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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求签 只要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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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怀庆郡王府。
深夜,夜色弥漫开来,暗沉如墨,整个府邸都笼罩其中。。
天上稀稀疏疏缀着几颗星星,微弱光亮仿佛一有风吹就会熄灭。
正院里灯火寥寥,怀庆郡王贺临与王妃李氏刚用罢晚膳。
李氏今年三十有八,容貌却仍保持着当年的清雅端丽。
眉目间自有雍容之气,贵气逼人,又多几分岁月沉淀的威视。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漱口茶水,亲手奉与郡王。
贺临接过,接过漱口,将茶盏搁回托盘。
夫妻携手二十载,李氏最得他心意的,便是这份进退有度的妥帖。
凡事亲力亲为,从不仗着王妃的身份颐指气使,也从不越界多言。
可今日,她却有些不同。
晚膳间便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银箸拿起来又放下,几欲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都是李氏起身与他夹菜,好像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变成这个菜好,王爷多用些。
贺临看在眼里,懒得追问。
他了解她,她若想说,自然会开口;若不想说,问也无用。
此刻,侍女们鱼贯退下,屋内只剩夫妻二人。
烛火跳动一下又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一高一低晃动着,也沉默地相峙着。
贺临终于搁下茶盏,声音低沉:
“到底有何事?王妃今日心绪不宁,是不是操劳过度?是岳氏又有什么事情?还是莹儿不让你省心了?这些琐事交给下人做便是。若身子不适,便叫御医来瞧瞧。”
夫妻携手已有二十年,膝下一子一女,还有一个十五岁幼女贺莹被封为县主。
怀庆郡王不好女色,早些年只有一个夫人岳氏,岳氏生有一子夭折,后又有一子现如今十八岁。
只不过被岳氏圈着读书为主,加已逝的元妃和后娶的王妃,怀庆郡王有三子一女。
李氏垂着眼,。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妾身无事,只是前些日子世子来信了。有一件大事要禀告王爷。”
贺临眉峰轻轻一挑,静候下文。
“他说要娶世子妃了。”李氏抿唇,手不由拨了拨头发:
“是一家小官之女,长于江南,身患隐疾,他说……一见钟情,已经请了赐婚圣旨,人也亲自去江南下聘了。”
“为了给那女子抬身份,他还让母妃出面,让那女子进宫学规矩,届时从安仁殿出嫁。”
李氏话音未落。
贺临手中的茶盏“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滚烫的茶水溅上李氏的裙摆,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却纹丝不动,像是被吓到,脸色苍白。
贺临的脸却黑沉一片,乌云压城。
“又是先斩后奏。”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贺光自幼不在他身边长大,养在慧太妃膝下,因为相貌与太妃极为相似。
慧太妃最疼爱这个孙子,与这个父亲一向不亲。
父子见面,十次有八次针尖对麦芒,进而是风雨雷霆。
偏偏贺光自幼养在慧太妃膝下,别的没学会,笑里藏刀的功夫学个十成十。,
逆子每每将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却不能如何。
那逆子却只温和一笑,从容告退,仿佛无事发生。
贺临深吸一口气,按揉突突直跳的额角:“母妃知道吗?”
李氏伸手招人上前收拾残局,按着贺临坐下,指尖已经替他舒缓按揉道:
“世子这样做,母妃定是知道的。否则,如何说得动宫里让人入宫学规矩?甚至说从安仁殿出嫁这等事,倘若没有母妃从中周旋,岂能办成?”
贺临冷笑一声。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长子了。
贺光做事,向来快人一步,算无遗漏,最喜欢笑着做完所有功夫,再与人重力一击。
等被他算计的人反应过来之时,事情已成定局,早已无力回天。
屋内正僵持不下。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禀声:“王爷,王妃,慧太妃遣容喜公公前来。”
二人对视一眼,李氏迅速整理裙裾。
贺临则敛收怒容,平静道:“请。”
容喜恭谨行礼,听到请,又踏进门。
倘若梁家人在此,必定能指出来正是那日奉太妃之命去扬州送赏赐的内监。
正所谓“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
容喜面上堆着恭谨的笑意,躬身行礼,欣慰叹道:
“太妃娘娘听闻世子的好消息,心中甚是欢喜。世子既要求娶,太妃深居宫中,不辨俗务,少不得要劳烦王妃操持娶亲备嫁之事。”
说到此处。容喜意味深长看一眼王妃李氏,
“至于那位梁姑娘,太妃说了,会接入宫中,留在身边教导些时日。其余诸事,便不劳王妃费心了。”
不知为何,听到姓梁,李氏心头一紧。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问出口:“容公公,那姑娘是哪家的官眷?竟然也姓梁?那我……可认识?”
容喜眯眼一笑,笑容温和却透着疏离:
“王妃好像没见过这位姑娘,世子就见过一次,那未来世子妃何等模样,何等身份,也要等到娶亲那日,王妃到时候自然便知道了。”
李氏皱眉思索,便不开口了。
贺临听到,却感觉头更疼了,气得猛地拍案而起:
“怎么?还没进门架子摆这么大?本王为家翁还见不得?王妃为家姑也见不得?到底是何等身份,这般藏着掖着?”
见贺临发火质问,容喜波澜不惊,连忙躬身赔笑:
“王爷言重了。那姑娘自幼有些不良隐疾,世子和太妃想让人进宫好好调养,待新婚之日,自有相见之时。王爷息怒。”
贺临还要厉声质问。
李氏轻轻拽着他的袖口,劝道:“王爷……既然母妃想亲自教导规矩,妾身便只管筹备世子娶亲的一应事宜便是。”
她转向容喜,语气温婉,“烦请公公回禀母妃,就说妾身领命。”
容喜恭谨垂首,退至一旁,轻轻击掌。
门外立时涌入一队小太监,每人手中捧着朱漆托盘,上覆绛红绸缎。
慧太妃赏赐的新婚用物,百匹锦缎、晃目珠玉、数不尽的器玩和妆奁,一抬又一抬如流水般抬进正院,摆了大半个厅堂。
贺临从鼻间挤出一声冷哼,背过身去。
他眉头紧蹙,眼皮子一直抽筋猛跳,直觉那逆子又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偏生他无从知晓。
总归,那逆子翻不翻得了天他不知道。
但母妃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她要跟着这逆子一起胡闹。
李氏这边嘱咐人安置赏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什么揪着。
贺光想唱什么戏,不到最后一刻无人得知。
她暗暗按了按胸口,宽慰自己:无非是娶亲而已,能生出什么大事?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
李氏转念又想,贺光娶亲之后,正好可以把止儿喊回来了。
那孩子一投军便似断了线的纸鸢,丝毫不顾及亲娘的牵挂。
李氏垂下眼帘,压下眼底的阴霾。
哥哥亲事一定,弟弟又要等到何年何月?推脱到如此地步,还能推到几时?
她的止儿没有世子之位,倘若……倘若能娶一门高门贵女,她就是卖尽老脸,也要替他挣来。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廊下宫灯摇曳不定。
那几颗零星的星子不知何时隐入了云层,夜色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在整座长安城上。
***
扬州。
梁家老宅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
赐婚圣旨已下,聘礼也如数抬到扬州,这边整理箱笼开始收拾了。
梁老太公年事虽高,但精神壮硕,拄着拐前后正指使仆人搬东西,嗓门比平日都高些。
梁老夫人和梁叔母带着丫鬟仆妇前前后后,跑上跑下,清点嫁妆,登记造册,忙得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聘礼、添妆以及梁倾月母亲孙氏留下的嫁妆加在一起,总共装拢百抬。
红漆箱笼绕梁家院子一大圈,梁家虽是个书香门第,但早已没落,梁家人何时见过这等场面?
就连见多识广的梁老太公都忍不住暗暗咋舌。
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前几天扬州城里官员们络绎不绝地有人来递帖子。
“梁老太公,恭喜恭喜!令孙女嫁入郡王府后,以后就是贵中之贵了,老太公好福气啊!”
这是平时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的官老爷们,挤着一张张笑脸迎了上来,
此时大家纷纷鞠躬作揖,笑得合不拢嘴,连牙齿都被笑酸了。
梁老太公一边应酬,一边想,这门亲事虽然贵重,但也不至于让大人们这么殷勤吧?
他不知道来贺的人并不是郡王府的二公子,而是手握大权、受皇上宠幸的世子。
这些人中哪一个不是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行动、四处攀附的高手?
梁老夫人和梁叔母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情。清点各家送来的陪嫁之后,心里踏实多了。
梁倾月的母亲孙氏也是官宦之后,只可惜家道中落,留下的嫁妆本就不多。
这几年来陆陆续续给梁鉴上下打点,所剩无几。
梁老夫人本来想,倾月出嫁的时候,虽然梁家并不富裕,但是也不能委屈了孩子,聘礼怎么也要全部陪嫁回去。
现在加上这些妆奁,那孩子也算是熬出头了。
“女子这一辈子,第二回命就是嫁人。”梁老夫人一边往箱笼里放东西,一边对梁叔母感慨,
“你看那郡王公子,亲自大张旗鼓来下聘,对倾月礼数周全,又费尽心思替她抬身份,想来回去也是可疼人的。”
梁叔母笑着应和,心里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只是说不上来。
因着已正式定亲,倒也不必再恪守什么“男女大防”。
何况过几日便要启程去长安备嫁,梁家长辈索性让未婚夫妇多相处相处。
“公子从未到过扬州,倾月你带他四处走走。”梁老夫人笑吟吟地吩咐,“扬州风物好,不比长安差。”
梁倾月垂首应了。
扬州风物,贺光自然是知晓的。
他虽久居长安,却因公务来过江南数次,对这里的街巷、名胜、吃食并不陌生。
但贺止没有来过。
他如今是“贺止”,便只能以一个初来者的目光,随她漫步。
二人行至一条长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梁倾月在一家文房四宝铺子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方漆砂砚上。
铺外人来人往,她不好意思再像那日在家宴上一般,贴耳与他说话。
犹豫片刻,她伸出手,轻轻拉起他的手掌摊开,用指尖在他掌心写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那方漆砂砚,你喜欢不喜欢?”
写完之后,她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睛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亮晶晶地看着他。
女子指尖在掌心划过,带着薄薄凉意的触感,痒痒的,酥酥麻麻,像羽毛轻轻拂过心间。
贺光低头看着自己手心,嘴角笑意微滞,他想起来了。
驿站拦截魏良的时候,小厮战战兢兢地说梁姑娘给二公子送来了漆砂砚。
他的眼里快速略过一道暗芒,但是很快又消失不见。心里涌起有一种说不出道不出的躁动。
明明这女子已经信他是贺止,他直接顺水推舟认下便是。。
她此刻的欣喜、期盼、满目柔情,真真切切都是对着“他”的。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只待大婚,生米煮成熟饭,再将真相重重撕开,把她的心碾碎,顺带狠狠折辱那个好弟弟。
可为什么,那一笔一划写在掌心的“砚”字,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目?
他压下心底那一缕异样,神情黯了一瞬,声音里带几分歉然与低落:
“魏良回去途中不慎……路急风大,将你送我的东西摔了。我本想找人修补,可长安毕竟找不到那样的匠人。我又怕你觉得我辜负了你的心意,便想偷偷修好再用,只是一直未曾寻得良工。”
梁倾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抿唇笑了。
她轻轻摇摇头,又拉起他的手,认认真真地写:“不过是一方砚台,扬州盛产,不妨事的。再买一台送你,可好?”
写完,她不知怎的,忽然垂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神情。
粉面转向门外,盼着风再大些,好吹散面上蒸腾的热意。
贺光几乎不假思索,脱口道:“有何不可?倾月送我的心意,这一次,我必好好珍惜。”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温柔的郑重。
梁倾月心头一跳。
“好好珍惜”这四个字,从眼前人噙着笑意一字一字清晰郑重吐出,只是未免太过直白了。
她想起那些泛黄的信笺,贺止的字迹清隽端方,字句温和含蓄。
他从不写这样浓烈的话,从不越界半步。
她悄悄抬眸,无声看他一眼。
他眼底酿着笑意望她,薄唇轻扬,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全数倾注她身上。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衬得他丰神俊秀。
梁倾月心底那一丝极淡的怪异,像水面的涟漪,没荡几下,经微风一拂就平了。
她暗暗责备自己:站在面前的,是真真切切的贺止,也是郑重求亲而来,整个扬州声势浩大。
八年不见,人总是会变的。他待她这样好,她怎能疑心,怎能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她向他弯唇笑笑,丽色夺目。让人心神一晃。
从铺子里出来,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倾月姐姐!倾月姐姐!”
梁倾月回头,只见梁叔父家的小公子梁甫之。
他才年方十二,生得眉清目秀,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身后还跟着堂姐梁倾芳。
梁倾芳年长倾月两岁,早已出嫁,这回专程赶回娘家送嫁。
她生得明艳大方,性子爽利,见着贺光也不怯场,笑盈盈地福了一礼。
梁倾芳暗自瞟一眼贺光,笑着便凑到梁倾月耳边,压低声音道:
“月儿,我听说扬州城外有座积云寺,香火极盛,求姻缘签最灵验了。你都要去长安,要不要去求一支,不去岂不可惜?”
梁倾月闻言眨动眼睫,下意识看向贺光。
贺光听见,点头应允,音色清越道:
“早就听闻扬州风物佳丽,积云寺更是百年古刹。既然倾芳姑娘有此雅兴,一同前往便是。”
他目光不经意间转向梁倾芳,似是在询问该如何称呼。
梁倾芳会意,笑答:“公子唤我倾芳姑娘便是。”
贺光含笑点头,又看向梁倾月。
梁倾月垂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一行人便往积云寺去。
贺光骑马,梁甫之亦骑了一匹小马跟在旁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梁倾月和倾芳乘车,春歌春曲随侍在侧。
梁倾月久不出门,马车颠簸,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她便觉得胸中翻涌,恶心欲呕。
她捂着胸口,面色发白,靠在车壁上久久没有动静。
梁倾芳掀帘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扬声对外面道:“公子,月儿不大好,似是晕车了。”
贺光勒马回身,目光微动,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行至车帘外,并不掀帘,只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隔着帘子递进去。
“这里面是我亲手调制的薄荷香丸。”他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清朗温和,“让她多闻一闻,可去呕心之感。”
梁倾芳接过,递给梁倾月。
梁倾月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薄荷凉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
她凑近鼻端,深深吸进几口,胸中的恶心感果然渐渐纾解。
梁倾芳打趣道:“调香这等事,多是女子所为,不想公子也精通此道?”
贺光在帘外轻笑一声,解释道:“调香静心,祖母一贯喜爱,我自幼耳濡目染,也学得两分皮毛。”
梁倾月握着瓷瓶,指尖微微一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贺止的信里,从未提过他懂制香。
不过转念一想,太妃是贺止的祖母,慧太妃如果精通此道,那么贺止耳濡目染学会几分调香,道理似乎也说得通。
正想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帘外伸进来,垫着雪白的帕子。
“路还远,我先扶你下车透透气。”贺光的声音不疾不徐。
梁倾月望着那只手,迟疑一瞬,还是将手腕搭了上去。
贺光的掌心干燥温热,隔着薄薄一层帕子,能感受到男子力道很是温柔。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她搀下马车。
“香丸虽是我擅长一道,却不易保存。”他一边扶她,一边状若无意地说道,
“一月一去,来回数千里,再加上江南多烟雨,此地湿重,如果送到你面前时,香气多半已散失。香丸也恐怕变成泥丸了,若失去原味,岂不是白费我一片心意?”
梁倾月闻言,猛地睁圆一双明眸,惊讶抬手掩唇。
她方才心底刚闪过一丝疑虑,贺止怎么会制香?他立刻就解释了。
怎么她想什么,这人竟一眼看穿?
贺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惊愕,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润如水,含笑道:“怎么了?”
梁倾月连忙摇头,垂下眼睫,将那点惊慌不安强行按下去。
她暗暗想:或许只是凑巧罢了。
贺光收回目光,唇边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幽光。
三分真,七分假,真假掺半,最易引人入局。他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
积云寺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上,古木参天,浓荫蔽日。
青石台阶磨得光滑如玉,岁月痕迹下,覆着厚厚的青苔,绿意盈盈。
梁倾芳率先踏上石阶,回头笑道:“拜佛求神,要步步走上去,才算心诚,月儿待会可不要喊累。”
梁倾月轻轻擦拭薄汗,提起裙角,小心踩上石阶。
贺光风度翩翩跟在她身后,见她伸手虚扶一把,碍于男女之隔,却没有真正碰到她。
一行人拾级而上,终于到了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檀香袅袅,佛幡低垂,人影绰绰。
金身的佛像端坐莲台,垂目含笑,俯瞰众生,慈悲为怀、
梁倾月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祷片刻,摇晃签筒,一支签字从中滑落。
签文是:
“萍末风波起与隐,姻缘多磨始成真。
镜花水月一场空,渡过迷津是福人。”
她捧着签文,黛眉微笼,指尖发凉,心被重击一下,兀自下沉,这中签文是何意?什么叫镜花水月?什么叫一场空?
大殿内有解签的老僧,那老僧已有些年岁,白眉垂肩,面容虽瘦却红润,一双眼清亮如稚子。
他接过签文,看过一眼,又望一眼梁倾月,才缓缓道:
“女施主这签……姻缘波折丛生,水月镜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须得经受一番磨难,方能见真章。“
又微笑向站在她身后的贺光合掌顶礼,向贺光道一句:“只给公子一句,莫要争先,良缘多磨。可待心安。”
话音落地,尤其贺光,听得莫要争先,脸色更不好看了。
一双眸子锐利无比扫向那老僧,老僧岿然不动,默默合掌。
殿内空气沉滞下来,静得听针可闻。
梁倾芳连忙打圆场:“定是公子为了求圣旨,从军多年,为你百般筹谋,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签文说多磨,,想必就是这个意思。”
贺光面上笑意渐渐收敛。
他垂眸看着那支签文,眉目间渐渐笼上森然冷意。
那双带笑的眼睛此刻幽沉如潭,两记冷光犹如刀刃。
忽然,他伸手取过签文,指尖一用力,竹签“啪”地断成两截。
殿中众人闻到竹签折断得声音,面上俱是一惊。
一时被贺光眉间气势压迫,不敢言语。
贺光抬起眼,眸光投向梁倾月脸上,神色淡淡的,语气却笃定无比:“我从不信这些。”
他将断签掷入香炉,转过身,面对梁倾月,目光定定瞅着她,轻声问:“倾月,你信吗?”
梁倾月被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冷厉惊住。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又见男人神色冷厉,下意识地摇头,脚跟不自觉地往后挪去,脊背抵上冰凉的殿柱。
仿佛离他远一些,那颗被攥紧的心才有缝隙喘上一口气。
贺光皱眉看她后退的步子,注视着她脸上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茫然。
他向前不慌不忙的踱步,姿态分明却步步紧逼。
“我向来相信,”他的声音很轻,尽量放缓,像是怕惊着她,可那话语里的寒意却像冰碴一样冻人,
“只要用心,想得到的东西,一定会得到。所以,月儿,我从不信那些虚妄之言。”
他唇边仍挂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眉眼间笼着一层说不清的阴翳,语气轻柔如水,话却听得梁倾月心底一阵阵发凉。
她呼吸一滞,仿佛整个人正往无底的深渊里坠。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头罩住。
那张网从何处来、是谁所布,她全然不知,却隐约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点一点地网紧,挣不脱,逃不掉。
贺光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他站定脚步,不再靠近。
“是我吓到你了吗。”他的声音恢复往日的温和,方才那森然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又变回了那个笑意从容、温润如玉的公子,
“我只是觉得,那老和尚胡说八道,存心坏你我姻缘。倾月,你可知我为了娶你,费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心机?怎能教一个似是而非的签文坏了心情?”
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冷厉倏然消散,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梁倾芳见状,连忙笑着继续打圆场:“月儿,公子为了你费尽心思,你苦等这么多年,可不就是好事多磨?签文说的,想必就是这个意思。”
梁倾月闻言,半晌没动静,最后被梁倾芳拽得没办法,轻轻点头。
可她的手指仍在袖中控制不住地发颤。
贺光将那一切看在眼里,眼帘半阖,唇边笑意不改。
他转过身,率先向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驻足,侧首回望。
日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处。
明暗交界处,俊朗的轮廓竟然锋利得有些不像话。
“走吧,”他伸出手,对她笑道:“下山的路,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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