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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嫁衣 当真未曾见 ...
梁鉴这日下朝,走得比往常更漫长些。
先是三皇子身边的内侍在阶下候着,见他出来,笑得眉眼弯弯,上前便是一礼。
说是三殿下说,梁御史近日辛劳,回头得空,请梁御史过府喝杯茶。
梁鉴受宠若惊,还未走出几步,四皇子竟亲自踱过来,笑容和煦,寒暄两句,夸他前日朝会上直言敢谏,风骨可敬。
梁鉴冷汗都要下来。他做御史的,被一位皇子夸“敢谏”,怎么听都不算好事。
更奇的是,素日里从不正眼瞧他的东宫属官,今日也从轿中掀帘,朝他遥遥颔首,笑得意味深长。
梁鉴一路走一路想,几乎将最近三个月递上去的折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弹劾过漕运贪污的转运使,参过工部一位营私的员外郎,连一个判案不公的小官也没放过。没有一个是皇亲国戚,更何况与诸位皇子沾不上半分关系。
那今日这满朝示好,是为了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提着官袍下摆走出宫门。
才回到府中,茶还没吃上一盏,管家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老爷!宫里来人了!”
梁鉴手一抖,茶盏差点摔在地上。
他慌忙理理衣冠,带着继妻与几个家仆跪迎中庭。
来的是传旨的内侍监,面白无须,手持明黄卷轴,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梁鉴伏地叩首,心口怦怦跳个不停,如擂鼓敲击:他最近没弹劾什么大人物。
“梁鉴接旨——”
“朕闻梁氏长女倾月,柔嘉表度,淑慎其仪。大长公主膝下承欢,怜而爱之,收为义孙女。特赐婚怀庆郡王世子贺光。择吉日于宫中安仁殿发嫁。钦此。”
梁鉴的脑袋嗡嗡作响。怀庆郡王府?安仁殿发嫁?怀庆郡王府世子贺光?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
“贺、贺光?”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不是贺二公子吗?”
那桩亲事,是亡妻孙氏在世时定下的。
当年亡妻与如今的郡王妃是手帕交,孙氏怀着倾月时,便与郡王府二公子口头约定娃娃亲。
后来亡妻病故,这事便搁下没提。
要不是今日接到圣旨,梁鉴几乎已经忘掉这回事。
怎么会是贺光?怎么会是那个笑面阎罗贺光?
内侍监见他发愣,掩住唇咳了几声:“梁大人,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梁鉴如梦初醒,连忙三跪九叩,双手捧过圣旨。
继妻在他身后,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变化多端。
梁鉴捧着圣旨回屋,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看出花来,又揉揉眼睛,再定神,确实是贺光名讳。
他想起白日里三皇子、四皇子的示好,太子属官……
原来根源在这儿。
他那个被扔在扬州、几乎不在他跟前长大的女儿,如今要嫁给郡王府世子贺光,还要从宫里出嫁。
怪哉。怪哉。真是怪哉。
梁鉴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喃喃道:“贺光……怎么就看上名不见经传的倾月?”
***
安仁殿。
夜已深,梁倾月仍无睡意。
落水之后,她便添了夜里难眠的毛病。
一闭眼,便是小舟倾覆、湖水没顶的画面,凉意从骨缝里往外冒,激得她一次又一次地从浅眠中惊醒。
筝姑姑请了太医再诊,药喝了不少。
到底不是能一时治好的。
这日傍晚,容喜亲自来了一趟。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捧着一只紫檀描金匣子,并一只鎏金镂花熏香囊。
“给姑娘请安。”容喜笑得一团和气,甚是喜人:
“公子惦记姑娘夜里不安寝,特命奴婢送来这些。这香是公子亲手合的,里面加了安神的药,睡前燃上半个时辰,可得好眠。这香囊是公子命人打的,也可燃上香丸,平日挂在帷帐里或带在身边,多少能定定神。”
梁倾月接过那只鎏金镂空香囊,精巧雅致,镂花里隐隐透出幽淡的香气。
那香极雅,清幽含蓄,略带苦涩,尾韵清甜,中间的涩味想来是合药的缘故。
她摩挲着囊身,指尖抚过缠枝莲纹,半晌,唇角浮起一个极浅的笑。
梁倾月张口无声启唇:替我谢过公子。
容喜又絮絮地叮嘱几句才走。
连枝和连翘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排排细小的香饼、线香、香丸、香沫,林林总总,色作沉檀,隐约可见点点褐色药渣。
另有一本薄薄的香谱,上面蝇头小楷密密写着如何燃用,标注了安神、驱寒、清心各用哪几味。
“姑娘,要燃一块试试吗?”连枝问。
梁倾月点点头。
连翘便去铜炉里拨炭埋香,那香饼被炭火一烘,慢慢地,便有烟丝从镂空的炉盖间袅袅升起。
细得像一痕春水,曲曲折折地浮在微光里。
春歌和春曲也没闲着。
春歌捧着那鎏金香囊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姑娘,这香囊是挂在帐子里,还是带在身上?奴婢觉着熏衣裳最好,走动的时候香风阵阵,比什么花露都强。”
春曲转身往内帐走去,笑着道:“那得用香饼熏一遍的,我先去找个素净的帕子,给姑娘试试香。”
说罢便往箱笼里翻找。
梁倾月看着她们忙作一团,脸上神色沉静,眼底的忧色还是隐隐浮现,像是明眸蒙上清冷雾色。
她与那人,已半月未见。
不知这人如今在忙什么。是刺客的事还没有了结?还是宫中与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将他缠在别处?
她该安心的,也该放心,一个待嫁新娘,住在宫里,锦衣玉食。
婚期将近,样样都有人替她打点妥帖。
那人替她安顿一切,她的大小事他都有过问,又安排连枝连翘守着她的安危,何况真救过她的性命。
这桩婚事如娘亲所说,他定是一个良人,哪怕如今看不透他的心,他的人,以及他那似是而非、真假难辨的情谊。
可心里偏生悬着一块,不上不下地吊着。
她看这安仁殿,处处都成待嫁模样。
红绸已经高高挂起来,宫娥们走路时裙带都带风,一派喜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夜风吹进来,撩动香炉上的青烟,那烟便如轻纱一般散开。
满室都是那股极淡极淡的幽中微苦的香气。
梁倾月慢慢合上眼。
这一夜,总算一夜无梦。
***
翌日一早,筝姑姑便来了。
她身后跟着司制房的女官,还有浩浩荡荡一群人。
打头的几个小内侍抬着成箱的缎子,后面宫女捧着漆盘。
盘子里是各色花样子、绣线、珠翠,沉甸甸的,看着压得手腕都发酸。
再往后,是两排轻手轻脚的司绣女官,一进门便敛眉垂首地分列两旁。
筝姑姑笑容满面地行个礼:“姑娘,该量身改嫁衣了。”
梁倾月看着这阵仗,着实大吃一惊。
她满面疑惑,提笔写下:我不过嫁的是郡王府的二公子,怎么劳动司制房这样的阵仗?
筝姑姑只是笑,不正面答话,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匹正红色的妆花缎,徐徐展开。
那缎面光华潋滟,金线织就的凤穿祥云在日头下像在缓缓流动。
“这些都是公子的意思。”筝姑姑道。
梁倾月又瞥见漆盘里的花样图纸,最上头几张,赫然是青鸾衔珠、五尾凤凰的花样。
她凝眉一瞬,目光定住。
她抬头看筝姑姑,提笔的手写得更快几分:五尾凤凰,青鸾……这不是御制才能用的吗?这样大的阵仗,哪有世子未娶妃,就用这种规制的?是不是……不合适?
筝姑姑眼神微闪,不免笑得更温和,语气更缓和:“姑娘只管放心,都是过了明路的,上面准了的。”
春歌双手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春曲偷偷伸手,想去摸一匹薄如蝉翼的红色鲛绡纱,指尖刚碰到,又缩回来。
梁倾月虽然也觉欢喜,但心里始终存着那一丝疑虑。只是没人肯给她答案。
她依着女官伺候,脱了外衫,只穿素白中衣。
司绣女官们围上来,轻手轻脚地为她量身。
肩宽、腰细、袖长、裙摆,尺寸量得极细,只觉满殿的锦绣都围着她一个人转。
“姑娘生得真好。”司制房的女官由衷地赞一句,“这样的纤腰,跟柳枝似的,不枉世——”
筝姑姑耳朵敏锐捕捉到了,立刻甩去一记冷眼警告。
那女官硬生生改口:“不枉费了公子一番苦心,姑娘这样的美人当配得起。”
梁倾月徐徐垂下眼,两颊羞红,艳如桃夭,不必点缀胭脂,便有万分丽色。
她不惯被人这样围着,也不惯听这些奉承,只能安安静静地任人摆弄。
换上婚服,满屋子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她肌肤莹白,红锦衣袂衬得人光彩灼灼,恰似雪原之上怒放的一树红梅。清艳入骨,自带如月般泠泠气韵。
腰封一束,那腰身愈发不盈一握,外头再披一层金线绣成的大袖,行动间金芒点点,如朝霞披了满身。
“这还未上妆呢,就美成这样了。”筝姑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亲手为她拢拢衣襟,“等姑娘试婚妆和凤冠,那才叫人挪不开眼。”
司制房的女官捧来一顶凤冠,金丝盘绕,明珠垂坠,正中的几颗东珠足有拇指大。
冠前嵌着一只硕大金凤,展翅欲飞,口中衔着一滴红宝石,晃动之间,便是一道灼人的艳光流动。
女官将凤冠轻轻为她戴上,又细细调位置。
梁倾月只觉得头上重若千钧,压得她脖子发酸。
她抿唇不敢乱动,怕稍一动便让凤冠歪斜,更怕那明珠坠下来。
“姑娘,照照看。”有人捧来一面半人高的水银镜,就摆在她面前。
梁倾月慢慢抬起眼。镜中人红衣胜火,凤冠霞帔,眉眼间是精心描画过的妆痕。
眉是远山,唇是丹砂,额间一点花钿,红色泛着细碎的金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要嫁人的样子。
女官在一旁笑问:“姑娘可还喜欢?”
梁倾月没说话,只是望着镜中的自己,过了许久,才极轻地点点头。
春歌在一旁已经红了眼眶,小声对春曲说:“姑娘真好看……比那画上的仙女儿还好看。”
筝姑姑上前,替她理理凤冠两侧的珠串,轻声道:
“姑娘安心待嫁。公子为姑娘费了不少心思,必不会亏待姑娘。姑娘与公子远远望去,也是般配的一对璧人。公子对姑娘的心,依我看,是一万分真的。我也算看着公子从小长大,当真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样上心,大小事都要过问一遍。”
筝姑姑殷殷嘱托的话响在耳边,梁倾月怔怔,思绪放空,却没接话。
她只抬眸定定望着镜中待嫁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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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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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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