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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小钟有点想笑 “钟公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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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乐楼的两杯花果酒叫钟濯昏沉沉地躺到当天晚上才算好转。
钟濯躺在保康门客栈床上,醒来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床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来叫来饭菜和热水,吃过饭沐过浴后,挑亮蜡烛,铺开纸笔,抄了一个时辰的清心咒。
直至后半夜春雷滚滚,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一阵阵清凉的湿气自窗口扑进来,才将他烦躁难安的心绪抚平少许。
那两杯酒叫他醉了,却不至于全醉。
他听到宋谊如何对着徐漕夸那副“今夕何夕”的《绸缪帖》,听到宋谊如何拒绝了徐漕相送的意图后自己将他送回客栈,听到宋谊将他整顿好后倒茶喂他喝水,当然,也听到宋谊做完这一切后没有立刻离开。
那人也许是坐在桌子旁边,也许是坐在床边,将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在他脸上。
然后,他听到宋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叹的那口气,既不是愁苦,也不是无奈,其中包含的,好似是疑虑、是困惑。
钟濯听到了,仿佛一团浅愁结成的雾气轻轻地飘落到他心里,将他原本的平静喜乐,都驱逐得一干二净。
仅仅凭宋谊当时的反应,就能认定他并不厌恶自己的亲近么?确实也未必。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唉……”
钟濯在深夜,听着窗外的绵绵春雨,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场雨淋淋漓漓地接连下了三天,至殿试当日上午才堪堪停了。这天刚亮的时候,钟濯便举着伞提着衣衫前摆沿着御街往宣德门走去——倒也不是没钱雇马车,全因平日靠着两条腿走路习惯了。
走到半途见衣衫上泥渍点点,方觉以此去集英殿当着当今圣上的面参加殿试,是有些不妥。
因此当一辆马车在他身边停下,一个侍从上来对他道:“钟公子,我家公子请你上车一叙。”钟濯心中很是一喜。
钟濯转眼见一辆简朴的马车,撩开的车帘里探出半个身子,却是前些时日在书局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陈霁。彼时时辰尚早,天色青白,那年轻人眉目含笑、神采奕奕,朝他遥遥一拱手。
钟濯便走过去,也拱手道:“陈大人。”
陈霁笑道:“久雨不晴,道路泥泞。正好在下也要进宫,钟公子若不弃,便请上车罢。”
钟濯问道:“陈大人今日进宫也是为了殿试罢?”
“正是。”陈霁听出钟濯担心什么,便又道,“在下不过随侍以备顾问,并无权干预名次取舍。钟公子不必担心。”
钟濯见陈霁言辞诚恳,不好再推辞,便笑道:“在下倒无妨,只恐为大人招致攻讦。”
陈霁笑道:“钟公子多虑了。”
钟濯便收了伞登上马车。
平日逢上早朝,寅时天未亮,京中各大官员便要或骑马或坐轿或走路从宣德门进宫去参加朝会,御街上人来人往常常拥堵。更不要说今日还有近百名试子要进宫去参加考试。
果然车夫驱车走了一段,见前面拥堵,便对陈霁秉道:“公子,咱们往浚仪桥街绕一绕罢。”
钟濯便也趁机道:“陈大人,到了潘楼街,在下便先下车罢。”
陈霁笑道:“钟公子果真是自惜羽毛之人,难怪能写出横渠四句那般的气势与风骨。”又意神色不明地看着他笑道,“先前在书局无缘得见,却不知钟公子写字也要择主而事的。”
钟濯微一怔。
陈霁这话怎么听着不大对劲?他若没会错意,的确是在讥讽他罢?只是陈霁话没有明说,钟濯也不知这幅字后来被徐漕转送到了哪里,又传出了怎样的谣言,眼下也是无从自辩。
只好道:“前几日徐都尉的确从某这里买去那幅字。不知陈大人何出此言?”
车内光线昏昧,陈霁坐在对面,防尘披风下穿着一身绿色官服,望着他笑道:“某却听说钟公子是特意上门献字,只因崇仰太尉大人圣名。”
钟濯:“……”
谁?哪个太尉?
钟濯头痛起来。殿试在即,他是怕自己考得太好不够皇帝黜落,才要像陈霁说得那样上下折腾吗?
而且,太尉,武官之首,他一个考文进士的,何必?
钟濯头上简直要冒出无数个问号来,匪夷所思地看着对面的年轻公子,面上毫无波动,内心却发出终极的困惑:这你也信?
钟濯暗叹一声,便将他为求一卷《武经总要》,亲自到上骑都尉府中赠字的事简略说了。
陈霁在对面听了,微微一挑眉,沉吟着笑道:“武经总要……没想到钟公子竟于兵法武学亦有涉猎。”
钟濯看着对面年轻的崇政殿侍讲仍旧面含微笑,一时分不出这句话是真心,还是仍旧暗含讥刺,只好笑着解释道:“我朝以武立国,却因二百年重文抑武的政策,至显宗朝末年,文张武驰。国朝军士八十万,对战二十万羌无军人马,竟无半分还手之力,此实在不可不引以为戒。如今家国重兴,军队决策之权仍在枢密院,然枢密院使与副使却均为文官出身……”
钟濯说到此处猛然止住话音,抬眼去看陈霁——陈霁的父亲陈旌正是参知政事兼领枢密院使。
钟濯头皮一麻,暗骂自己言多必失,忙找补道:“在下并非指陈枢密使才不配位,南北十年战事已可见陈相公于征伐纵横一事极有才能。只是如今天下大定,若要国祚绵长、万世太平,学生以为,应当要做此考虑。”
其实这番见识亦不是他钟濯年纪轻轻未经世事就能有的,还是在云山寺呆的三月,从秦溪南那里听来的。六韬三略,乃至武经总要,亦是自那时开始才有涉猎——也是自那时起,钟濯才生出了参加科举的想法。
不过当然不是为的什么经世治国的志愿,最初,还是只想借着赴考的机会,像秦溪南那般名正言顺地四处溜达罢了。
钟濯继续扯皮道:“学生才疏学浅,不敢妄议朝政。此番亦是求书心切,方出此下策。亦不知为何竟有此谣言。”
然而陈霁在对面看着他,目光灼灼切切,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对于钟濯的这番见识,心里除了赞叹,竟然也生出了一丝兴奋感——自宋云溥入京以来,侪辈之中,这是第二个让他生出这般感觉的人。
钟濯被他专注的目光吓了一跳,因陈霁生得委实也好看,钟濯被他这么一看,面皮不禁又是一热,掩嘴干咳了一声,心道他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陈霁笑道:“其实前日某听到此传闻时,亦有怀疑。钟公子洁身自好若此,且又有此见识,当不会是那般趋炎附势之人。此番试探,还请钟公子不要计较。”
钟濯听着这位年轻才子的夸赞,心里的石头落地后却是一阵接一阵的心虚——洁身自好?他可不是;有此见识?是别人的。
钟濯干笑道:“学生怎会?只是既有此番谣言,大人信我,旁人却未必。”
陈霁笑道:“钟公子不必担心,陛下自有识人之明。”
钟濯却是在想这谣言从何而起。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试子,无权无势,别人犯不着特意造谣往他身上泼脏水——最有可能的,是误伤。
造谣者真正想害的人,不是他。
唉。钟濯又在心里叹了一声。
但正是因为找不到别人针对他的理由,才会使得这谣言听起来这么可信。
外头的雨还在一直下,陈霁执意将他送到宣德门。此时天色尚未全亮,宣德门处汇集了一些试子,此外还有一些身着不同品阶官服的官员自偏门络绎不绝地进宫去。
钟濯掀开车帘时一眼就望见了不远处与左兴思在一处站着的宋谊。宋谊见有车驾来也不经意往此处瞥了一眼,四目相对时似乎怔了怔,而后见到他身后一同出来的陈霁,似乎微微笑了笑,便将视线一转,错开去了。
钟濯一颗心莫名往下一沉。
钟濯与陈霁下车后便在门口拜别,转身要去寻宋谊,这时宣德楼门大开,试子们如流水般慢慢涌进去,那人影却是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