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3、四十 话分两头(吴邪视角) 雨丝毫 ...
-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和胖子穿着雨衣,踩着满地的泥泞往村中走。
到村里的主干道还要往上爬,欧胜利家在上面。好在主干道铺的青石板,还是比较好走的。
一路上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想着等会儿见了那欧胜利该怎么开口。
按照胖子说的假借打造仿古家具有无必要?还是直接问“你是不是欧阳家的后人”?但太生硬。或者问他“你认不认识欧胜云”?废话,一个村的能不认识。问他“最近有没有在我家干坏事”?人家肯定说没有。
我在心里预演了好几套方案。
方案A:假装老板,订做仿古家具或者收购老物件,慢慢往欧阳氏上引。但万一人家真拿出个什么东西来,我接不住就露馅了。我没钱。按欧阳家这个体量,随便拿点东西出来都得我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才能拿下。
方案B: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就说我们发现了点东西,想打听打听。但这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是来查你的”,容易打草惊蛇。
“天真,你怎么不说话?”胖子在旁边问。
“我在想等会儿怎么套话。”
胖子嗤了一声:“不是说好了,装老板。咱俩等下就唱双簧,又不是第一次干,轻车熟路了。”
“上次买的藻井还没出手,”我苦笑一声,“哪来的钱……”
想到这里,我有点发愁。
说话间,欧胜利家就到了。
那是村子上头的一栋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这片灰扑扑的老房子里显得有点突兀。
这种明显是千禧年左右的建筑风格,那时候村里其他家都没钱翻新,就他家拆了旧的盖新房,看来这家条件不错,
院门半掩着。
我和胖子上前敲门。
“有人吗?欧师傅在吗?”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胖子直接推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院子里空空荡荡,两侧搭了棚子,棚子下面堆着些木料和半成品的仿古家具。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
“欧师傅?”我一边喊一边往里走。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后门窜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跟见了鬼似的。
我和胖子都愣了一下。
“我靠,跑什么?”胖子骂了一声,拔腿就追。
我也反应过来,跟着追出去。后门连着一个小院子,再往外就是一片茶园。那人在茶园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泥水四溅。
“欧胜利!别跑!我们是来订做家具的!”我一边追一边喊。
那人根本不听,跑得更快了。
但五十多岁的人,腿脚再利索也跑不过胖子和我。没追出多远,胖子一个猛扑,把人按在了泥地里。
两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把我吓得够呛,还好是缓坡,没滚多远就停下了。
“跑什么跑?啊?看见我们跑什么?”胖子喘着气问。
那人趴在泥里,浑身是水,脸也看不清,只是不停地喘。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没急着说话。
先喘匀了气,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问道:“欧师傅,您这是干嘛?我们是来订做家具的,又不是来抓您的。您这一跑,搞得我们像坏人似的。”
他没说话,肩膀抖了一下。
“行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起来吧,地上凉。有什么话进屋说。”
他被胖子拽起来,我才看清他的脸。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双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打、打听啥?”他声音发颤。
我叹了口气,心里有数了。这是一个年纪大,老实本分,生活经历相对单调,没有多少城府的人。
在路上想了那么多套路,结果全白想了。人家一看见我们就跑,说明他心虚,这已经是不打自招了。
进到他家堂屋,他换了身干衣服出来,给我们倒了两杯热水,然后自己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和胖子也不急。
我端着杯子慢慢喝水,打量他这屋。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些木料和半成品的仿古家具,刨花锯末扫成一堆。
“欧师傅,”我放下杯子,“您刚才跑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这人胆子小,”我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些,“您这一跑,我还以为自己惹上什么事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您说是不是?”
他还是不说话。
胖子在旁边冷哼一声:“天真,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报警吧,恶意损坏他人财产,够拘留几天了。到时候派出所一问,什么都清楚了。”
“别!”欧胜利猛地抬头,“别报警!”
我抬手压了压,示意胖子别说话。
然后我看着欧胜利,等他开口。
这一套是跟三叔学的。你想让人说话,就别老追着问。你得让他自己觉得,说出来比不说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欧胜利才憋出一句:“吴老板,墨字……是我写的。”
我心里猛地一松,但脸上没露出来。
说实话,这几天被这些神出鬼没的墨字折腾得够呛。家里卧室出现,新买的宅子大梁上出现,玉言还因为一枚莫名其妙的铜钱晕了过去。我一直绷着一根弦,生怕这次又碰上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人就好。
是人就好办。
只要是人,就能问出动机,就能找到解决办法。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人,而是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
“哦,”我点点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墨水是你自己调的?”
他摇头:“墨水是胜云给的。字也是她让我写的。”
欧胜云——那个蓝头发的小姑娘。
“她让你写你就写?”
“她……”欧胜利咽了口唾沫,“她开口了,我不能不听。”
我听出点意思来了。
“为什么不能不听?”
他不说话了,头又低下去。
我给胖子递了个眼色。胖子心领神会:“欧师傅,您这手艺不错啊,这些仿古家具做得挺像那么回事。生意怎么样?”
欧胜利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还行吧。”
“还行?”胖子嗤笑一声,“您这材料堆了一堆,成品没几件,现在这行情,仿古家具不好卖吧?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谁还买这个?”
欧胜利的脸色变了变。
我接过话头:“欧师傅,我们不是来砸您饭碗的。说实话,您写那几个字,也没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损失。我就是想知道怎么回事。您把话说清楚,这事儿就翻篇了,咱们该干嘛干嘛。”
“我要是不说呢?”他小声问。
我笑了笑。
“不说也行啊。那我就去问问李师傅。”我站起身,作势要走,“平时村里的小工接活,都是通过李师傅的吧?”
欧胜利的脸白了。
我回头看他:“欧师傅,我不是在吓您。我就是想弄明白怎么回事。您要是有难处,说出来,咱们商量着办。您要是不说,那我就只能按我自己的办法去查了。到时候闹出什么动静,对谁都不好。”
他坐在那里,面色惨白。
胖子在旁边冷哼一声:“天真,人家不领情,咱也别费口舌了。直接报警吧。”说罢,胖子就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佯装要报警。
“别报警!”欧胜利急了,双手直摆,“我真不知道,就是……就是……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他表现的非常焦急,居然从椅子上起来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我靠,这不是折我寿。我连忙躲开,胖子也跟着“靠”了一句,把欧胜利扶了起来,“犯不着,快起来。”
我直觉这个欧胜利心里有事,只是不肯说,但人家都下跪磕头了,他不是恶人,我们也不是狠人,真拿他没办法。
他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宅子不干净,胜云也是为了你们好。”
如果欧胜云是在帮我们——那这些墨字就不是诅咒,而是警告?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也不再逼他。
“行,那我自己去找她。”我站起身,“她在哪儿?”
“在她奶奶家。下雨天,应该没出门。”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欧师傅,我再问一句——除了新宅大梁上的字,你是不是还去过我家里?在厢房天花板上也写了字?”
他连忙摆手:“没有!那个真没有!私闯民宅是犯法的,我不敢!”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他没撒谎。他确实没去过我们住的那栋房子。
可这样一来,问题就来了。
玉言卧室天花板上那个墨字,是谁写的?
如果欧胜利只写了新宅大梁上的字,那卧室里的那个,就是另一个人干的。还有那个把铜钱挂在我家门上的——也是另一个人。
我原本以为抓住欧胜利,就能把所有事情串起来。但现在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
“欧师傅,”我说,“如果真有什么事,你最好现在告诉我。不然真出了乱子,后悔都来不及。”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和胖子走出他家的时候,雨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
“天真,你觉得他说的真的假的?”
“真的。”我点了根烟,“但他有隐瞒,他不敢说。”
“那现在咋整?去找那丫头?”
“要去。”
胖子啧了一声:“这丫头,我早就知道她不简单。”
我没说话。
这个欧胜利宁可跪在地上求饶,也不敢说她的不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姑娘,能让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怕成这样?
“胖子,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胖子想了想:“反正不是一般人。”
废话文学。
我白了他一眼:“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那你说是什么人?”
“我要知道还问你?”
我和胖子没再耽搁,直接往村东头欧胜云奶奶家赶。
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一路上我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欧胜云——姓欧,欧阳家的后裔。据玉言说她和小哥前几天在山里发现了一个诡异的地洞,顺便救了这个小女孩。所以昨天欧胜云和冯晴一起来喜来眠喝茶。
现在想来,她昨天过来,恐怕是别有目的。
我们又开始下山。欧胜云奶奶家在半山腰,一栋单进老宅,五六十年代搭建的房子,用的木构件都非常简单,没什么价值。
我们走到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躺在门厅里的躺椅上,身上盖了毯子。
她听到动静睁开眼看了我们一眼,招呼了一声,“来了?小云在厅上等你们。”
说完了也不等我们回话,又继续闭目养神。
我说了声谢谢婆婆,她也没搭理。
我绕过躺椅顺着天井进了正厅,就看见冯晴和欧胜云裹着毯子在厅上煮茶烤火,烤的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非常惬意。
“吴邪叔叔!你们怎么来了?”冯晴道,“快坐下,一起喝茶。”
胖子在旁边嘀咕了一声“这辈分真是没救了”。
我直接问:“是不是你干的?”
我一想到这小孩一番操作把我们几个搞得风里来雨里去,自己却这么惬意,就有点火大,说话时也带了点质问的意思。
冯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听就不满起来,“叔叔,小云昨晚淋雨发烧了,你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
昨晚淋雨?
昨晚把铜钱挂在院子门上的那个人,必须是熟悉雨村地形,能在雨中悄无声息靠近我们院子的人。
听玉言对欧胜云的判断,似乎这女孩有些胆色和身手。
我几乎可以肯定了。“昨晚的铜钱,是你挂的吧?”
欧胜云没说话,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盒烟,从中拿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正要叼在嘴里,被旁边的冯晴一把夺走。
我一看就知道这女孩的小把戏,准备谈判前的装叉仪式,但被迫打断了。我差点没绷住。
胖子更是直接笑了出来。
这下欧胜云恼了,她冷冷道:“那又怎样?”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一半。是她,就好。
“为什么要这么做?”
欧胜云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你让欧胜利在新宅大梁上写墨字,也是为了提醒我们,对不对?”
她还是不说话。
“小朋友,玉言住的房间,天花板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字。是你干的吗?”
话音刚落,欧胜云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潮红仿佛褪去了几分,眼神从疲惫变成了惊恐。
“什么?”她不可置信道,“张玉言的房间?”
我点点头。
“那她人在哪?”欧胜云追问。
我看了看胖子,发现他也在看我,两个人一对视,不由沉默了。
这时候对欧胜云说,他们三人结伙去偷家了,是不是不太妥当?我还没想到怎么说,欧胜云这个聪明的小姑娘就明白了,“你们又去老宅了!”
她猛地从小板凳上弹起来,裹着的毛毯滑落在地,里面只穿了单薄的睡衣,接着就以一个比健康人还快出几倍的速度夺门而出。
“小云!”冯晴惊叫一声。
我也愣住了,下意识伸手去拦,但她的动作太快,眨眼就冲出了门。
雨幕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我靠!”胖子骂了一声,拔腿就追。
冯晴也急了,抓起门边的伞就要冲出去。我一把拉住她:“你留下,把她的衣服带上。”
说完我也冲进了雨里。
欧胜云跑得飞快,在泥泞的山路上狂奔,单薄的睡衣很快被雨水浇透,贴在身上。她跑的路线是往竹林的方向。
欧阳老宅。
我心里咯噔一下。边跑边掏出手机给玉言打了个电话——不在服务区。
玉言他们进去三个多小时了,按说早该出来。就算有发现,以小哥和瞎子的身手,也不至于拖到现在。除非里面出事了。
她要去找玉言他们。
可问题是,她为什么听到玉言房间也有墨字,会吓成这样?
我一边追一边拼命想。
欧胜利写的墨字,是欧胜云授意的。那她肯定知道那些字的意义。
可如果只是为了警告,她听到玉言房间也有墨字,不该是这种反应。
除非……
除非玉言房间那个字,不是她让写的。
不是她让写的,那就是别人,或者说,别的东西写的。
那些墨字,真的会自己移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脊梁就窜起一股寒意。但眼下顾不上这些,欧胜云跑得太快,我已经被她甩开二三十米。
“小云!”冯晴抱着衣服在后面大喊,但她的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
胖子的速度比我快,已经追到了欧胜云身后几米的位置,但那丫头跟发了疯似的,根本不管脚下是什么,一路飞奔往下冲。
胖子骂了一声,加快了速度。
我喘着气,腿像灌了铅。这些年虽然在雨村养得不错,但毕竟不是二十多岁那时候了,到底比不上年轻人。眼看胖子和欧胜云的距离越拉越近,我心里刚松一口气,就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山路上滚了下去。
山坡不陡,但全是泥和碎石头,滚了七八米,撞在一棵老茶树根部才停下来。
靠,疼的我直抽冷气,估计浑身上下都青了。
胖子发现我摔了,也不追她了,连忙回过头来,飞奔到我身边,把我扶起来。
他身体也不行了,这点路气喘吁吁:“你什么情况?腿脚不行了?”
我没说话,就着胖子的托力站起来。
欧胜云这副样子,让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别耽误时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