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程鱼

7、番外（七）

　　原本不过是一场风寒，最后却逐渐发展到高热不退，昏迷不醒。钱老入宫时，姚氏已经昏迷了近一日了。

　　姚氏出事，沈清玉心急如焚，可如今谁也不知姚氏究竟是何病症，会不会传上身边的人，是以郑锋并不允她入宫。

　　进出皇宫并非易事，沈清玉也不愿屡屡打破规矩引人注目，只能在家中急惶惶地等消息。

　　两天后，宫中才传了信出来，话说的模棱两可，却已足以让沈清玉知道姚氏这场病究竟凶险到了何种境地。

　　若说严重，也不过就是着了一场风寒，这并不是什么要命的疑难杂症，可坏就坏在姚氏两番落胎，体虚气弱，身上旧疾不少，原本就对寿数有碍，这一场严重的风寒下来，更是将气血生机耗了个干干净净，这般，饶是钱老，也不免束手无策。

　　沈清玉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个结果。连钱老都隐晦地说出了时日无多的话，沈清玉便不顾拦阻，执意想去看一看姚氏。

　　郑锋知道拦不住她，只得为她安排好一切，送她入宫会友。

　　距上回相见还没有多久，再次见面，却几乎要天人永隔。

　　沈清玉看着姚氏平静无波的双眼，心里一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或许对如今的姚氏而言，生还是死，并没有什么值得执着的，此前看着钱老无奈叹息的模样，沈清玉只觉是此症难解，如今方知钱老到底在叹息什么。

　　姚氏心里头是没有多少牵挂的，连她自己都无所谓生死，旁人做得再多，也不过事倍功半。

　　“哭什么，没出息。”姚氏笑着在沈清玉眼角一抹。她今天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也能吃得下去东西，说得了话了。

　　沈清玉摇了摇头，眼见连邹嬷嬷都被支了出去，犹豫再三，还是道：“你教我给你那孩儿起名，如今他才那么小一丁点儿，失了庇护，今后的日子该如何过？”

　　姚氏怔了怔，让沈清玉坐在床边绣墩上，掩帕咳了几声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笑得豁朗而释然：“你放心，我求生，不求死。”

　　沈清玉看着她一双如死水般无澜的眼，暗叹了口气，勉强点了点头。

　　姚氏看着她这一副忧心忡忡，半信半疑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几声：“我没有那么不知足，我如今的日子，是多少人盼也盼不到的。锦衣玉食，夫妻和睦，婆母慈和，妾妃安分，既无大风大浪，又无勾心斗角，总归是没什么怨怒不甘的。”

　　沈清玉听她说得平静，也稍稍松了口气。

　　姚氏笑着喝了口温水，余下的话没有再说。

　　她如今的日子自是没什么不顺心的，可她的期待，早已随着两个孩儿的离开而消磨殆尽。她该恨谁，该怨谁，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昔年之事，太子固然有错，可她难道就全然无过吗？她总在夜深人静时懊悔不已，怪责自己心思浅薄，不知己身责任，只知儿女情长，最后失了孩子，也几乎毁了自己的一生。

　　她恨自己的傻，恨自己的蠢，恨自己不知天家凉薄，恨自己痴心妄想，以至万念成空。

　　她对太子的心结，是无数个以泪洗面的日日夜夜慢慢种下的，这心结之深，到了她自己使劲浑身解数也难化解的地步。她可以假意忘却曾经的伤害，却始终无法原谅太子昔日的薄情。她是个顶顶小心眼儿的人，对自己倾心以待之人尤其如此。太子挥霍了她的真心，践踏了她的期待，纵然她逼着自己俯首服软，笑脸相迎，可那份心，永远都回不去了。

　　太子对她，已是极为尊重宠爱，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酸疼。她甚至会不知足地想，你既如此爱我，为何当日要对我那般残忍。

　　如今的所有痴恋爱慕，都教她不由地想起昔年的残酷薄情，她知道自己该忘记，该抛却，可她的心，永远都不会再属于那个男人。

　　她爱她的孩子，纵未出生，已融骨血，她每每想起与自己无缘的孩儿，便越发地骨寒血冷。
　　她永远没有办法原谅他了。

　　这话说来荒唐，说给谁听，都会数落她不知好歹，不明进退。她的夫君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她是太子妃，有一天也许会是皇后，是妻，也是臣，就算君要臣死，臣也不能心存怨怼，否则，就是不忠无德，死有余辜。

　　这些道理她都无比清楚明白，她先是臣，再是妻，只可有夫妻之义，不可有男女之情，否则就是不识大体，擅妒无行，为了与一贡女争风吃醋，以至孩儿不保，便更是她难逃的过错。
　　所以她已经学着认命了。她不只是一个人，她还有家人，有亲友，她的任性会让真正关心她，爱护她的人受到莫大的伤害。

　　恨而不能，她便只能忘记恨，爱而不得，她只能抛却爱。爱恨都没有了，她便只能自己寻个牵挂，寻条后路。

　　没有人是一心求死的，她曾经或许萌生死志，可如今，却觉得活着更好一些。

　　她可以吃喝度日，可以优哉游哉，这么熬上个数十年，等成了老太太，想起这会儿的这些心境，说不得还会笑话自己矫情又无能。

　　这几天，姚氏只一心地给自己寻牵挂了。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儿，虽说还是想活，可心里头却累的动也懒得动上一下，只想这么脑袋空空地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费心周旋，百念难赎。

　　多思无益，她不忍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况她刚刚养了一个儿子，也不能把人家就这么抛下了。

　　找着了牵挂，认真地服药休息，余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她这是累的，也是懒得，好容易得了机会，身体先于心念，便彻底地不愿挣扎动作了。

　　把自己的心境两语三言同沈清玉说了，沈清玉咂咂嘴，一时也不知该应什么才好。虽然这一番话绕来绕去很不好理解，可沈清玉知道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姚氏太累了，昔年追逐太子的脚步，拼尽一切想从太子身上得到男女之情，而后种种波折打击，直接将她·剥·皮·拆·骨，塑成了另一个人。接连失去孩子，继而永远失去做母亲的机会，入得宫中，又处处周旋转圜，对付心思各异的魑魅魍魉。桩桩件件，无不耗费心血，姚氏如今这般生死无论的样子，倒也很好理解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沈清玉见她精神渐渐不济，也不敢再与她多说，正待告辞离开，便见邹嬷嬷打了帘子进来，对两人道：“太子殿下说话就要来看太子妃了，您看……”

　　沈清玉当下便站起了身，再去看姚氏时，却发现她比方才更加无精打采，半阖着眼，像是要睡过去了似的。

　　送沈清玉离开东宫时，邹嬷嬷没忍住抹了把眼泪：“多谢夫人来看我们太子妃，这也就是您来了，平日里，我们娘娘她……”

　　余下的话邹嬷嬷不好再说，毕竟每每太子来瞧娘娘，照顾得细致入微，处处体贴呵护，娘娘都不见能理他几句，如今这小夫人一来就有了精神，教旁人听去，恐生出什么是非来，也怕太子心里头落下了不快。

　　“如今太子妃究竟怎么样了？”沈清玉站定，看着邹嬷嬷认真询问。

　　邹嬷嬷苦笑一声，摇头道：“昨儿夜里还发着热，吃不下东西呢，也就是今天好了些，钱先生说，这原本不是个大病症，今后怎么样，全看娘娘心里头想不想好了。”

　　这是句会招惹祸端的大实话，邹嬷嬷平素不与人说，在沈清玉面前却没有什么顾忌：“若夫人得了空，哪怕是差人往宫里送点儿物件儿呢，只要能活活我们娘娘屋里头的气儿就好。”

　　沈清玉走后半个时辰，太子才自己掀帘进了屋。姚氏闭着眼，耳朵却好使得很，她下意识皱了皱眉，登时便觉得身心俱疲。

　　可这回太子却没在这里待多久，他只是站了一站，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仿佛知道她是醒着的，温声道：“你自小习得绣艺，得不少名师指点，听岳母说你幼时曾想做一个绣娘。”

　　姚氏的眼珠儿转了一转，索性睁开眼，偏头看向太子。

　　“你若喜欢，宫中绣女皆随你差遣，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顿了顿，太子蹲下·身，握住姚氏的手，语中带着掩也掩不住的祈求：“等你好了，你想要什么我都依着你。你不是喜欢和郑锋那个夫人往来吗？我让她多来陪陪你，今后也让你们能时常相聚，好不好？”

　　姚氏看了他几息，而后便困倦地当真睡了过去。太子在旁看了一阵，自嘲一笑，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出得宫中，沈清玉一路上都很沉默，郑锋也就沉默地抱着她，无声地给与安慰。

　　“你说，太子让太子妃与我一起做生意，究竟是……”她叹了口气：“宫妃也可做生意吗？”

　　一直以来，虽宫中从未言明，可宫妃做生意却一直是不被允准的，如今太子尚未理完前朝之事，便先不顾后果地将此事议定，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姚氏没有求存的意志，太子便给她个活下去的理由。姚氏擅绣，心思灵活，加上与沈清玉脾气相投，两人一起做生意，便是给了姚氏莫大的支持和呵护。

　　郑锋低头，掐了掐她滑溜溜的脸蛋儿，这小东西倒是真招人喜欢，姚氏那么个死水一潭的模样，也终究还是念着他怀里的这块心头宝。

　　毕竟谁不期待温暖，谁不追逐光明。跟这小东西一起过日子，天天都是笑语欢声，再难再险，也总觉一切都有希望。

　　宫中都已经开始准备后事，沈清玉忧心忡忡，日夜难安，郑锋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太子已经辍朝多日，皇帝又是那么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朝中之事，只能暂时由郑锋和四皇子共同商议决断。

　　姚氏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坏了，钱老无奈，提出个以毒攻毒的法子，只是此法虽可救姚氏一时，却会致其寿数有损，或许再过十年，或许再过二十年，也就油尽灯枯了。

　　姚氏最先接受了这个法子，让她感到难过的是，听到寿数有损时，她心中竟无半分惶恐骇然。她一度怀疑自己真成了一潭死水，如此下去，还有何乐趣可言？

　　拖到最后，太子几乎没了理智，只能同意钱老的法子。

　　看到太子如此，姚氏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儿。没了男女之情，他们还是夫妻，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起待的时候多了，恩恩怨怨早已分不清楚，她虽没了情爱之心，却不忍看他这般自苦。

　　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让姚氏清楚，太子殿下，她的夫君当真深爱着她，可这肩膀，已经再不是她愿意依靠的了。

　　生死间来去，她唯一想通的，就是再不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