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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傅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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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说,决不能让别人知道这第四柄飞刀的存在,它是我飞刀一脉的绝密。
所以,见过它的人,我一个不留。无论亲朋、仇敌、同僚、亦或街边妇孺,但凡曾一睹其真容的,都已成为了这刀下亡魂,虽然,他们实际上也就只见到了墨黑色的电光一闪。但,他是例外,他亲眼见到过我祭用此柄飞刀,甚至还试图帮我完善招式,修改飞刀运行轨迹。
师傅说,我们飞刀一脉,由一代祖师打造出“若灿”、“星芒”和“清光”三柄飞刀,二代在打造出这第四炳飞刀,并在其上喂了南疆七十二毒蛊之毒,三代更是以身祭刀,开启了它的魔性,而四代,也就是师傅他自己,将它分作了阴阳两柄,可分可合,阴阳相磁之下,可化方圆数里为无间之地。
所以,每一代传人必须赋予它一项全新的能力,直到有一天它真正地完美无暇。因此,我入天山,杀千年冰蚕,取其丝,系于刀柄,无形无象,却可操刃于虚空,杀人于无察。而那一战,我本是毫无胜算的。我低估了千年灵物的道行,覆盖周身的千载寒冰甲,根本不是普通状态下的的飞刀所能穿透的。冰蚕本能的攻击,吐出绝寒的韧丝,铺天盖地地涌来,将我缠住,其丝之韧,非神兵不可断绝。蚕丝上凝炼的寒毒逐渐渗入体内,刺骨凝血。直到他出现,披着冰雪反射的万丈霞光,长剑一挥,蚕丝尽断。漫天的杀气从他颀长的身躯内涌起;无边的剑气,在我的视界内纵横。他是那样轻易地将那只千年冰蚕斩杀在剑下。然后,转过身,在雪山漫衍起的光影中对着我咧开嘴角。那样的微笑,好像连寒毒都可以化解……
师傅说,决不能欠别人任何东西,否则牵入世俗太多,心境不纯,很容易就会被第四柄飞刀的魔性反噬。
所以,我从不让自己欠别人任何东西。而他,仍是例外,他救了我一次,对我笑了一次。于是,我告诫自己,必须也要救他一次,对他笑一次。即便自我懂事以来便忘记了如何去哭,自师傅死后更忘记了如何去笑;即便他屹立武林,坐拥不败的神话;即便他是我的笺上客。我也要将一切还与他后,再手刃他于刀下。
于是,我陪他游湖,共他赏月,随他登临绝巅。他也时常说些逗趣的话与我听,即使我听后从未展露过半分笑颜。
笑不出来,连最虚伪的浅笑也笑不出来……
或许,我真的已然忘却如何去笑,或许,我只是在害怕,怕一旦笑了出来,我与他脚下的绳索便会应声断裂。
身为杀手组织的同僚,他自然也有看过我记载猎物的纸笺,当然,我早已做了些手脚,上面并未载有他的名讳。
他看后,大是吃惊:“怎么你笺上之人尽是些江湖败类、阴损宵小?这些,还有这些,全是手上有上百条人命的魔头?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做个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女侠么?”
“师傅说,无罪者,不杀。”
“哼,什么无罪!你我同样都是双手沾满血污的杀手,是百姓眼中的恶魔!。难不成你准备杀光组织里所用的人,杀了我,然后再自杀么?”
“师傅说,杀人者未必恶……”
“师傅、师傅,你心中便只有你师傅。”他把玩着酒盏,饶有深意地望向我。
“你们是不一样的存在。”除了侧过脸去,我别无他法。
眼睛,会折射出心底所有被深埋的秘密……
时值七月十二,雨后初晴,惟我二人,把酒泛舟于西湖之上。
离他的死,不过三天。
其实师傅那句话还有下文,只是被他打断,未能说完,“而嗜杀者必恶”。他无疑便是一个嗜杀之人。整个组织,也惟有他一人是完全为了“战”与“杀”这样单纯得近乎残忍的想法加入组织的。他忘不了的,是那种激烈到可以刺激他全身血脉的被称为“血腥”的味道。如此不稳定的存在,也是组织所不能容忍的。师傅尚在之时,便曾对他下过最高规格的“天杀令”,结果,组织辛苦培育的一百零八名死士,没有一个在他诛、戮、绝、陷四剑之下走过了三招,尽数被诛灭。这无疑也坚定了组织抹杀他的决心。
我是师傅一手带大的,师傅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天条一般深烙于心,总会无条件地相信并服从。而事实也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师傅的话是多么的正确。
七月十三,夜,戌时,他负伤而归,倒在竹林精舍外莲池的小桥上。我救回了他,褪去被鲜血浸红的外套,他身上的伤口令我心颤,每一处都还没有结痂,每一处都仍在流血:洛阳大贾王通的紫薇软剑,武当掌教真人的真武荡魔剑,河阳薛家的奇门三才刀,唐门秘传的漫天花雨……我无法想象战况的惨烈。
如果不是组织有意透露,他们那一群人又怎会知道他的任务目标,又怎会设下这样的埋伏!他恐怕也多少有些察觉吧。
师傅留下的止血药粉,在伤口迅速溶化,血渐渐止住了,他也幽幽转醒。
“你,这是怎么了?”
“任务失败了呗。”
“不要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
“有什么关系,这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更何况……”
“何况什么?”
“更何况,反正有你在,你是不会让我就这么死掉的。”
“……”
这真的,是雪山之巅上那个杀气滔天,剑气纵横的微笑光影么?为什么,他斩杀冰蚕时的那种傲然尘世、睥睨天下的霸气会消散地这样干净?是什么,在无形中磨平了他全部尖锐的棱角?
“那,那一贯号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你又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哼!那个姓王的死胖子纠集了一大堆掌门教主来伏击我!我连十步都没得走,怎去杀那一人!”说完,还对着我摆出一副羞恼的模样,像个孩子一般。
明明都伤得那么重了,却还要说这些调笑的话。
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却似是被什么牵动。
“笑了!你终于肯对我笑了!太好了!笑了!哈哈!你笑起来还真好看,就像是窗外那朵黑暗中的白莲。”
我看见,他的眼睛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比当初,他踏在上任武林盟主尸体上时,还要璀璨得动人心魄。
但,我想,我的双眼一定是黯然无光的吧。因为,我笑了,那么,该还清了吧……
他伸过手来,不顾伤势地伸向我的脸,我轻轻退让了些许,别过脸,不再去看他,他的手从我脸侧无力地垂落。
师傅说,要学会享受人生,就要学会把江湖与人生分成两份来过。
七月十四,他好似完全未曾伤到一般,清早一起来,便嚷着要带我去游孤山。途径金山寺,雷峰塔依旧巍然耸立。白娘娘还被压在塔底不能翻身么?为了报恩,落得这样一个下场,真的值得吗?我摇了摇头,在心中悬起一把利剑。
师傅说,江湖人就得按江湖规矩办事,接了任务就一定得完成。
师傅在世时,是组织的几位元老之一。他死后,我继承了他的飞刀,他的武功以及他在组织中的地位。
还有,那面最高规格的“天杀令”。
七月十五,人月两圆。他叫我去张罗些月饼、蜜饯,以备今晚赏月。他自己则一直静静地坐在竹林深处运功疗伤,林间,满是他伴着淡淡竹香的迷醉气息。
师傅说,十五月圆之夜,飞刀魔性最盛之时,只要啖以施刀者心头的炽血,便可将“无间”之法演化到极致,冲破一切做桎梏,仙佛辟易,寸芒寸断。
那么,就今夜吧,我如是想。但还有件事,我必须得完成。
洛阳王通,其实也是我的笺上客。
酉时三刻,我于扬州一小巷伏击王通。却因半分失神,几近丧命。紫薇软剑,紫电如蛇,不过挽了几个剑花,就击落了当先的“若灿”、“星芒”、“清光”三柄飞刀,若非最后,趁其大意,以第四柄飞刀击中其眉心,那么今夜我便也没命回去见他。
或许,回不去,会更好吧。就这样,以最好的姿态,无声地消失在他的视界中……
师傅说,杀人时,不可以有半分犹豫,否则,倒下的便是自己。事实再一次证明了师傅的正确。
戌时,我提着那肥硕的头颅,回竹林精舍见他。他见到这头,表情开始不定。
“是么?这是我的中秋节礼物么?我本来应该亲手杀了他的,不过你能为我做这些,我真的好开心。你知道吗,其实……”
“不,不是礼物。只是,你不会再有机会报仇了。我,只是不想再欠你什么了。”
“什么?你哪有欠我……”
“若灿”、“星芒”、“清光”脱手飞出,,第四柄却直插自己心口。
天魔啖魂。
心头的炽血顺着柄处的凹槽流下,墨黑的刀身散发出血色的光晕,有什么东西,在刀身中随着血脉的波动起伏着。拔出飞刀,两指一分,化作两柄,阴阳相磁,一闪,便消失在手中。
“铮、铮、铮、铮”清脆悦耳之声方罢,他手中便只剩下两柄残剑,地上,还颓然歪斜着两把,同样碎成数节。诛、戮、绝、陷,四柄助他横扫武林的绝世神兵,悉数毁去。
已又复合作一柄的飞刀驻足在眉心,刀尖已触碰到他额上的肌肤,刀身吞吐的血色光晕中,似有魔头欲脱困而出,贪婪地舔舐着他额上被刀气划伤溢出的血珠。
“为什么?”他的眼神变得迷离。
“因为我是杀手,你是笺上客。”
残剑落地,他又抬手伸向我。
他一步步的靠近。
我控着飞刀一步步的后退。
我分明听见有什么在我心里“笃”“笃”地敲打着,有什么在一片片被撕裂,发出疯狂的尖锐声响。
背后已是墙壁,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但他苍白的指尖仍旧一寸一寸,越来越靠近。
退无可退。
指间骤然发力,内劲在冰蚕丝上游走,传至刀身,刀芒暴涨,顷刻间,透颅而过,钉在他身后,竹舍的墨绿的墙上。
他的手再一次擦过我的鼻尖,颓然地坠下,明明不再有躲闪,却仍旧在那毫厘之外滑落。他的眼里,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丝令人心揪的空洞。
血,仍从胸口不断汩汩流出,如一抹浸染天际的猩红,染遍我胸前的衣襟,然后化作一颗又一颗的黯淡的流星,一下下撞击在那最柔软的地方,山崩地陷,满耳满脑都是一片天地沦丧的轰鸣之声,似乎还有好多好多不知名的东西趁着这次毁灭顺着赤红的血液一起从我体内抽离。
有暖暖的液体从眼眶里溢出,一如胸前的鲜血,难以遏止。沿着脸颊的弧线,流进了嘴里,咸咸的,涩涩的。这如同血液滋味的,又是什么呢?但却更涩,几近于苦。
可是师傅啊,为什么徒儿感觉不到丝毫任务完成的喜悦?
为什么徒儿会感觉到比您死时还要更为强烈的悲哀?
为什么我的心好痛,痛得好像有千万的小人在拿着刀子一刀接一刀地捅,痛得我只能蜷缩在地?
为什么我觉得我欠他的,远远没有还清?
为什么我的眼前总是幻化出雪山之巅上那道微笑的光影?
为什么啊,师傅……
再也不会有人,披着万丈霞光来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