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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敌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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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青烟直上,帐底灯红正暖。床帏挂着绛红丝线的花帘,上缀碧玉珠子颗颗剔透晶莹,在珠与玉的间隙间隐隐漏出了一两声轻微的呼吸声。
气如兰芝,引人遐思,似乎在这纱帐后正睡着一个娇嫩如花的女子。
忽然,一阵疾风推开了轩窗,呼啸卷入屋内,惹得炉烟陨断,烛影摇动。同时,床帘后的习气声变得急促,床上之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侵袭,从沉眠中惊醒。
喘息声由重变轻,一只纤细的手撩开了嵌着金丝软线的红帘,露出了纱幔后的真容。那果然是一个极秀丽的女子。她的五官恬静而不失清丽,双眸楚楚、唇瓣含丹,此时那白如骨瓷的脸庞因为猛然受惊而显得苍白如纸。她的眼角下垂几分,淡色的眼瞳中除了惊恐还盛着深深的愁思,那愁仿佛是与生俱来,噙在眼角处,浓重得化不开。但也正是因为这点天生的忧愁,使这位美人的美越发勾魂摄魄,让人恨不得捧在心间。
苏玉堂艰难地自衾被中起身。房中的瑞脑金兽烧得正浓,她一时有些恍然。
片刻后她走下了床,抿一口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寒意唤回了她的清明。苏玉堂借着红烛上跳动的火光,思绪被氤氲青烟带回了刚才的梦境。
这些天她反反复复做着一个梦,梦中的情节混乱支离,她一下子梦到自己红衣出嫁,一下子又梦到鲜血染红了灵堂,灵堂上分明刻着自己父兄的名字。
而她还穿着血染的白衣,下一刻一个男人将她推进死牢。男人冷酷森然地对着她笑,他的五官虽俊,可是寒星般的眼瞳中却泛着邪佞的光彩,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拨皮拆骨,吞吃入腹。而那张脸于她并不陌生,那是被她藏在心底多年,随着年月一点点加深重彩的心头砂。
她难以置信,男人有一天会这般对自己。
可是梦中他的笑容却分明如人间恶魔,难以忘怀。男人对她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喜欢你吧,要不是因为你嫡女的身份,我怎么可能娶你”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艳丽的女子,女子如丝萝般缠绕着他的胸膛。他搂紧了身边人的腰肢“反正你都快死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此生唯一的爱人是你的姐姐——苏玛丽。若不是你,我们早就成婚了”……
那些语句零零碎碎地飘荡在她的脑海中。她很想努力分辨,却始终如行走在迷雾中,看不破雾中之花,只能终日惴惴。
她心里隐隐有预感,这是前兆,梦里的一切都即将成真。
她端起茶杯,苦涩自舌尖漫开,又在肺腑中流淌。她咀嚼着忧愁和怖惧,躺回了残留着余温的被窝中,渴望寻得一丝温暖。红烛未灭,安神香还在燃烧,两道青烟分散又纠缠在了一起,最后化为一缕薄雾,她在一室氤氲中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虹销雨霁,彩彻云衢。园子里的红梅正开得喜庆,片片似飞花缀满枝头,在新雪的衬托下艳如少女,烂若红云。只见一株梅树下正站着一个白色斗篷的女子,深红浅红的枝丫与她白瓷般的肌肤互为陪衬,两相辉映。
“小姐,昨日夜里忽然落了雪,您可别冻着了”身后一个夹袖冬袄的丫鬟为她取来暖炉,放在她手中。
暖意自手中升起,她眺望着满园的开得热烈的红梅,略显苍白的腮面也染上了些许粉色。
“对了小姐,听夫人房里的人说,大少爷昨儿晚上已经回府了”丫鬟开心地说道,她自小跟在她身边服侍,知道这位大少爷与自家小姐情谊笃深。
苏玉堂听闻此言,站在一片梅红中发愣。
大少爷……
家中的长男。
也是对她最好的大哥。
其实二人并非亲兄妹,她的父亲早年有一世交,后来不幸死于外战中,父亲便收留了这位义士唯一的儿子,过继在她母亲的膝下。此子天资卓绝,颇有将门之后的风采,加之性格温文有礼,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父亲更是将他视如亲生,十九岁便带在身边游历蜀中,十分有将他培养成下一任当家的意思。
儿女双全,家庭和睦,母慈子孝,富甲一方。她的家理应是钟鸣鼎盛的一方望族,想尽天伦之乐,令众人艳羡的。可是在那个梦中……
这时忽听后方传来积雪挤压后的窸窣之声,接着她耳边就响起丫鬟兴奋的呼喊“小姐,你快看啊,是大少爷”
满腔的委屈和苦闷好像都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她僵硬地回过了头,然后看到了雪地里那个身披青衣月袍的男子。
男子的广袖飘飞,长袍衣动,乌发在洁白的雪花中随风飞扬,趁得他的面容越发俊美温和。他在雪中对她温柔地笑,春水细软。
“大哥……”她似是一个在茫茫风雪中终于发现了火堆的流浪者,飞奔着跑了过去。
苏暖楠诧异地扑到他怀中的女子,不知她缘何这般激动,像是乘受了莫大的委屈迫切地寻求他的安慰。
“怎么了小妹,可是何人欺负你了”他按着她的双肩,安慰道。
苏玉堂抓住他的手,指节发白,竟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苏暖楠便更加疑惑,正要再度询问时,却只见眼前的人破涕为笑,阴霾一扫而过“昨夜读了几首李商隐的诗,讲述游子远在异乡不能归家,就想到了大哥,生怕你不能赶在过年前回来了”
苏暖楠有一瞬间的狐疑,可很快这点犹豫就被他眸中天生所具备的温柔覆盖“今天外面这样冷,你怎么没有回屋待着”随之,右手不着痕迹地挣脱,附上她的手背。
苏玉堂感知到从对方掌心渡过来的温度,这才压下心中的恐惧和不安。她的声音带上了愉悦“这不是看今年的梅花开的好吗,出来赏花了。可巧就让你赶上了云中的第一场雪,去拜见阿娘了吗”
苏暖楠也笑了“还用你说吗,我今早就去拜见了阿娘,她一个劲地数落我终年在外,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娘。”
身边的丫头也跟着打趣道“夫人这般舍不得大少爷,为什么还不为大少爷张罗一门亲事,也能把大少爷的心栓在家里”
苏暖楠垂下眸子,似是想到了什么会心一笑。她见他不答,又问道“大哥,我的山楂饴呢,还不拿出来”
她的大哥每次回家都会带她最爱吃的糖果,大红纸包裹着,解开黑色编绳,那黄白色的糖块会排成一个个方阵,待人采撷。其实并不是多好吃的东西,只是民间用饴糖和面成的糖瓜,长得不圆不润还黏牙。可她偏生喜欢,家里怕她坏了牙不让她吃,她就让大哥每次回家时偷偷带回来。
“妹妹,我……”苏暖楠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不自在,苏玉堂却道他又在逗自己玩。她的大哥每回都这样,故作忘记的样子,等到她一脸失望要冲他发火的时候,他又会从背后变戏法般摸出一个红纸包。
真是,都多大的人了。
这时忽听苏暖楠背后传来一个甜腻嗔怪的声音“哎呀,怎么这么粘嘛”
苏暖楠侧过了身子,她终于发现,原来他长身玉立的身躯背后,正站着另一个身姿柔美,亭亭曼妙的女子,那女子手中拿着一块黄色方糖。
她脸上灿若芙蕖的笑容凝固了,如果说刚才她还如一个大梦初醒的人自以为摆脱了梦境,重回人间。那么此时的她则被拖进了噩梦的最深处。
那张脸……眼角眉梢,桃花缱绻。分明是曾闯进她梦中无数次的一张脸!
她看到她的大哥温柔至极地拍了拍女子的后腰,眼中闪烁着悸动,全然不同于面对自己时游刃有余的浅笑“等一会再吃,玛丽你看,那便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闺名白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她觉得昨日梦魇死死压着她的四肢,黑色魑魅尖长的指甲扼住了她的咽喉宣示着自己从未远离。
她早听说过父亲早年同娶了一妻一妾,后来发妻病故,一同进门的小妾怀了孕回老家安胎,之后父亲才续弦娶了自己的母亲。这些年她从未见过父亲的妾室和妾室的孩子,却不曾料到,不曾料到……
她抬头望去,那女子手中还拿着原本属于她的糖果,眼睛一动不动瞅着她,似在示威……她不禁浑身颤抖。这个女人,真的是这个女人……
她终于要来抢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吗?
这时,忽然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就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那看似纤弱的女子朱唇轻启:
“哎呀老妹儿,可算见到你了”
自带乡土气息的口音让她思绪一顿,她抬起头迷茫地看着这个女子。
那女子已经得寸进尺握住她的双腕,一双桃花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是不知道啊,我这几天净对着黄脸婆娘和大老爷们了,还寻思着这是不是穿了个假书呢,差点气得我当场去世。好在我□□着没有GAMEOVER,这下可算见到一个大美人了”
此时一旁的苏暖楠恰逢其时地咳嗽一声,她终于记起了自己家中嫡女的身份。可是惊慌与怨愤却以使她泪盈于睫,声音发颤。她躬下身道 “姐姐”
那女子马上把她扶起来“诶,大家都是一家人,就别整这些虚的了”
苏暖楠又非常凑巧地咳嗽了一声,这次却换来了那女子不满的抱怨声“干啥玩意啊,有病看病去,我这跟我妹深情相认呢。你跟这儿咳咳咳,煞不煞风景,等会再传染给我妹了!”
苏暖楠无奈地笑了笑,将头凑近一点靠在那女子的耳边“晚上龙舟宴的请帖我已经给了你的贴身丫鬟,你会过来的吧”声音极轻,如情人间的耳语呢喃。
苏玉堂猛地抬起头,龙舟宴是云中这一带的风俗,诗礼之家起诗社,泛舟湖上,只有出身名门且才艺双绝的公子小姐才被准许加入。连作为家中嫡女的她都是去年才入社。
那女子不耐烦地冲他甩甩手“知道了,这一路给你叨的。”
苏暖楠笑而不语,转过头对着她露出“大哥哥”式笑容,然后也不等她回答就兀自走远。对面的女子还在不停说着什么“女主”、“女配”一些她听不懂的词,可她此刻已经没有余力去探究了,她的脑中掀起了惊天巨浪,砸得她天旋地转。
她杏眼圆睁,泪珠儿在眼眶中打着转,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为什么这个女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抢走了她的东西?兄长的礼物,族人的青睐。
她又想到了那些个长夜漫漫,令人窒息的梦境。
她真的会家破人亡,至爱背叛,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吗?
她冷眼看着面前的女人,她正在没心没肺的笑。在她的梦里,就是这个处处不如她的乡下女人,不懂礼貌出身卑贱,却让云中城最了不起的几位世家公子为她互相大打出手,就连她的兄长也……
不可以!
她猛地抬起头。
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那女子说到高兴处,脸颊上露出了浅浅的酒窝,仿佛其中正酿着甘甜的蜜。而这般明媚的甜蜜终于灼伤了她眼底沉甸甸的恨意,她的眼中着了火一般,燃起了怨愤。
下一刻,她将手伸向了女子秀丽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