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最熟悉的陌生人 ...
-
美国纽约。
宁西顾站在透明的落地窗前,女子身形纤细,光晕温暖地环在其周身,光洁的窗面上映着她的脸。她凝视着,目光由清晰到涣散,缓缓伸出手指,勾勒着映出的五官轮廓,熟悉,却又陌生。
过了多久了?
她轻而短促地笑,呀,六年了呢。
淡淡的愁绪为她淡然的气质蒙上了些许阴影,宁西顾将视线投向远方,该回去了,她再也等不下去了。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然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青年走了进来,男人的深邃眼眸如海般湛蓝,冷硬的面部轮廓在看向窗前女子时,明显柔和了许多,出口便是流利醇厚的中文。
“西顾,你找我?”宁江川刚结束工作就接到了宁西顾的电话,不过原本愉悦的心情在看到床边的行李箱时顿时消失,他转而板着张脸,看着有些吓人。
宁西顾偏头看去,来人绷紧的下颌映入眼帘,她觉得有些好笑,转过身,神态十分轻松:“哥,我要回国了。”
宁江川冷笑,斜眼瞧她:“你以为我瞎吗,看不出来?”
她苦着一张脸说:“哥,你不开心了吗?”
“你决定了还问我做什么。”宁江川心里不大高兴,面上却云淡风轻,他哪里是不开心,他是舍不得。
宁西顾分明瞧见哥哥眼底暗藏着的担忧和不舍,眼眶隐约发酸,再开口,嗓音已是有些干涩,透露着认真:“哥,你也知道,我迟早都是要回去的。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过要先瞒着爸爸,我不想让他知道。”
宁江川想,他这妹妹简直就像头倔驴,决定好的事情,就算十个他也拉不回来,就算爸爸知道又能怎样?
他恼怒的同时又止不住心疼,最后还不是会顺着她?
“既然想好了就回去吧,家里不用担心。”
她扯起嘴角笑笑,虽勉强,却是出自真心。
宁西顾拖着行李走出公寓的时候,莫名有些心虚,不知道等爸爸知道她回国的消息后会有多生气,帮她瞒着消息的哥哥定会受她连累遭殃吧。
舒适的商务舱,宁西顾掏出上衣口袋里的眼罩,或许是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作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眼罩面上绘着一只鼻翼两侧长有雀斑的蒙奇奇,意外的是眼罩内层夹了张便签,她展开来看,流畅有力的英文,简洁平淡的话语,像是一道暖流流入心底那处苍凉荒芜的角落——
西顾,哥在家等你回来。
飞机准点起飞,越来越快,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远,将整个纽约都抛在身后。
她将便签紧紧攥在手心,压在左胸口上,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哥,对不起。
北京时间2018年8月28日,零点二十四分,宽敞且光线柔和的机舱里,距地面一万米的高空,宁西顾身子靠上椅背,眼角终于滑过一滴泪,时隔六年之久,物是人非。
但是有一种感情,是深入骨血的存在,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仍能同她相伴。
下午三点,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数只袖珍蒙奇奇停留在上面,这箱子是爸爸之前为她外出旅行准备的,特意定做了这种图案,坏心眼儿地期望她面瘫的哥哥的脸上能够出现点“有趣”的表情。
但到最后,爸爸也未能如愿,反而被这位“密集恐惧症”患者用了些许伤人不见血的小手段,折磨得足有一周不能安眠。
八月的亭市骄阳似火,整个城市好似个巨型蒸笼,地面都像是被蒸熟了。
“邹叔,不用接了,我想自己去走走。”
“那小姐有事再叫我,老邹我随叫随到。”人过半百的邹乐水身子骨儿依旧硬朗,性子也是一日比一日顽皮。
宁西顾莞尔,拖着行李箱与邹乐水告别。
六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对亭市陌生了,可事实上,这里的棵棵草木,条条道路……却似乎是植根在她心里,泛黄褪色的记忆自从回到这里也便鲜活起来。
她瞧见了不远处的篮球场,2018年的她已经25岁了,忽然想起了那个人。
站在同样的球场,带着时过境迁、云淡风轻的心情,想起你经常被汗水浸湿的少年脸庞;想起你说想读文科时傻里傻气、信誓旦旦的表情;想起你得知老师自行抽掉了你的文科志愿回执而大发雷霆、无比伤心的样子。
那真是世上最动人的表白。
而如今,你早已不知身在哪里。
亭市作为国家发展重点城市,发展已经步入了相对趋缓甚至是停滞阶段,和她离开时候的繁华程度一般无二,包括中直路南端的甜品房,以及北边的韩氏娱乐总部。
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
宁西顾走着走着,来到一栋旧公寓楼,她上楼推开尘封已久的公寓门,厚厚的灰尘随着她开门的动作飞扬起来。
和对面那栋三层小洋楼不同,这间公寓的主人不富有也不勤快,因为当初离开得匆忙,甚至都没来得及联系家政公司找个保姆定期收拾下房间。
或许,她早就料到了她最终还是会离开。
或许,她是不希望他人知道这房子的存在,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又或许,她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个地方,这个埋葬了她一切的城市。
阳光渐渐散去,一点儿一点儿,最后退出了公寓的小空间。
她用手背抹了抹额上渗出的细汗,整理公寓便用了半日的时间,身体上连同精神上的疲累,让她还来不及多想些什么,微眯着眼,进了卧房,一沾床便睡着了。
六年来难得的,一夜无梦。
宁西顾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趴在床上又稍休息了十几分钟,才爬起来,收拾了一番,便清清爽爽地出门溜达去了。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纯白立领衬衫,平整地塞进黑色高腰阔腿裤里,随意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年轻得像是20岁刚出头,这几年,她似乎都没有怎么变化。
经过报刊亭的时候,宁西顾无意间偏了下头,霎时被那行醒目的大字吸引住了目光。
她不由地快步走过去,扫了一眼,拿了张来瞧。
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但没想到会这样快,在她回国的第二天,他,也要回来了吗?又是因为什么回来的呢?
在与报刊亭隔了一条街的对面,停着一辆低调内敛的黑色别克,车内后座上的男人透过封闭的车窗注视着报刊亭旁的纤细身影,服饰搭配简洁平凡,穿在那人身上,却偏偏显得时尚又利落。
男人扯了扯领结,眉心紧蹙,少有的迷茫浮现于精致的眉眼间。
“嘿,承安,你看哪儿呢?”
副驾驶位上的程林有点纳闷,不过他已经被江承安这时不时走神的毛病磨得根本没了脾气。
江承安移开眼:“没什么。”
他随后看向程林:“不过,你刚刚跟我说的什么?”
程林让他给气乐了:“哟,合着江大影帝就没听我说话呀……好吧,我惹不起你,我是说,你刚回来,要不要进韩氏走一圈儿。”
“有什么可走的,进去让公司那些艺人当猴儿看吗?”
江承安收回视线,闭上眼往后座椅背上一靠:“不去,回家。”
程林吩咐了司机掉头,调整了下坐姿之后,还是忍不住吐槽:“你一天不回家会变丑吗?又没有知己佳人在家等你回去温存,你那房子这么多年连个女人都没放进去过,再说,咱们回国后,这才刚出门好吗,你这就要回去。”
程林的话语停止在后座男人投来的目光之中。
他梗了梗,举了举两只胳膊做投降状,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ok,ok,我不说了还不成吗?”最后还不忘嘟囔一句,“该死的恋家癖。”
黑色别克缓缓驶离韩氏娱乐,江承安偏头又看了眼,那身影慢慢化为一条线,直至消失不见。
他想,那房子里是有人在等他的,不是吗?怎么会没有呢?
程林忿忿地抬眼瞪向江承安。
从后视镜里,他却看到,在圈子里从来无往不利的江承安,此刻竟――神色萧索。
程林突然呼吸一窒。
宁西顾看着报纸,总感到身后有人在看她,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注视,是谁呢?
凭着感觉,她往四周望了望,回头,却没有看到相识的人,只有,电子屏幕上的那最熟悉的陌生人。
韩氏娱乐大门两侧,巨大荧屏上的画面长久地停留,聚焦在男人的身影上,俊朗挺拔,引人注目。
那众多荧光色块拼凑成的电影人,那是亭市乃至全国影视圈,首屈一指的存在。
对这个人,宁西顾很熟悉,熟悉到只要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周遭的所有便都入不了她的眼。
“江承安。”
她自唇齿间挤出他的名字,语调温柔,记忆中的往昔,恍如隔世,似是而非。
“那是江承安。”
两个小姑娘跟她擦肩而过,嘻嘻哈哈的,三个字的名字与她的低喃交叠重合。
宁西顾没有多想,匆忙轻轻拉住一人的手腕。
“你们也知道他?”
小姑娘扭过头朝她莫名笑着:“现在谁不认识江承安呀。”
宁西顾一怔,手指瞬间松了力道。
是呀,江承安这三个字在国内所代表的不仅是简单的演员的名字,更是国内演艺圈的标杆。
现在的他世人皆知,不再独独是某个人的了。
这不是她早该清楚的事实吗?
视线转回手中攥着的报刊,黑色字体加粗:
【2018年8月29日,影帝江承安携戛纳最佳男主角奖,正式回归,签约韩氏娱乐。】
小姑娘扭头看了她两眼,宁西顾顾不得在意,放下报纸,快步离开。
背影孤单。
这个城市有她怀念的人,六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她精心筹备多年,为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一定要达成的执念——
一定要,回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