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乐》江自流水

3、结局

　　时光匆匆，眨眼便是两个月过去，两个月间诚然不出萧乐所料，皇帝皇后便是想将她同闻和撮合起来，安排了各种各样的家宴国宴，让她赴宴。
　　而最让她摸不透的，还是闻和。
　　闻和在她印象中应该是很不悦这种宴请的，而最近却是赴宴赴的十分积极。
　　萧乐不知闻和心里是怎么想的。

　　又是半年以后，南方流民作乱，闻和领命亲赴南方平乱。
　　三月后闻和班师回朝。
　　同日，皇帝赐婚定国长公主与骠骑将军。

　　萧乐早知道会有这一日。
　　她恭恭敬敬的接下圣旨，端端正正的放于正堂高阁。
　　传旨内侍笑道：“公主名乐，将军名和，‘和乐、和乐’，应该是天定的姻缘啊。”
　　萧乐没有应声，只给了金子，打发他走。
　　然后她摒退了所有随侍，关上门来，把殿中砸了个稀巴烂。
　　早知有今日，却仍然不敢相信，如今的定国长公主早就不是皇帝的妹妹，而是一个联姻的工具，一个巩固四境的工具。
　　萧乐瘫坐在地上，却有人推开了门。
　　闻和。
　　萧乐一惊，确然是没想到闻和会过来。
　　她想要站起身来，却无意中被裙摆绊了一下，身形一晃。
　　闻和赶紧上前来扶住她。
　　萧乐微微一挣，摆脱了闻和的手。
　　她整了整衣装，好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闻将军……如何来了。”
　　“联姻一事，是我向皇帝提的。”闻和答非所问。
　　萧乐甫一下没反应过来，待她反应过来当即震怒。
　　“你说什么！”萧乐几乎是吼着出声。
　　“世事如此，我不过是个无法决定的人罢了。”
　　“那便赌上你我，赌上一辈子？”萧乐看着他，怒目圆瞪。
　　“为了让皇上放心。”闻和面色不变，不过心里悄悄补了一句：也可以照顾你。
　　“就因为这个！你就……”萧乐不知如何说他好。
　　“公主，这个从来就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这从来都是皇帝的意思，我不过是随了他的意，把这件事挑明白了罢了……公主，你心里，不也清楚的很吗。”闻和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着头看她，目光中竟有些痴狂的意思了。
　　萧乐颓然后退，闻和说的没错，这从来就不是任何人能决定的，在所谓的家国大义面前，纵使是长公主，也不过是一个牺牲品罢了。
　　“你走吧，十日之后，我们成亲。”萧乐道。
　　“臣，告退。”闻和拱手。
　　“公主好生休息。”

　　十日之后，定国长公主同骠骑将军大婚。
　　皇帝似乎有意给闻和弄个排场，大婚那日红装铺了满城，京城百姓无不出门观赏。
　　定国长公主的銮驾绕着京城走了一圈，长公主端坐在銮驾之中，四面红纱飞扬，遮住了公主的脸，只有影影绰绰的模样被人看见。
　　闻和一身红衣，骑着马，在前面领着仪仗。
　　萧乐想到了六年前的她自己。
　　当时也是一样的銮驾，绕着京城一圈以后启程去了北夷。
　　她还记得，当时策马在前的，正是戎和。
　　她还记得，当年的大婚之夜，一身红衣的戎和挑开盖头，同她说过的一句话：“你看，我叫戎和，你叫萧乐，我们一和一乐，应该是天定的姻缘。”
　　如今，物是人非。

　　婚仪持续了一日，直到夜间，萧乐才得空休息下来。
　　婚房设在新建的公主府，萧乐说起来也是第一次到，却没想到公主府同多年前她未出嫁时住的是一样的构造。
　　未时两刻，闻和被人扶着回了新房。
　　他喝的有点多了，脚步微微虚浮着，脸上有些潮红，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竟还有些别样的俊美。
　　闻和一向是被称作京城世家公子第一，确实不是没有道理的，只不过曾经萧乐眼中惊为天人的容颜，如今看来却是不及另一人了。
　　“公主……”闻和扶了扶桌子，稳住身体，他微微眯着眼，似乎想要靠近她一点，但是最终还是坐在窗边的一处矮榻上。
　　“我……没想到还能有今天……当年你远嫁北夷……我后来…”闻和醉的有些狠了，萧乐觉得平时的他不会说这些。
　　“别说了。”萧乐打断他。
　　有些话在合适的时候他没有说出口，如今听来却只有讽刺了。
　　“将军今日累了，休息吧。”萧乐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蹲下身，看着他。
　　闻和才注意到，萧乐早就拆了凤冠，掀了盖头，如今却是一头长发散开，只别了一根玉簪。
　　大历婚仪，新婚当日，应该是夫婿亲自掀开新妇的盖头，为她摘下凤冠才对。
　　闻和看着她，萧乐似乎也是知道，难得来了口：“我是嫁过人的，有些礼，我已经行过了，就不必再行第二次了。”
　　闻和虽然醉了，但是还能思考，萧乐说的话他再明白不过——她是不认可如今这段姻缘。
　　“……好，你…休息吧，我…还有些军务。”闻和想要起身。
　　“不必。”萧乐拦住他。
　　“你今日想必也累了，你在此休息吧，我去佛堂。”萧乐道。
　　“你，不是从不信这些吗…”闻和道。
　　“从前不信，因为觉得人生没有不如意，后来不如意的事多了，便总要找个寄托才好。”
　　话说完，她便主动扶住闻和，将他扶到床上，床早已收拾好了。
　　“你在这休息吧，明日不必早朝。”
　　“你的好意，我知道，以后我们，这样就罢了……”萧乐道。
　　闻和躺在床上，看着萧乐脱了外袍，嫣红的外袍下，却是一身靛青色长衫。
　　那一身金凤婚服，被她随手搭在椅子上，从此世间种种颜色，就如那一身衣服一样，被她抛在身后，以后，不过是一人一生。
　　那一身衣服缓缓落在椅子上，闻和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
　　到底是不一样了。他叹了一口气。

　　定国长公主同骠骑将军的婚仪，不过是惊鸿一瞥，不过几日便被人遗忘。
　　同样被人遗忘的，还有定国长公主这个人。
　　萧乐婚后深居简出，平日里隔着重重宫墙，也没有人再知道她的故事。

　　大历武帝三十四年，武帝过世，临终前唯有长公主随侍左右，武帝一生开疆拓土，为国立业，却有一人最为亏欠，便是他的胞妹，定国长公主。
　　坊间传闻，武帝临终曾赐长公主一道谕旨，有人说是许她荣华富贵，也有人说，那道谕旨其实是一封和离书。
　　但是直到多年以后，定国长公主去世，她再没有和离。

　　大历庆帝十七年，定国长公主萧乐过世。
　　庆帝以太后葬仪，归葬南陵。
　　骠骑将军闻和大悲，亲自整理公主随葬。
　　又三年，骠骑将军闻和过世，据说闻和过世前，庆帝曾问过他要不要同长公主殿下合葬南陵，却被闻和拒绝。
　　闻和一生文治武功，于国建功立业，得人敬重。
　　庆帝亦如此，遂准。
　　闻和遗愿，只在南陵对面，以将军葬仪，与三年前过世的定国长公主萧乐对葬。
　　曾经应该是最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只剩下了两不相见。
　　闻和觉得，这应该是他和萧乐最好的归宿。
　　从此二人遥遥相对，永不团聚。

　　定国长公主萧乐一生无子，只过继闻家旁支一子袭爵。
　　青史工笔，只记下了定国长公主一生为国，嫁了两任夫婿，却从没有人记过，萧乐死时，随葬的只有一枚锦囊，锦囊里是戎和同萧乐当年成亲时，戎和何下来的一缕头发。
　　而在武帝五年，萧乐回京之后，亲手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同戎和的系在一起，从此结发夫妻，生死不离。
　　也没有人记下，闻和墓中，随葬的也唯有一件嫁衣。
　　那是武帝六年，他同萧乐成亲当夜，被萧乐随手脱下的嫁衣。
　　萧乐抛弃的，是他求而不得的。
　　他当珍而重之。

　　其实萧乐想过，若是有来世，她不是什么长公主，戎和也不是什么北夷王，他们相逢于微时，就只有单纯的情愫，中间不隔着国仇家恨，没有试探与背叛，也没有阴阳相隔，他们就这么过一辈子，百年之后一捧黄土葬在一处，死生不离。那样该有多好。
　　又或者，她从来都没有遇见过这些人，做一个清闲公主，痛痛快快的过一辈子。
　　终究是负了此生。
　　负了戎和，也负了闻和。

　　和乐和乐，明明应该是最好的祝愿，却是终她一生，都没有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