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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拜师 政治家以纸 ...

  •   孙群办事利落,次日便将全套《方南浔别集》摆在了顾逢书案上头。
      “书斋掌柜说,这书卖得十分紧俏,尤其春闱秋闱前后。”孙群把打听到的其余消息一并说了,“因为方老先生十九岁便连中三元,乃是本朝独一份儿,当年被百姓们传为文曲星下凡,后学们也都拿他当神仙看,考前若不背上十篇‘方文’,都没底气上闱场。”
      顾逢一边听一边翻了翻那厚厚一大本书,发现大多是文章,长篇累牍的政论时策,粗粗一读,少年人的锋芒几乎溢出书页,许多设想都十分新颖。诗是极少的,偶尔一两首,要么是呈上的,要么是官场唱和,每每敷衍两句就绕回本行,还是脱不开时政。
      如果不曾见过方济,顾逢会认为他是个惊才绝艳而天真尖锐的政治家。他甚至没有一般文臣用来粉饰太平的浪漫柔和的文才,诗词都平庸,唯有政论气势磅礴,一往无前。
      一个只会用笔锋扎人的,稚嫩的天才。
      从年谱上看,方济十九岁入仕,三年之内连连擢升,二十二岁就做了正三品御史中丞。
      顾逢虽然不读科举书,但对朝堂也有几分了解,这职位品级不算特别高,意义却非同寻常,乃谏官之首,直臣领袖,向来没有资历浅的人能担得住,方济是第一个。更难得的是,这件破例的事居然没有引起任何争议。
      他是当年众望所归的年轻人,像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暗流涌动的朝局,亮得那样夺目,却那样短暂。
      四年之后,二十六岁的方济挂印辞官,在旁人可能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纪。
      他的文章很多,很长,却集中写作于他二十五岁之前,且保持着一以贯之的天真和尖锐,仿佛长年的官场生活没有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改变。然而这样一个人,却在二十五岁那年突兀地搁了笔,次年又突兀地辞了官。
      这个搅动风云的少年在南浔居住了五十年,家业兴旺,子孙满堂,变成了一个安详的老头儿。
      难怪顾逢会觉得不对劲。方济的四个儿子居然都长居南浔,这就说明他们没有一个参加科举外任做官。他的孙辈也都不像念了科举文章的模样……甚至,方济的举动简直像是故意为之,把孩子们留在身边,不教圣贤书,不读八股文,养到十一二岁孩子定了性,即使父母想让孩子入仕,只怕也艰难。否则,离得这么近,他为何坚持让小孩子离开父母住在府里?
      他决绝地斩断了方氏一族与官场的一切联系。

      “连中三元的文曲星吗?”顾逢指尖拂过那册《方南浔别集》的年谱,喃喃道 。

      他思考的时候格外专注,孙群的目光不禁也随着他指尖游移,落在方济二十六岁那一年——缙平十四年,太祖定天下即帝位的第二十三年。
      他颤抖了一下。没有一个幽云将士不记得这个日子。
      “缙平十四年,是我们王爷袭爵的那一年……”孙群道,“也是老穆王重伤不治的那一年。”
      因着穆长铭的亲王爵位并不是幽云世袭的穆王,也不曾真正意义上掌握过十六州的兵权,将士们还是惯于称他的父亲穆忱为王爷,老穆王指的便只能是他的祖父,那位带领幽云十六州臣服大齐的绝世名将——穆廷勋。
      穆老将军一生戎马倥偬,所经战役无数,新伤压旧伤,最终薨于那年春末,正是幽云冰解雪融的时节。太祖悲恸不已,特赐国丧一年,举国不得歌舞奏乐,不得华服嫁娶,哀荣仅次于帝后。
      边关失去最重要的将领,外敌虎视眈眈,正是需要内臣稳定朝堂支撑大局的时候。宰相老迈,太祖意欲再次擢升方济为相,他的政治理想近在咫尺——
      而他竟在那时隐退。

      同时,他还是父亲可以托孤的至交,父亲又与长公主相识,长年为穆王独子长铭医治春风碧。方济,穆王府,顾家,三者关系错综复杂,不,不止这三家……
      甚至还有,皇帝……
      当年的事必有隐情!

      顾逢心下正穿针引线似的思索,不知何时,方济居然已经行至厅前。现下这院子里的仆役都是方家的,自然不会拦着他,穆氏将士也不便说话,他这才一路无阻。
      “子遇啊,”他出声,依旧是笑眯眯的,目光并未在那本显眼的文集上停留,反而温和地看着顾逢,“穆家小孩可还好吗?”
      “……长铭吗?”顾逢回过神来,按着书页的手指便下意识拢起,“他大概不算好。陛下将他封为临渊王,留在金陵了。”
      方济接着问:“他今年有十五?”
      “刚满十四。”
      “你是他的副将?”方济转向孙群。
      “末将孙群,正是。”孙群肃然道。
      “你比沈勖差远了,想必他也不如当年的穆王。”方济语气轻松,说出来的话却不留情面。好在沈勖镇守幽云多年,积威甚重,孙群倒不至于生气,只是神色一滞,有些接不上话。至于穆长铭,他虽然挂着穆家血脉的名头,也学着击蘅戟法,却从不曾真正统领过幽云十六州,这都是明摆着的事,底下的将领们也犯不着为他争个输赢。

      顾逢突然觉得好笑。他本来想探求一下方济身上的秘密,如今人家居然大大方方站在他面前,没事人一样与他谈着另一个人。
      一个他们两人都非常关切的人。

      “方老先生,我……”
      方济没让他说完,挥手便让孙群下去,转向顾逢道:“我知道你心中早有诸多疑惑,只是,无论知与不知,这些事都不是你能改变的——至少现在不能。所以不必询问,我亦无需回答。小谦早年就同我说过,或许有一日,他会送你到南浔来,你可明白他的苦心?”
      顾逢知道他是得不到答案了。方济不是一般人物,他说不答,便是笃定了顾逢无法用自己的手段查个明白。确定了这一点,他倒也没纠结,顺着话往下接:“子遇驽钝,父亲不曾提过,还请先生明示。”
      “他是要你不问外事,和我一样,守这明山秀水,过个安稳日子。若能朝堂边疆、黎民百姓,通通不管,不也就明枪暗箭、刀光剑影,事事无关?”方济收敛了笑容,“他说的没错。这么多年,我就是这么过的。所以他们死了,而我还活着。
      “那么,你愿不愿意呢?”

      顾逢长久地沉默了一阵,开口:“先生是后悔了罢。您避居南浔,守住一门安稳,可心里是有悔的,您想守住的,岂止是方氏一族呢?”
      “你说的不错,所以我只好对不住小谦了,老夫残年不久,可还有些夙愿尚未得偿。底下的小辈亦没有一个中用的。”方济稍稍背转身,面对着窗外渐渐步上中空的日头,“但你不同。你小时候我见过几回,那时就看得出来,你这小孩,聪明,仁义,有一股子韧劲儿,比我年轻时候稳重。我想,我和你父亲,两辈人做不到的事情,或许你可以。”
      顾逢觉得有些紧张了。他预感到自己即将踏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去,而他没有办法拒绝。
      方济了解他,远胜过他了解方济。
      顾逢自小居于姑苏,此番却是自金陵而来,他方才又突然提起长铭,想必了解其中的曲折,看准了自己无法拒绝。
      今时今日的离开是被迫的,自己一无所有,非但不能成为长铭的助力,甚至还得做他的软肋。可是在马车驶出城门,不,早在他应许长铭离开的那一瞬间,他便立誓,终有一日要回到金陵,以一个全新的、有意义的身份。
      医者治病救人,他最想治的病是春风碧,最想救的人是穆长铭。

      “学生拜见先生。”顾逢肃然整衣下拜,恭恭敬敬三叩首,再抬头时额前已红了一片。
      方济生受了他这一套大礼,没有一点要扶的意思,眼下似乎已无外物,只眺望着窗外朝阳,仰天叹道:“我本志在天下,奈何气量狭小,难忍一时之怒,仓促辞官,蹉跎至此。五十年来,我见朝堂倾颓,边疆朽毁,大齐就要步先代临朝的后尘了!高祖当年征战四方,平靖天下,终究是白费了!”
      他叹得面颊通红,肥胖的身体都在颤抖,看着可怜又可笑:“我知道你今日拜我,是为了私心,可老夫已经别无选择啦!我教你善治天下的道理,授你独步朝堂的能力,你得答应我,了却私心,别忘了世间还有公义,这世间受苦的不止你的长铭,还有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我辈读书人,当以天下先!”
      我辈读书人,当以天下先。这是他未及弱冠时便写下的字句。年少轻狂的政治家以纸笔向天下百姓许诺,誓要再造清平四海,收拢乱世人心。

      那时哪里想得到,权力的阴翳如此厚重,压得过共踏尸山的袍泽情谊,遮得住映照日月的天纵奇才。

      今日,他沉重而又漫不经心地,把这句誓言念诵给顾逢听。
      顾逢再次俯首,额头点地,一言不发,久久不起。
      他想要方济的教导,却不愿意应许方济的条件,便只有伏地不起。
      我只是个大夫,我不是读书人。他想。把那么多人排在长铭前面,我不愿意。
      方济急急缓缓地喘了几口气,面上不正常的红晕稍退,好不容易回了神,竟轻轻嗤笑了一声:“你是为了他,老夫心里岂不明白,可他……哈哈哈哈哈!”
      他是个从出生就带着剧毒,注定命不久矣的病秧子!难不成他一归黄泉,你就要跟着撂挑子不管?
      方济没见过少年长铭,但他猜长铭是像他父亲的,否则天下等不到他托付就得自个儿完蛋,可顾逢怎么就偏偏不像他的先辈呢。穆长铭毕竟是个武将,说不准还会早夭,就像他自己说的,挑挑拣拣到这个地步,已经别无选择了。
      左右年轻的时候总有初心,他也有,可他还不是避居南浔大半辈子?入朝时的心念,未必能守到最后,更何况顾逢的“心念”落在一个如此不长久的人身上。
      他们毕竟还小,变数还很多。

      “罢了,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年轻人呐。你起来吧。”他俯身扶住顾逢右肩,语气依然带着点嘲讽,“老夫愿为穆家的小家伙长诵经书,祷祝他长命百岁——毕竟他在一天,你就守这天下一天,是也不是?”
      顾逢依言起身,不羞不愧,铿然答道:“是的,先生。”
      他心里当然有众生百姓,可他现在也是真的不能将任何人置于长铭之前,这一点,他在姑苏那个雪夜里便已明白。
      这样的自私,不是一种罪恶吧。

      方济看着是个热血难凉的梦呓之人,似乎很有原则,做起事来却十分利索,一切向结果看齐。一旦接受了唯一弟子是个脸厚心狠的小家伙,就按脸厚心狠的法子教,一点不犹豫,也没有要把这歪门邪道掰正的意思。
      不过这样倒也合情合理,即使方济最初真的眼里容不下沙子,二十来岁时候的官场生涯也该把他磨糙了。
      于是他很没负担地嘱咐顾逢把他厚厚的别集一字不落背下来,除此之外还得给它们分类,标准随意,全看顾逢猜不猜得准他写文章的心思。
      方老先生原话是:“哪个狗屁不通的玩意儿给我编的集子,按年岁编是当我小孩习字吗,每一年学得都不一样?给我重新来过!”
      顾逢是为了琢磨方济,才让孙群买的“最全最厚”的文集,万万没想到方济上来一通自我介绍,琢磨失去意义,这大书还得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背,实在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记忆力其实挺好,人也聪敏,但耐不住这书有块砖头厚,他又不曾接触过政论科举一类的文章,着实是忙碌了一段时间,原本教阿狸认字的计划都延后了。
      阿狸大了,耽误不得,他干脆直接把人送进方济院里,意思很明显:先生您占用了学生的时间和精力,这小妹我是没有余力教育了,左右您家孩子多,劳烦顺带教一教。
      不能不说,俩人的做法多少都带着点意气,估计那天到底是没聊出一致、聊出感情。
      阿狸毕竟讨人喜欢,和方家一群小孩慢慢熟悉后也处得不错,方济推脱不得,师徒俩也就暂时进入了互相找麻烦的“蜜月”状态。一墙之隔,常常这边念着方济晚年亲手改编的千字文,剔除了所有家国礼义之类的东西;那边背着方济少年写的政论,字字不离天下百姓,倒也是相映成趣。

      一切都是新的,顾逢短暂地忘却了不久前在金陵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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