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乐》江自流水

1、第一章

　　历武帝五年，武帝亲征北夷，诛杀北夷王戎和，北夷十七城重回大历疆土。
　　但是此次战役，最出名的却不是御驾亲征的武帝，而是五年前远嫁北夷做了王后的武帝胞妹，长公主萧乐。
　　武帝班师回朝后，还未封赏将军们，便先封了多年前远嫁的长公主“定国”二字。
　　一纸谕旨下来，大家才知道，此次北夷王戎和乃是死在他的王后，大历公主萧乐手下。
　　萧乐于国有功，武帝亲封双字封号，可以说是本朝头一个得双字封号的公主殿下了。
　　端的是无方的荣耀。

　　定国长公主回城的那日，长安城的百姓几乎都走出门来，远远观看公主銮驾回城。
　　长公主銮驾浩浩荡荡铺了十里，比之皇后也不多逞让，萧乐一身华服，头戴九凤金冠，端坐在轿中，四周有纱帘阻挡，只有绰约一段风华流出。
　　城中百姓确实是出来看热闹的多，可却也有知事之人。萧乐走到朱雀道之时，人群中便有一人扬声喊道。
　　“公主殿下同北夷王也算是幼年同窗，少年夫妻，纵然北夷已灭，公主却不该素服为夫君守孝吗！”
　　喧哗顿止。
　　随侍亲卫刚要拔剑，坐在轿中的定国长公主却突然抬抬手，示意亲卫退下，然后开口，朗声道：“本宫当年乃是奉旨下嫁，如今又是奉旨归国，不提任何，哪怕本宫如今只是大历子民，对待叛国之人，又何必戴孝。”
　　长公主说完，接着人群中传来方才那人的痛呼。
　　原来早有侍卫前去捉拿，借的就是方才长公主说话的片刻。
　　“此人语出不敬，斩了。”长公主淡声道。
　　而后她挥手，銮驾继续前行，直至入宫。
　　不顾身后人潮哗然。
　　却没人看见，从那个人说了那句话开始，定国长公主的手握紧了便再没放开，直到指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鲜红。

　　武帝早已在宫中摆了家宴等着她归来，萧乐直接被人迎进了双仪殿——皇帝一向举办家宴的地方。
　　武帝今年将将而立，已登基五载，先帝早逝，是以武帝如此年轻便当上皇帝。
　　虽说武帝同萧乐乃是一母同胞，但是二人长的并不相似。
　　萧乐远远便看见了高踞王座的男人，她的皇兄，武帝萧承。
　　武帝长相随了先皇后，一副柔和模样，他若是短褐布衣出门，不说自己是皇帝别人可绝对不会往那方面想。
　　萧乐的长相则是随了先帝，美则美矣，但是却有几分凶相，当年先皇后曾将她放在腿上，指着她道：“吾子有将气也。”
　　当年尚且年幼的萧乐还真的想过去当个将军。
　　不过这些都是往事了。谁能想到看起来就是文弱书生的大哥当了皇帝，而颇有将气的小妹最后远嫁北夷呢。
　　萧乐在殿下停住，遥遥一记大礼拜过，朗声道：“臣妹，叩见皇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帝远在殿中，萧乐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过了一会有个太监的声音远远传来：“殿下请起。”
　　萧乐一揖拜过，方才起身。
　　武帝早已在大殿中等着她了，今日到底是她初回来，殿中只有武帝和皇后，其他只有几名随侍，再无他人。
　　萧乐略一福身：“罪臣参见圣上，参见皇后娘娘。”
　　对着外人在殿外，她还是荣归故里的长公主，但是真正对上皇帝，她却无法自称“本宫”，只能是个罪臣。
　　到底时移世易，她如今也不是那个纵横皇城的公主了。
　　万事只剩下了小心翼翼四个字。
　　因为她答应了一个人要活着，便要做到。
　　她这个皇兄，自小心思深沉，便是当年的慈安皇后，他的生身嫡母，也曾对着下人说过：“承儿智谋无双，但是未免太过小心谨慎，对谁都不漏心事，那怕对着本宫……纵然是骨肉至亲，却……总好像还隔着心。”
　　萧乐对于武帝也是了解，她虽说担了个功臣的名号，可是说出去毕竟还是嫁出去的姑娘，是北夷曾经的王后……纵然当初让他看到的是自己杀了戎和，可是人心隔肚皮，虽然是亲生兄妹，也终究隔了一道坎。
　　武帝没急着让她起身，直到片刻后才开口：“皇妹于国有功，亲手斩杀逆贼，何罪之有，今日朕封你做定国长公主，不就是念你之功方有此封赏，今日之话，朕就当没听见了，以后…切莫再言。”
　　萧乐一凛。
　　皇帝此言便是信任她，并且这个功臣之位她是坐定了。
　　萧乐面上称出来一个笑，道：“是，萧乐记住了。”
　　“长公主一路舟车劳顿，想来是累了，赶紧入席吧。”皇后余氏适时圆场。
　　“是，谢过皇嫂了。”

　　席间自是一派兄友妹恭。
　　武帝平时话不多，不知他今日缘何，话竟是多了许多。
　　“定国，可有想过日后如何？”武帝席间多饮了几杯，话里已然带了醉意。
　　萧乐虽也随着武帝喝了几杯，却是在北地练出来了酒量，此刻并无醉意。
　　她听见了这句话，心里当即一跳。
　　“回皇兄，臣妹只想安度余生罢了。”萧乐垂眸道。
　　“可有想过再嫁？”武帝笑道：“朕的皇妹当得天下好男儿护之。”
　　萧乐一惊，她来之前不是没想过皇帝可能要在这种事上下功夫，却没想到如此之快。
　　但是听见这句话，却是让她想到了幼年，那时她同武帝还没有如今这般离心，幼时的萧乐顽皮不堪，有一次先慈安皇后想要给她许个人家，却是被她偷偷找到那家小公子，亲自动手狠狠打了人家一顿，吓得小公子的爹第二日在朝上向先皇哭诉不止，盼着先皇后收回成意。
　　后来武帝听说此事，倒是将她笑了一顿，笑完却是说的同今日一般的话。
　　“我的妹妹，当的天下最好的男儿。”
　　但是到底是少年戏言。
　　后来是他，亲手送了他的妹妹去北夷，如今也是他，为了巩固皇权，想要再一次把他的妹妹送给别人。
　　“臣妹无此心思，但听皇兄吩咐。”萧乐淡淡道。
　　武帝笑了笑，两人心下有数，不再多言。
　　待酒过三巡，席间众人都有了三分醉意。
　　萧乐本来酒量也是不好，不过北夷尚酒，去了几年，倒是练出来了三分酒量。
　　萧乐看了看武帝同皇后，显示都有些醉了。
　　她目光一动，开口。
　　“皇兄，不知我此番回京，所居何处啊？”萧乐道。
　　方才回京的路上她便打听清楚了，当年先帝赐她的公主府早就被今上赏了自己的公主，而且她出嫁后京城也没置办自己的地契，如今乍然回城，虽说是皇室勋贵，于这一途上确实是捉襟见肘。
　　萧乐料定了皇上于此无话可说，当即接口道：“臣妹此番斗胆向皇兄讨个恩典……臣妹旧时曾在宫中修学，却是住在景宁殿，臣妹如今张向皇兄讨了那处宅子，平日里居住，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景宁殿虽说是皇城十三殿之一，但是只是先帝时开办宫学所用，今上登基以来并不开办宫学，是以景宁殿也就此荒废下来。
　　萧乐此番所求并非什么重要事，而且不过是个荒废的宫殿，萧乐觉得武帝不至于拒绝她。
　　这是她早就盘算好的，以退为进。
　　别人不喜欢的荒凉宫室，于她而言，里面却有此生最难忘的记忆。
　　左右萧乐提的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反而还有些委屈自己的意思，武帝自然不好意思不准，但是心里到底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嫡亲妹妹了。
　　“那处宫室有些荒废了，你想住那处，不如再挑挑，朕给你指了便是。”武帝到底还念几分旧情。
　　“臣妹便是喜欢那处，恳请皇兄成全。”
　　“罢了罢了…给你指几个管事的扫撒的，去给你收拾收拾景宁殿罢。”
　　“待到公主府建好，朕再着人给你迁了去。”
　　“谢皇兄。”萧乐一揖。

　　景宁殿地处皇城西北，本来就是个极偏僻的所在，也就当年先帝开办宫学时此地热闹了些许，自从本朝不开办以来，景宁殿几乎就是荒废了下来。
　　虽然如此说，但是到底也是皇城的宫室，不过没人居住，少了几分人气罢了，每天还都有扫撒宫人来此打扫的。
　　萧乐吩咐了宫人下去洒扫，自己只带了个心腹在景宁殿四下逛逛。
　　景宁殿多年过去依然是原来的陈设，没有人动过，一景一物都是原来的样子，当年不觉得多好的地方，如今回首看来，却是求之不得的安逸。
　　萧乐轻车熟路的走过屋侧的走廊，走到后边一处偏殿所在。
　　这处偏殿所在偏僻，平日里可能扫撒太监们也不常来，此处已经开始有了点破败的迹象。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尘封了近十载的屋中诸多物件一一展现在萧乐眼前。
　　柜子上的竹编蚂蚱，桌子上的毽子，一切的一切。
　　这些都是当年在京为质的北夷世子戎和留下的。
　　全都是……没有来得及送给她的礼物。

　　“等你到时候回京，若是还能记得，便去原来的宫学那里……我记得我还有些东西……当年没来得及送给你……现在，想来也是不行了……你…去看看……那是我当年…想要送给你的……”
　　戎和濒死时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太多。
　　萧乐终了一生都没看透。

　　她还记得，昔年号称风流遍京城的少年，常常是不肯正儿八经的上学，永远都在同夫子作对。
　　而那时候的萧乐也是被先帝宠坏了的公主，两人倒也算是一拍即合，平日里上山下河，摸鱼捉虾不在话下。
　　就是不肯安生听学。
　　那时候戎和经常给她送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草编的小东西，有时候是京城里小商贩买的东西，总之都是宫里没有的，萧乐未曾见过的。
　　那段时光，没有阴谋与算计，就只是少年最单纯的感情，当真是最好的。

　　“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该用晚膳了。”
　　心腹的声音适时的把她从回忆中拉出来。
　　萧乐缓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竟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下午。
　　她拿起柜子上竹条缠的小东西，也不在意身上的宽衣华服，随手拿袖子擦了干净。
　　她将那几个小东西抱在怀里，死死抱紧，竹条上明明是多年沉积下来的一股腐朽发霉的味道，萧乐却觉得那味道好像是草原上的风，是他策马从她身旁经过时带起的花香。

　　萧乐本以为到了宫中至少会有两天安生日子，却没想到不过次日，便收到了椒房殿皇后的帖子。
　　皇后邀她明日在双仪殿小聚，帖子里说的是盼着二人唠唠家常，萧乐不过看了一眼便冷笑出声。
　　“王后，这帖子……您接是不接？”心腹一边给她捏着肩一边道。
　　心腹是方面在北夷的时候戎和指给她的，想来也有五载了，倒是比当年她自大历带去的还要好些。
　　“以后别叫王后了，北夷都没有了，我又算个什么，以后还是叫殿下吧。”萧乐道。
　　“去，皇后亲自相邀，我这个长公主能不去吗。”萧乐冷声道。
　　“只是我没想到，我才刚回来，这就又打起我的主意的了……到底是皇族，所谓亲情，不过这些尔尔。”

　　次日萧乐一身靛蓝常服赴了皇后的宴。
　　却没想到，在宴上遇见了……闻和。
　　闻和此人，说起来倒也与定国长公主颇有渊源。
　　闻和乃是骠骑将军闻成渝长子，闻成渝当年为先帝平定四境立下汗马功劳，闻和自然也是在小一辈中颇受优待。
　　而这个优待，就表现在……萧乐年幼是上的宫学，其中就有闻和。
　　不同于萧乐年幼时还有几分顽劣，与她同岁的闻和却是一派少年老成。
　　当年在书院便是闻和最为端正，萧乐则是成日里的不着四六，后来来了个戎和，便是戎和同萧乐二人整日里打闹，完全不把先生放在眼里。
　　而抛开这一切不提，当年的慧公主萧乐，曾经是恋慕过闻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