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故雪》风孚

1、第一章 故乡 他看见那男

　　他看见那男人高高地举起石头，猛地向地上砸去。
　　他想要冲过去，他大叫，他挣扎，他无能为力，他只听见碎裂的声音传来，四处飞溅着红的白的浓稠的污秽的浆糊状物。

　　冉扬的手在黑暗的空间中直直地向上伸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一样，然而结局注定是一场空，什么也抓不到。他分明记得在那时他想要说些什么，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好像有人掐着他的嗓子，又好像他本来就是个哑巴，说话不过是他的妄想。
　　冉扬把脸转向长途客车的窗外，试图逃脱车中湿热的、混合着汗臭脚臭的令人窒息的空气。窗外的雪花越下越大，一簇一簇地坠落，银装裹住了山峦，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之中。
　　冉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动之下就决定回来，他已经十年没有回来了。当年他父亲被杀，他母亲逃也似的飞快地带着他离开了柳阴镇，他也想过不要再回到这个伤心地，但却鬼使神差地定了票，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呼唤他，果然还是最近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多了，他想。
　　大巴在弯曲的山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头灯射出的黄色的光如长＼枪出阵，刺穿前方的黑暗，但也仅仅是前方十米左右的位子，雪大得吓人。车路过的地方有零星的居所，零零散散的旅客在这些地方下了车，呵口气，被光照出白色的雾，马上又被风吹散，就像这些旅客，失散在逐渐消失的灯光里。只有雪的寂夜，难免让人感到孤独失落。
　　“柴门闻狗吠，风雪夜归人”，别人好歹还有人在家中等着，桌上或许还有热腾腾的饭菜，等候着归家的人，他却是要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对，还有一地灰尘等着他去收拾，冉扬这样想着，心里愈发难过起来，仿佛被什么揪住了一样，挤出了酸水。
　　好在这个夜晚似乎不是那么的长，在车绕了几十个盘旋的山路，不知道经过了几家灯火过后，在天空逐渐变白，太阳懒洋洋地爬上来的时候，柳阴镇到了。
　　柳阴镇是湘西的小镇，最初建在柳水以北，所以叫柳阴。说柳水是条河，冉扬觉得它就是一条特大号的沟子，也不深。不过听说前几年建水电站，水位上去了不少，水面也宽阔了不少，低处的许多地方被淹了，那里的人要么搬离柳阴，要么搬到高处。怎么自己家的老房子就不在低处呢？这样一来就没这么多的麻烦事了，还能领到不少的拆迁费，冉扬心里有点烦闷，说不清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冉扬理了理衣服，下车，取行李，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车站，动作行云流水得有些怪异，不过只有他知道，他太饿了，需要赶紧出去找点吃的。他出了车站后向左转，不远处就有一家面馆，他记得当初离开的时候也是在这家面馆吃的饭，不过是晚饭，想来还真是有缘。
　　老板还是以前那个，面色枯黄了好多，经年累月的油烟，要是还是以前那个样子，那才奇怪了。冉扬想跟老板打个招呼，但是想了想又算了，这么多年了，老板都不一定还记得他，贸然打招呼，怪尴尬的。“2两绿豆粉，臊子的，”说完冉扬便坐到了桌子旁边，顿了顿，又说“再来一个煎蛋”。
　　冉扬有一些期待，绿豆粉是湘西这边少数民族的特产，又不易保存，所以他自从离开过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了。
　　在嘴上享受阔别已久的美食的时候，冉扬的耳朵也倾听着东一句西一句的乡音。不过类容倒是没什么营养，无非就是谁家娶媳妇，谁家修房子，社会主义好时代，镇上的流浪汉也越来越少了，过不了几年，就全面脱贫了。
　　吃完面，冉扬便径直向家中走去。看着久无人居的房屋，他突然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记得当初父母修这个房屋的时候，也是想要把日子红红火火地过下去的，到底天不遂人愿。他掏出钥匙，插进去，向左转一百八十度，轻轻一推，呛了一口灰。他用袖子捂着鼻子，把东西都搬进屋里。他走上楼去，懒得去感伤旧物，利索地把床收拾好，到头就睡，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他这么想着，很快便睡着了。
　　冉扬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发黄，照在屋内，颇有些凄凉的意味。虽然屋子又乱又脏，可冉扬到底跟母亲在外漂泊多年，他母亲又不是什么勤快的人，所以他这点动手能力还是有的，三下五除二，即使他再能干他也还是收拾到了晚上。
　　待他收拾完房间，他又去洗了澡。洗完澡，对着镜子吹头发。冉扬的头发不长，是当下男生流行的那种两耳旁铲干净，上面头发稍微烫一下那种，不像他高中时候那么短，也不像他在燕园的时候那么长，长到吃学五鸡腿饭时头发都掉进去了，从此他发誓再也不留长发了。
　　冉扬回来是来处理这个房子的，本来他打算卖掉，不知怎么的，他竟有些不舍，于是趁着这段日子有时间，便匆匆赶了回来。其实冉扬知道还有一个原因，只是他不想承认罢了。
　　吹完头发，冉扬决定干点大事。于是他穿上他黑色的羽绒服便出门去了，他实在是太饿了。
　　他按照自己记忆里的路，找到了他曾经最爱吃的烧烤店。自上大学以后，他便一直呆在北京。每当夜晚饥饿的感觉降临，他往往是随便糊弄一下。北京挺好，就是串不好吃。冉扬当初也说不出为什么不好吃，直到他看见烧得通红的炭烤着散发着香气的油亮亮的烤串，他方才想明白，北京的烤串没有烟火气，所以不得味儿。
　　就在冉扬对着他的等待着他仔细品尝的烤串想入非非，仿佛下一刻就要摆脱尘世的苦楚，升入极乐世界的时候，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于是他转过头去。
　　“冉扬？”那个人顿了顿，待冉扬转过头去，又道，“真的是你！”
　　这声音有些惊喜，仿佛还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那人逆灯站着，白光裁出他修长的身型，他笑着，像个小太阳，很暖，冬雪都仿佛被融化。冉扬被灯光晃着，眯着眼，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只觉得前尘种种，向他滚滚袭来，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