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诺言似谎言 娘娘自始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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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谈话似是我的一场梦，日子依旧不变，陛下与娘娘好似忘了那日最后的不愉快，除了贵妃记恨娘娘而偶尔使绊子外，整体而言，“风平浪静”四字足以概括景仪宫的生活。
日月如梭，转眼已至暮秋。
不知道何时开始，枫叶悄然干枯，时不时翩翩落下，天冷后各宫娘娘更不愿出来，贵妃也不再刻意找茬，整座后宫比先前更静了，枯叶划过我的眉眼，我掀起眼帘，月色清冷，只觉这后宫又更萧瑟几分。我冷得发抖，娘娘却好似感受不到寒意，命人搬了张躺椅至门外，她身着单薄衣物倚在椅上抬头赏天上那明亮的蝉娟。
虽身旁有柴火烧着，我仍旧担忧娘娘会受寒，冬天病了可不好受，更遑论娘娘近来身子骨不大好，总闷咳，喝了药也不见好，我忙不迭进屋拿了件大裘出来套在娘娘身上，担心扰了娘娘的雅兴，我声音放得极轻，“娘娘，夜深露重，该回屋内了。”
娘娘倏忽扭头看我片刻，笑了，笑意柔得我觉得月色也没那般清冷了，有一层柔软的丝绸包裹我的心，又一次，我莫名有股冲动想唤她娘亲，但……我死死掐住手心，到底恪守尊卑礼仪，我不该得寸进尺妄图攀附高枝，她亲自将那件大裘披在我身上，然后命我在一旁椅子坐下，我不解，却照做。
许是今儿个月色像极了家乡，娘娘一直扬着笑，让我有些恍神。
这样真心实意的笑我许久未见。
入宫至今，我唯独一次在娘娘姣好的面庞见过，那回娘娘收到故友书信。
“翠儿，你入宫多久了？”
我回过神，回道：“回娘娘，奴婢到景仪宫已有四年，将满第五年了。”
娘娘久违地抬手揉我的头，我受宠若惊，还未表态，又听她温和道：“陛下仁厚，当年许诺每五年便会放一批宫人出宫，今年已是陛下登基第五年，本宫想在名单上写下你的名字。”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连忙失态地跪下，颤抖着声音道：“可是奴婢做了些什么触怒了娘娘？娘娘这是不要奴婢了？”我很惶恐，这么多年来，我早已将娘娘当成我的家人，若非娘娘，我兴许吃不饱穿不暖，甚至死在某个角落，我早已将娘娘视作此生最重要的人，我怕极了连娘娘都放弃我。
大抵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着了，娘娘呆滞一瞬，赶忙搀扶我起身，安抚我，“本宫要你，这么好的翠儿，本宫怎会不要。”
我目光怯怯，满是哀伤。
娘娘将我凌乱的发丝捋顺，“翠儿，本宫此生大概不会再有机会出去瞧瞧外面的天，但你不同。”
“可是娘娘……奴婢只想继续侍奉娘娘，能侍奉娘娘，是奴婢的荣幸。”
这绝非假话。
若是五年前，我确实会为娘娘放我出宫感到欣喜，纵使家人待我不好，也好过在宫里战战兢兢过活，我怕死，我怕极了说一句话便要被活活打死的日子，可这么多年后，我已学会宫规，已习惯宫中一成不变的景色，我已与娘娘有了深厚感情，我心甘情愿服侍娘娘。
他人想出宫，是因外头还有留恋。
可我没有。
自我被爹娘放弃那刻起，我便认定断绝关系。
我总说我不怨，也许心底深处仍藏了一股怨。
毕竟谁也不想被放弃，我也奢望过爹娘的爱。
我有些委屈，眼睛都红了。
“翠儿，这皇宫金碧辉煌看着是挺好，我们日子相比外边的人也算是丰衣足食，是啊，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有什么不好，人们最渴望的荣华富贵、权势这里头都有，可是翠儿啊，这皇宫再好、再大，始终是个牢笼，我们能看见的天就这般大。”娘娘像是在回想这些年，眼神有些迷茫，“自本宫入宫，这天好像从未蓝过。”
我听得一愣一愣，我其实心里明白娘娘的意思，有时我也觉得这皇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幼时见那些皇族衣冠华丽也曾羡慕过能在宫里生活，然而实际进来才知这里头弯绕多着呢，危险更多，荣华富贵也并非宫里人人皆有，荣华富贵都得靠自己挣来，挣不来也会吃不饱穿不暖，即便你是皇帝的女人或孩儿也不例外，这偌大皇宫复杂得很，地形复杂，宫规复杂，衣物制式复杂，最复杂的莫过于人心。
偶尔，我也想念外头的淳朴，想念仅需思考如何果腹的日子。
“倘若可以，本宫也想亲自去一瞧究竟外头的天有多蓝。”娘娘脸上的笑容敛起，只剩一片愁思，“本宫已记不清五年前的日子是怎样了。”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娘娘，我想生出翅膀带娘娘飞离这牢笼。
可惜我无能为力，我这如草芥的命甚至无法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但是翠儿你可以。”娘娘的唇角又牵起弧度，“本宫在这宫中没孩子，没亲人，每日乏味得很，这些年多亏你陪在本宫身边，本宫才觉这日子也没想象中难熬。”
闻言，我毫不犹豫道：“娘娘，奴婢想陪伴娘娘一辈子，奴婢愿一直替娘娘解乏，奴婢知娘娘好意，可出宫对奴婢来说不如陪在娘娘身侧来得欣喜。”
娘娘面色严肃，“不可，若翠儿你真想为本宫好，那你必须出宫。”
我低下头不语。
许是见我闷闷不乐，娘娘又放缓语气，“翠儿，说来可悲，这宫中来来往往数百、数千人，到头来，本宫却只信得过你，有件事，本宫无法亲自去办，又怕他人不值得托付，想来想去，本宫只能托你代本宫去办。”
我抬起头，抿抿唇，“奴婢敢问娘娘，是何事？”
随后我瞧见娘娘从她的袖口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我，“这信上有本宫要你办的事儿，待你出宫三日后再拆开来看，本宫信你不会毁诺。”
我原想问为何要三日，最终还是默默咽下疑惑，娘娘自有她的理由。
“是，娘娘。”我目光复杂地盯着手上那封书信，“……奴婢不会辜负娘娘的信任。”
时辰不早了，我敛起心绪，再次问娘娘是否回屋歇下，娘娘依然拒绝了。
“翠儿，本宫知你是个聪慧巧心的孩子，你肯定看出本宫与陛下之间的不寻常。”
迟疑半息，我颔首。
“你日后若遇上了良人，切记守住自己的原则，莫要学本宫为了情而迁就。”
“……娘娘并未守住吗？”
娘娘神情倏地冷下，“曾经差点守住罢了。”
曾经……？
我有些好奇曾经的娘娘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获得陛下的心。
“我与你们陛下相遇那时，他告诉我，他只是一介农户之子，稍有些钱财，不过家中有些田地可租赁罢了。那时我迷恋他的容貌，又信以为真他真是我心中所想那般朴实简单之人。”
“农户之子？”我愕然，陛下吗……？
“是啊。”娘娘冷笑，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听见娘娘笑得如此冷然，“他那时让我信他，我瞧他风度翩翩，气质卓然，留了心眼试探几回，终究是我技不如人，不论我试探几回，他都与我表明我无需担心。”
我张了张嘴，瞬间明白为何娘娘这些年总冷眼对待陛下。
陛下这作法实在是……
“我与他成亲前，我便明说，我这辈子只想要与一个普通人相守一生，我不愿与有权有势之人相爱，我深知在高位者有诸多无奈，我能理解他们的无奈，却无法接受。”娘娘偏头捂住嘴一会儿，我瞥见她的手在发颤，不知是因心痛还是愤怒，她咬牙，“他是如何向我保证的？他说他真是普通农户，他还允诺我这辈子只会有我这一个妻子，他要与我相守。”
我胸口顿时燃起怒火，深觉陛下这些年自作自受，若当年不用谎言哄骗娘娘，娘娘这样温柔的人又怎会记恨至今？娘娘这样踏实的人又怎会被关在这宫里？陛下配不上娘娘的好！
以前的我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我与他有一年美好光阴，如世间最平凡也最幸福的一对夫妻。那时我未曾料想，有一日他竟会成了身份高贵的皇子，我虽心痛，却也知身份悬殊，我说如若可以，放我自由。他不肯，他不愿，他说他不会为权势负我，他此生只会有我这位发妻。”语到后头，娘娘那双美眸缓缓落下莹水，她哽咽得我心疼，“我信了，翠儿，我还是信了，我爱他，所以我全心全意信他。”
娘娘的哀伤感染了我，我心痛地忍不住一道落泪，我无法想象娘娘这些年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一个毁了自己一生的骗子。
我猜陛下认知是正妻确实只有娘娘一人，因为其余嫔妃在寻常人家中便是妾的地位，我在想，陛下是不是认为娘娘会慢慢接受事实？接受他妻妾成群。
那个曾口口声声说此生只爱娘娘的人，终究还是负了娘娘，他还是让江山重过娘娘。
娘娘无声地哭了许久，方缓过气来，“成了九五之尊，朝臣便是他的左右臂膀，我不怪他纳妃，因为拉拢朝臣是皇帝的责任，我理解，我虽不愿，却也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可当我得知他宠幸了其他女人，我无法自欺欺人了，不宠幸，我还能相信他所说的不为权势负我；宠幸了，那他曾说的一字一句全变成了谎言。”
我忍不住抚上娘娘隐隐发抖的手，“娘娘……”
“翠儿。”她喊了我一声，“真正让我寒心的并非纳妃此事，而是他从始至终都在骗我，他明明可以放过我……所以我后来不敢信，也不愿信。他说他爱我，我知，但我更清楚他也爱这后宫所有嫔妃，他更爱他的江山，一个人的心就那般大，若瓜分给诸多人，那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的爱便也会小了许多。”
娘娘转头看我，不再是空洞地目视虚空，“翠儿，爱要满心满意，否则只能称为心悦。陛下曾经是爱我，如今他只是心悦于我，而本宫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本宫一直都爱他。”
这么多年，娘娘都过不去心中那道坎，我想，要是我夫君接二连三欺骗我，我定也会如娘娘这般不甘。我一如从前，你却成了我不认识的面貌。
“娘娘，既然那么痛苦，那您应当让奴婢留下，为您解忧，陪伴您。翠儿今生绝不负娘娘。”我胡乱擦干泪水，坚定道。
娘娘欣慰，“我知你不会负我，所以我信任你。翠儿，我要你去办的事，是对我相当重要的一件事，只有你去做，我才放心。”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
娘娘很少求人，能让娘娘如此慎重，应当是极重要了，如果……我能在宫外帮到娘娘，那也是我的荣幸。许是哭了一场，娘娘今日歇下后很快便入睡，我恍然想起，自说起陛下与她的往事，娘娘便不在我面前自称本宫，这有些不合乎礼仪。往常娘娘都分外重视这些礼仪，深怕自己给陛下丢了脸，可如今却好像都不在乎了，又或者……娘娘是否将我当成友人托付。
这使我没来由地有些担忧，不安隐隐在心中埋下种子。
名单交出去后，陛下曾过来景仪宫一趟，兴许未想过作为娘娘贴身宫婢的我会在名单上，我记得当下陛下眼中的复杂无以复加，我心下一慌，不知该如何解决，娘娘抢先挡在身前，与陛下道：“翠儿年纪尚轻，她不该这辈子因臣妾而被关在这宫里，况且后宫宫人众多，陛下莫不是觉得臣妾是那等残暴难侍候之人，仅翠儿能担下景仪宫大宫女的责任？”
我震惊于娘娘如此自贬，更震惊陛下听完后，竟也不再多问，陛下沉沉凝视娘娘半晌，还是离开了。
怀揣被陛下阻拦的惴惴不安，很快，便到了出宫的日子，我收拾好行囊，前去与娘娘辞别。
娘娘摸着我的头，如我的娘亲般，细心又耐心地嘱咐我在外头要好好照顾自己，也祝福我能找到永不欺我、负我之人，最后再万事拜托我帮她完成信中交代之事。
我一一允诺了，眸中含泪，我是真真不想离开娘娘，说不出为何，我的心一直不踏实。
然而我必须出宫。
踏出宫门前，我再次转头望向娘娘，娘娘这些日子好像又更瘦了，在寒风中险些快站不稳的样子，我期待娘娘挽留我，却只见她似无声地说了句话。
我悄悄模仿嘴型，遗憾的是，我愚钝。
许久之后，我才知晓娘娘所言何意。
那时，我再也见不着娘娘了。
娘娘说
——“本宫此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诺言似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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