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三重》素手云丝

1、骊歌一重

　　苏雪裳

　　晨光熹微，梨花碎落，莺啼呢喃，蝶儿翩舞。西窗下，懒次梳妆，无心花黄。扯上一方红帕，飞针走线，绣一对鸳鸯，双双对对不分离。

　　你可还记得，那年的上元灯节？长安东市是彻夜的狂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看到你站在高高的竹台上，演着《东海黄公》的角抵戏。你头上裹着红绸，身佩着赤金刀，脸上是尚未长大孩子的稚气。你身形矫健，动作机敏干脆，怎奈黄公还是要被白虎所杀。当你被人饰的白虎扑倒在地，戏已结束，周围是雷鸣般的掌声，我竟潸然泪下。你拱手谢礼，一股清澈的笑容从嘴角泻出，目光触到泪眼朦胧的我，竟是一怔。

　　我是从戏班老板的口中得知你的名号。常月白，把臂林端知不厌，直教月白共相依。那年的你还是少年的常月白，那年的我还是年幼的苏雪裳，我却忘不掉你如阳光般明亮的面孔，和你面颊上徐徐绽放的纯挚笑容。

　　你可还记得，那一年的凯旋归朝？边关长长的征战，日日夜夜。我每日都会为你祈福，佑你平安归来。大胜的军队浩浩荡荡缓慢地像潮水般行进，马蹄扬起的尘烟遮住了天边微红的晓日。那年的你已成为一名骁勇的先锋将领，你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人率先进城。还是在东市上，正遇到去寺里为你还愿的我。你勒紧缰绳，立于马下，在一侧，静候轿子抬过。

　　一乘花顶轿子悠悠穿市而过，我偷偷的掀开轿帘望向你，你微微颔首，一双柔和眸子里闪着坚毅睿智的光芒，英俊的面容，飒爽的英姿，如骄阳般耀眼。我不觉得娇颜飞红霞，心如小鹿撞，心中竟有了细密缠绵的甜蜜。

　　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绣好的戏水鸳鸯展翅欲飞。如今的你已被封为大将军，手中兵权如山，麾下兵将千万。如今，你已是功成名就，可是要迎我过门？

　　五月的长安城，野花迎风飘摆，绿草凄凄抖动，青绿的柳枝轻拂着悠悠碧水。五月初五，黄道吉日，宜婚嫁，是爹爹为我选定的好日子。

　　艳阳高照，火舞云霄。凤凰钗，鸳鸯帕，嫁衣长长的裙裾上绣着一对比翼鸟，合欢共衔连理枝。喜婆将火红的绸带交到你的手上，你轻轻牵着我列跪在喜堂前……

　　宴散席凉，宾客已酣醉而归。久候在喜房里的我正襟危坐，透过红红的盖头，满目是耀眼的庆喜，手心中却都是细细的汗。那是多么忐忑不安的等待啊，却又满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你终于来了，迈着微醉的脚步，金丝锻镶缀的长简靴子在我眼前晃动，亦不着痕迹地荡伏着我慌乱的心。喜帕倏然被扯下，你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有些惊吓，愣愣地望着你，原本高涨热切的心，也在瞬间悄无声息的下沉。

　　你冷如刃光的眸子，只是匆匆一瞥，便转过头去，不愿再多看一眼。世人说苏丞相独女苏雪裳妍姿殊丽，绝色无双，今日方知皆是市井谣传。你这般容貌，如何入得了本将军的眼！

　　你甩袖而去，唯留下狂放不羁的笑令我瑟瑟发抖。无名的悲风涌入，清冷的月光照得火红似霞的喜房一片黯淡。我曾经以为你暖煦的笑容就是我整个世界的面孔，而如今这副面孔竟长着如此残酷可怕的棱角。常月白，难道那些美好的相遇只是我的错觉？只是我一个人的心甘情愿？

　　泪水碎落无声，苍白的唇色咬出了淡淡的绯红，躺在地上的那方鸳鸯帕，七彩的绣线泛着冷硬、幽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