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荣光不敌你》荣肆

8、宁江首次对手戏 宁西顾此人

　　炎夏刚刚过去，亭市的气温也不算高，可即便如此，穿着繁复厚重的戏服，宁西顾也是热出了一身的汗，嗓子干哑，她将黏在脸颊旁微湿的头发别至耳后，一边注意着扶好沉重的头饰，接过朱曼递来的水，急忙灌了一口。她这回信了，这剧组是真有钱，戏服完全没有偷工减料。
　　“男神好。”旁边的朱曼仿佛是小学生见到教导主任一样连忙问好，让嘴里含了口水的宁西顾呛了下。
　　她偏过头，入目是男人撩起的袖袍，男人露出骨骼分明的腕子，没有一丝不雅，反而增了一分禁欲般的美感，在炎日里降了分燥热，多了分清凉。
　　“宁小姐的演技很有灵性，加油。”有磁性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被粉丝们称为“低音炮”的男神音在此刻极其有辨识度。
　　宁西顾喉咙吞咽了下，知晓这是作为前辈对后辈的鼓励，可得到他的认可，即使是口头上，对她来说也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谢谢，我会努力向前辈您学习的。”宁西顾将手中的水瓶递还回去，两手贴着裤缝，表情略微严肃，就像是在国旗下立誓一般，称呼敬语的语气明显是被朱曼传染了。
　　她真的是很久没有接触过演戏了，虽然生涩感缓缓褪去，和江承安的对手戏明面儿上也未落入下风，但她自己知道，入戏是一回事，被对方的戏感牵着走这种错误，别人能犯，她不能犯。
　　江承安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觉得眼前这姑娘莫名有些傻气，看来是知道刚刚被自己带戏了，可这样认真对待演戏的态度到底是让江承安多了分亲近。
　　“你过去真的没有过演艺经历吗？”
　　“未曾有过，这是我第一次进剧组。”宁西顾心下一动，察觉到他只是随口一问，眼珠子一转，回答得不露声色。
　　江承安似是未觉不妥，只是在转身的一刹那，眉心微蹙，他的感觉不会出错，这姑娘的镜头感、戏感均是一等一的，说是天生的只能拿去骗骗外行人，这程度没有经过专门的指导训练应是达不到的，可确实未在国内见过这演员，江承安心里疑惑不解。
　　他去换装，迎面碰见从隔壁剧组借东西回来的龚君儒，感觉龚君儒看他的目光有些诡异，还盯着他不放，莫非几年不见，龚君儒染上了些许怪癖？
　　江承安扭头看了看那个演戏经历为零、站在镜头前的一举一动却都自然无比的女子，又看了一眼眼神诡异的被业内誉为“工作狂”的龚姓经纪人，暗自感叹，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龚君儒自是不知表面温和优雅的影帝心下怎样腹诽他和他手下刚签的艺人，他回想着宁西顾的第一场戏，若说之前他对她想要同江承安比肩而立的说法半信半疑甚至是嗤之以鼻的话，那么现在，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宁西顾，是会达到那种高度的。
　　“加油，好好演，你会实现你的目标的。”龚君儒走过去，若有所思地对她说。
　　“谢谢，我会的。”宁西顾听懂了，略微莞尔，她知道，并非她演得有多么好，能够吸引这些人的注意，而是在他们眼中，自己的形象只是一个纯粹没有演艺经历的“新人”。
　　“西顾，过来一下。”卫旭泽看着手中的剧本喊她过去。
　　“好嘞。”她将手中喝了一口的水递给朱曼，朝导演走去，江承安也在一旁。
　　“我给你们说说，接下来的这场戏。”
　　卫旭泽犹豫了一下，先问宁西顾：“不念唱词，唱戏那个范儿你会摆吗？”
　　悟性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他形容不上来戏曲演员那个味道，只希望她能表现得差不多些。
　　江承安他不担心，他了解这人底子深厚，但本来言凝这个角色他准备公开选拔有戏曲功底的演员，没想到中间插了个宁西顾，得，别说真唱戏了，只要她能把那个范儿演出来，加上后期配音不会出戏就成。
　　宁西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会一点儿。”察觉到她的犹豫，卫旭泽眉心抽了抽，无奈扶额，心想果然不出所料，答案从对方言谈神态中便能窥视一二，还真不会啊，那点头的动作怕只是姑娘家爱面子罢了。
　　宁西顾一脸无辜，仿佛不知道她方才的反馈给导演带去了多大的心理阴影面积，江承安在旁边看着两人对话，冷不丁轻笑了声，惹得卫旭泽回头瞪了他一眼。
　　大名鼎鼎、雷厉风行的卫导，看着面前这个乖巧的姑娘，第一次心中生出无力来，这气儿都不知往哪儿出，每一部他执导的电视剧就像是他的孩子，他追求完美，却也不得不向资本作出些许妥协。
　　戏曲表演不止是要求华丽，它注重的是一种意境，需要精致细腻、基本功扎实，唱念做打不说精通，最起码要能摆出那个仪态来。
　　他摆摆手：“算了，先演一遍看看。”他将放在一旁的本子递过去，“这是我昨夜画的分镜，你们大致瞧瞧，舞台效果和站位大致就是这样子，准备好了就可以开演了。”
　　这幕戏，是梁萧长及少年时，与言凝在戏台上男女对唱南瑞有名的一首小曲，这已是两人几年来第数次同台献艺了，戏台上培养出的默契比寻常人更为牢靠。
　　江承安是准备好了，他将本子递给宁西顾，撑着下巴，回忆着这场戏需要注意的几个点，不经意间的一个余光瞟过去，发现宁西顾只看了几眼分镜，便放在一边，合上眼，像是闭目养神一般。
　　被注视着的人并不知道江承安在看她，她记好了台词，这场戏自己的站位应该是怎么样的，要拿哪个角度面对镜头，她都已经琢磨好了，现在的闭目养神，只是在梳理这一切。
　　江承安心道，莫非她和自己一般？这一瞬间，他再一次觉得这姑娘仿佛已经身经百战，一点都不像一个新人该有的样子。
　　“准备好了吗？”
　　宁西顾睁开眼，眼眸里莫名泛着水润的光，她朝他点头，江承安觉得，或许接下来，眼前这个淡定的姑娘会给他又一个惊喜，于是他抬手对卫旭泽做出了一个“OK”的手势。
　　“好了，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卫旭泽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宁西顾走到剧组临时搭的戏台上，不加思索便站到一个地方，低头酝酿情绪。
　　江承安下意识地注意她的动作，到他这种完全熟悉灯光、镜头的程度，才可以站到一个最佳的位置，就连钟罄舒在每场戏开始之前都要扫视一下现场布置才能决定站位，可他刚才发现，宁西顾那种反应是自然而然的，这不是有天赋便能做到的，还需要勤加练习。
　　他收回思绪，觉得这个姑娘有意思极了，不知道坐在摄影机后观察他们的卫旭泽是否也有察觉。
　　打板—
　　“非是我临国难袖手不问，见帅印又勾起多少前情。”宁西顾一段唱完，用的西皮二六。
　　“今日里挂帅出征叫他另选能人！”这最后一句转换了摇板。
　　片场的工作人员都有些诧异，戏曲这东西，只需单纯一段唱词，就能粗略看出来一个人的功力，宁西顾这别说是会唱，一听，便是浸淫此术已久的。
　　江承安在她身旁，感觉甚是明显，本来是打算这么中规中矩地唱下去，压着自己的气场，可既然这姑娘都往前走了一步，他怎能不配合？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忽地转了一圈儿，没有经过事前排练，却依旧能默契地跟上。
　　他用西皮散板：“一家人闻边报雄心振奋，穆桂英为保国再度出征。二十年抛甲胄未临战阵，哎，难道说我无有为国为民一片忠心！”
　　他对戏曲没有太大的喜好，却因为家里奶奶喜欢，从小受了熏陶，后来又因为走上了演戏这条路，更是需要各方面的功底，这出戏有名，他从小听了不止一遍，早就对其唱腔技法如数家珍，因此这时也能衔接得上。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这一段原戏是快板儿，宁西顾没有改动，与原戏相似度达百分之九十。
　　虽然电视剧播出时，只是截取其中的一小段播放，但是放在片场拍摄时，却需要完整地唱下来，以便后期剪辑时有充足的素材可供使用。
　　下了戏，卫旭泽满面红光，带着弥勒佛一般温和的笑：“西顾啊，你怎么之前不说你会唱，害我白担心。”宁西顾的唱腔技巧，虽比不上专业，但已初具形神。她将戏曲演员的那种韵味，那一种婀娜多姿又充满娇媚的味道，完美地呈现在了镜头上。
　　“可卫导，我也没有说过我不会呀。”
　　江承安方才在拍戏时按捺着的惊叹表情此时也浮现在面上，望向宁西顾的目光里含着欣赏，但见宁西顾面向众人，眼神灵动，笑容狡黠，怔了怔，这才明白这姑娘方才是故意逗大家呢。
　　卫旭泽仰头大笑起来：“这丫头真厉害，跟我们故意藏拙呢。”他称得上是心情格外愉悦了，觉得自己还真是捡上宝了，一点儿都不为宁西顾方才的小心思而感到生气，这演员虽是新人，却胜过现在的许多演员了。
　　“过奖了，我还怕我很久不唱，不熟练了。”
　　江承安低头轻笑，他算是明白过来了，在他看来，这外表柔弱实则内里蔫儿坏的姑娘，心里头是闷着一股气呢。
　　从她进剧组以来，不管是外头的非议，还是剧组工作人员对她的不满，她虽不怎么放在心上，却还是在意的，她突如其来地来这么一手，力气蓄猛了，效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好，惊着了不少人。
　　卫旭泽本以为今天的这场戏会拍很多条，打算耗在这儿，却没想到宁西顾和江承安配合得如此默契，一条就过了。
　　由于今日剧组进度很快，没有拖戏，所以今晚难得不拍夜戏，一行人回到酒店，互相告别。
　　江承安刚进去，正准备关房间的门，谁知有一个人从门缝和他手臂之间的空隙里钻了进去。
　　江承安：“……”
　　“你这是做什么？”江承安扶额，他真是服了这个人。
　　卫旭泽一点也不觉得丢面儿，他一脸八卦地凑上来：“江承安，从实招来，你是不是看上剧组哪个佳人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江承安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没胡说啊，你看你这一天，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有一句话他没敢说出口，真的是跟思春一样的表情。
　　江承安真想将这个人劈头盖脸一顿胖揍，从来都没有正经的时候。
　　不过他看起来很开心吗？这么明显？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转头就看见卫旭泽指着他一脸惊恐，江承安气沉丹田，笑骂着将其踹了出去。
　　是夜，江承安躺在酒店大床上，反手枕着头，他今日的确很高兴，很久没有在跟搭档对戏时有过这种期待了，宁西顾此人在他眼中就像是一个谜团，她每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都能带给他不一样的新奇感觉。
　　白日里那场戏，酣畅淋漓，下戏后，他竟然发觉自己丝毫没有担心过宁西顾跟不上他的节奏，仿佛他眼神的每一个转换，动作的每一个衔接，她都有应对之法。
　　这称不上是演技的娴熟，说得准确些，更像是一种熟悉度达到默契的程度。
　　默契吗？
　　江承安在若有所思中，阖上眼皮，陷入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