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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尘世俗人 ...

  •   柳骋点头:“你来帮我稳住她,下针会有点疼。”

      盛嘉云见安氏难受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便不再犹豫,上手稳住她。

      只见柳骋找准穴位之后,下针又快又准,安氏在他落针的那会疼得挣扎着嘤咛两声,等柳骋挑破她指尖,摁出两滴暗红的血珠,喘气声才逐渐平息。

      安氏枕在盛嘉云的臂弯中,额头上密密的汗被针劲逼出,泛白的唇也回过血色。

      盛嘉云见状况渐渐好转,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同样心脏飞到嗓子眼的柳骋见安氏病情得以控制,也顾不了形象,大字躺倒在草地上。

      他仰头舒了一口气,胸腔上下起伏,手指发凉。盛嘉云能看到汗珠从他额角淌过太阳穴,倒也不像他施针那会看着轻松。

      施针时一副胸有成竹的气定神闲,原来只是表象,人命攸关,他也会怕。

      柳骋似感受到她的注视,偏过头去看,对上她目光,两人都有种劫后重生的心悸,不由得相视而笑。

      忽而盛嘉云的脸色一变,柳眉微拧,嘴巴张了张,眼睛落在怀中因针灸而得到暂时宁静的安氏,又忍了下来,咬住樱唇,痛苦地哼哼。

      柳骋翻身靠近,能瞧见她眼底微微翻涌的水光:“阿云,你怎么了?”

      “腿肚子抽得疼……唔……”盛嘉云忍着疼,小巧光洁的下巴不自觉地微微仰起。

      安氏躺在盛嘉云臂弯中,脑袋与手臂上都扎着细长的银针,盛嘉云不敢妄动,只能自己生生忍住:“我没事,一会就过了。”

      她一动嘴说话,唇上深深的咬痕便暴露出了她的煎熬。

      柳骋看得有些心酸,她再痛苦,也没牵扯安氏分毫。

      盛嘉云睁开眼就对上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她竟从他眼里看到了怜惜,她下意识别开脸去,脸颊倏地被烧得火烫。

      盛嘉云疼得眉心紧锁,开口却虚张声势呵斥他:“你干嘛!”

      “阿云。”柳骋的语气带了点视死如归的意味:“冒犯了。”

      没等盛嘉云琢磨出他所言之意,就被他拉住了脚腕,她还没来得及蹬开,打鼓的腿肚子就被用力搓了一把,盛嘉云眼泪猛地一涌而上,舒爽而羞耻齐头并进,抽得酸疼的小腿得到了短暂的喘息。

      “你……”盛嘉云羽睫都在轻颤,她矛盾得不知说何是好。

      也没人问,柳骋却非要解释,一脸公事公办的认真:“你这是抽筋了,应是方才急着救人所致,军中训练也常出现此类情况,通常我们都互相帮搓几下就缓过来了,你再忍两下。”

      他又不是柳骋,哪在军营中待过,如此说辞不过是为了宽她的心。

      盛嘉云听出他话中之意,她在他眼中与军中士兵无异。

      明白过来后,脸上的热意渐退,幼时练功抽筋,师父也没分男女之别,她怎地在他面前就在意起这个来了。

      “你大可放心,我可不会借机赖上你。”小腿的抽痛已过去,只剩下涨涩感,她收了收腿,言语间也拉开距离:“多谢师兄,师弟我好多了。”

      师兄弟切磋交流,不分男女。

      柳骋被她跳跃的思绪给逗得发笑,也规矩地放开她,配合地道:“好的,师弟。”

      盛嘉云听到他回应,嘴角的笑意也摁不住。

      有来有往的对话轻松愉悦,让盛嘉云心下升起一股道不明的微妙,有了对比,她一时间想起万擎谦来。

      有人看着体贴,相处起来却乏味无趣。她抬眸看了眼柳骋,心下叹道,有的人时常惹她生气,却又常常能接过她的话题。不得不承认,若不是柳骋有时候太讨人厌,她确实可以跟他做朋友。

      他看低翛竹,却也救了翛竹的母亲。

      念及此,盛嘉云唇边的笑意也淡了去。不提翛竹,她与他默契得宛若旧友,但她不忘掉翛竹,翛竹就横亘在他们之间,如山难越。

      她始终想不通为何他对翛竹如此不喜,即便翛竹真如他说的教人另有所图又如何,翛竹从未昭示过自己所做不求回报,他付出的时候坦坦荡荡,也从未开口说过要报酬。

      有教无类,他只寄望于人有良心。翛竹虽生如谪仙,可到底也不过是个凡人,身在尘世中,自会被俗事所困,有欲望有所求,谁也逃不过,他亦如是。

      他已经很好了,她又不是要喜欢圣人。

      柳骋不知盛嘉云为何忽而歇了与他贫嘴的心,一时间两相沉默。他也只当不知,将心神放在安氏身上,待他拔出针后不久,安氏便悠悠转醒。

      “姑娘……”安氏一开口就红了眼眶,手颤巍巍地握住盛嘉云的指头,虚弱地半张着眼,连声道谢:“若不是得你相救,我恐怕已经没命了。一路背着我又是奔波又忙着唤人,徒劳害你受累了。”

      她神色伤感,又带着不尽的感激。

      盛嘉云不想让她太放在心上,挠挠头笑道:“我嗓门大,让夫人见笑了。”她并不居功:“其实救夫人的是柳小将军,他给您施了针,方缓解了您的病情。”

      安氏愣了愣,顺着盛嘉云的目光偏过脑袋,这才见到坐在一旁的柳骋。

      安氏对柳骋的态度不像对盛嘉云这般纯粹的感谢,因着柳骋身上曾挂着代监视之责,她总是不愿让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过得很好的。

      安氏心虚地没有与柳骋对视,感激之情也是溢于言表,方才命悬一线的恐慌,让她十分后怕。李家先是痛失李叙永,若是她也出事,她未曾细想,心已开始微微作痛。

      她轻声道:“哎,又给小将军添麻烦了,我并无大碍。”说完她便想起身,可力有未逮,她又跌回盛嘉云的怀中。

      安氏羞得恨不得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起来。

      柳骋看着娘亲在他面前强装安好、粉饰太平的模样,一时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

      他不由轻叹一声:“夫人不必逞强……我倒像个不讲情理的恶人了。”

      他今日除了来找主持大师,也是想要光明正大地见安氏一面。安氏毕竟是内宅妇人,自李叙永逝去后,极少外出,除了来上香,他也不好出现。

      丧子之痛给她带来的是发髻也藏不住的银白,安氏慌忙摆了摆头,她想起柳骋给她带去李叙永的遗信:“小将军不过是守诺办事,何恶之有,是我没能守约顾好自己的身子,我没脸面对你罢了。”

      柳骋手张了张,虎口的茧子提醒着他如今的身份,他停下了动作,就连安慰人都不能还像从前随心所欲。

      盛嘉云能理解安氏面对柳骋时的心生怯意,她忽而好奇柳骋会如何作答,等他开口却意外听到他问了个风马不相及的问题。

      “夫人可知叙永的最想要的什么?”

      安氏脑中翻飞过许多个答案,每个答案都离‘最’差着寥寥,她摇了摇头,低落地道:“他从不与我提这些。”

      许是想要的都是奢望,李叙永在她面前总是无所求的。安氏抿了抿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对李叙永总是愧疚的,是她害他打娘胎下来就带着弱症。

      “活着。”柳骋垂下视线,声音轻轻像风拂过青草地:“好好活着。”

      安氏身子一颤,他没让她陷入心绪激荡,接着开口道:“所以夫人要好好活着,这是他的愿,夫人怎舍得不替他达成。”

      作为母亲,安氏无法拒绝孩子的愿请,她眼泪兀地从眼角滑出,悲戚道:“我宁愿他好好活着……”

      柳骋沉着声道:“即便不是意外,他也至多能活到今秋。”

      安氏惊诧得瞪圆了眼,满脸地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身子……”她想起往日的一些被李叙永藏起的细节,脸色忽而一黯,“他难不成在瞒着我们?”

      柳骋点了下颌,证实了她的猜想:“遇到边老太迟,已无力回天。不过也多亏边老给他调理,若不然他刚到宁顺那年就撑不住了。”

      藏在盛嘉云手心的草绳被她一个用力,挣断。

      安氏双手捂住嘴巴,失神地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那会刚拿下小三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柳骋淡淡道:“正是因为深知时日无多,他才跟着你们来了宁顺,而不是一鼓作气,考个功名回来。不止夫人疼爱他,他也……他人生的最后时刻也……。”

      柳骋说不下去,轻轻一叹。

      亲人之间总是羞于表达的,他对家人的眷恋,即便是借着他人身份,他也难以宣之于口。

      他半垂着眸子:“若是他真的能看见,见到夫人这般,他岂能好过。夫人就为了他,往后健康快乐地活着吧,逝者已逝,无谓再缅伤了。”

      安氏还想说什么,柳骋道:“这是他说的,他曾在与我的书信上提过,夫人若不信,我回头可将信件送到府上让夫人一观。”

      安氏自然不会不信,但是信件她也是要看的,那是她儿子留下的痕迹,她点头应下又问:“小将军常与叙永书信来往吗?我知很冒昧,但若是信中无甚机密,可否借我一阅?”安氏说完也垂下了头,手都揣到了一起。

      柳骋知她性子,一时半会难以断舍,他想了想,借信件中的李叙永之言,去开解安氏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便点了点头:“无甚不可,我与叙永兄的信件多是讲医,并无甚秘密。只是书信大多在大同,在这边的不多,我陆续给您送罢……”

      安氏一听就知他意,又是想借此让她好好休养,养好了再给信。

      她不由叹道:“哎,柳小将军你也是……”怎么就那么会拿捏她们李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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