为了弥补本科的落差，二也是为了离开这个他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世界这么大，总得去看看，才能知道得不到的并不是最好的，郁非珣这么劝自己。

　　虽说已经到了足以独立自主的年纪，但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又这么久，郁母多少有些不放心。郁非珣把昨天快递到了各种零碎物件放进行李箱，又想起郁母的唠叨：“哎呀，你说说，这一出门就跑这么远，光飞机就得坐十二个小时。你在那边，要是有什么事，妈又不能立马飞过去，要是有个做伴的也行啊，让妈多少放点儿心…”

　　每每想到这，郁非珣总觉得郁母话里有话。郁非珣身边同龄人出国的也不少，郁母今天提一句哪个同事家的女儿和男朋友一起去A国读书了，明天提一嘴哪个朋友家的儿子跟女朋友去B国留学了，让他实在没法不多想。郁非珣拿起手机陷入纠结。

　　国外的住处还一直没定，郁非珣一直觉得自己住更自在。倒不是说他有多特立独行，只是他本就一直喜静，鲜少与人结伴，而在他知道自己性别男且爱好男之后，这种情况愈发严重。而且一起生活之前也没法判断室友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无论如何朝夕相处势必会产生一些可调和或不可调和的摩擦，郁非珣觉得没准儿到时候又得多费一份精力来处理这些问题，也是麻烦。但想着这几年的大学宿舍经历，和室友也都还算合得来的。偶尔生病时帮忙买饭，也算是有个互相照顾的。既然这样，那不如赌一把。

　　郁非珣找到学校的论坛，发了一条帖子：【找室友：本人男，7月底入学M大，房子已经找好或者一起找都可以，有没有一起合租的？】帖子刚发上去，他又想起什么，紧接着在下面回帖：【平摊房租350以下，要求室友爱安静，爱干净。】

　　郁非珣又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其他要求了，这才把手机放下。他决定给自己半天的时间。这么没诚意的租房信息，如果中午十二点之前有人回复他，也算是缘分，那就合租。一来从文字层面上让郁母放心，二来也算能找个人平摊各种花销。如果没人回复，那他就删帖，自己住也算美事一桩。

　　郁非珣洗漱之后去了学校。大四下学期已经没有课了，临近夏天，宿舍又燥热了起来，他干脆搬回了家住，但学习的时候查找文献资料还是得去图书馆。虽说已经拿到了录取offer，但毕业论文的成绩还是要再递过去审核。有了高考失利那一次阴影，郁非珣生怕被毕业论文拖了后腿。他在图书馆泡了一整个上午阅读他毕业论文的相关资料，看的头晕眼花，这才起身去食堂吃饭。

　　买了一份凉面和一个肉夹馍，郁非珣找了空位坐下，想起来早上的那条帖子。他掏出手机，点进帖子，竟然真的有一条回复：【男，爱干净，不吵闹。要合租吗？】

　　私信里也有一条消息：【你好。我去年到M大做交换生，今年毕业，七月底开学继续在M大读研。我之前租的房子快到期了，想要换房，找人合租一套公寓，你考虑一下？】

　　【你好。那你现在人还在M市？】

　　【对，我最近已经在看房子了，有一套公寓感觉还不错。你等一下，我把链接发给你。】

　　郁非珣吃了一口凉面，打开链接。房型图是个两室一厅，共用厨卫，基本家具已经配备，拎包入住，房价也在可接受范围内。他打开地图，输入公寓地址和学校地址，发现公寓地理位置也不错，基本上沿着公寓楼下的路直走下去五分钟就到学校了。

　　郁非珣关掉链接，返回私信界面：【图片看起来不错，地理位置也不错。】

　　【我实地看过了，两个卧室都在阳面，其他的基本跟链接里的图片也差不多，我发给你看。】

　　叮叮叮——连着收进来8张图片，郁非珣一一点开查看，倒是蛮干净整洁。郁非珣本来临近答辩就忙的天昏地暗，还要操心出国的事情，更是焦头烂额。现在有人合租，房子都不用再费心找了，郁非珣倒是落得个清闲。

　　【嗯，这公寓看起来挺好的。现在房源是不是挺紧张的？要马上签合同吗？】

　　【你什么时候到这边？】

　　【我7月12号到。】

　　【我现在的房间10号到期。要不我先和房东定下这套房，把合同签下来。你的合同我问问房东是发电子版给你，还是等你到这边再补？】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等房东回复了，我再给你消息。】

　　【好的，谢谢。】

　　【对了，我叫路梓臣。加个微信吧，我不常看论坛，怕漏了你的消息。微信号lky123】

　　路梓臣？呵，又是一个姓路的。郁非珣似是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他这辈子到底跟姓路的是有缘还是没缘。

　　郁非珣打开微信添加了新好友，顺便在好友申请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已经加了，我叫郁非珣。】

　　郁非珣把这条消息发过去，然后继续吃面。把一碗凉面吃到了见底，又把肉夹馍吃完，对面也没有消息再回来。郁非珣只当他去忙别的事了，也没继续发消息，就等着看房东怎么回复吧。

　　食堂里冷气开的足，走出食堂才感受到夏日中午的阳光，全然没有冬天的温暖，只是又毒又辣的活像开水浇在皮肤上。郁非珣跑回图书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小憩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阅论文。到太阳将将下山，他才从图书馆出来，伸了个懒腰，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到家的时候，郁父郁母都已经下班了。郁母在厅里看电视，郁父正在厨房鼓捣晚饭。

　　“妈，我今天找到合租室友了，”郁非珣把今天的经历跟郁母简略的叙述了一遍，“这回你不用担心了吧。”

　　郁母瞥了一眼郁非珣，似是欣慰儿子听话，又像是埋怨儿子没听懂话，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吧，你觉得房子合适就先这么住着吧。”

　　“嘿嘿，我看看爸今天做的什么，可饿死我了。”郁非珣装着没看出郁母的无奈，跑去厨房觅食了。

　　准备答辩期间，郁非珣收到路梓臣说房东同意到那边再签合同的消息后，也就没再怎么联系。郁非珣最终拿到个至少不拖后腿的成绩，然后紧接着就是毕业典礼，照集体照。穿着一身超级保暖的学士服站在阳光下面的时候，郁非珣向往飞往M市的心情又迫切了几分。

　　两个月一晃而过，郁非珣推着三个行李箱站在M市机场门口紧了紧大衣。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白雾，看着东边刚刚升起的太阳，感觉自己的美好生活就要开始了。

　　郁非珣掏出手机，先给家里发了个信息报平安，然后联系接机的司机。他当时问路梓臣说他早上到M市，太早去公寓会不会太打扰。路梓臣说不会，让他到了之后直接去公寓敲门就好。

　　也许因为还不到上班时间，从机场到公寓的路程比想象的要近得多。到了公寓门口的时候才八点刚过。郁非珣左右看看静悄悄的楼道，又确认了一遍房间号，才试探着敲了三下门。敲门的声音很轻，但门却很快打开了，就好像门里的人一早就在等着开门了。

　　郁非珣被突然打开的门惊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那张前不久才在梦里出现的脸，好像比梦里更瘦了一些。

　　“不好意思！我可能找错地方了。”郁非珣不知所措，道歉之后转身就要走。

　　“阿珣，”路恺焉急忙叫住，“没走错，我就是路梓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