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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意 注视猎物一 ...

  •   梁倾月并不知道因她而在背后掀起的风波。经历这么多事,贺光在她面前已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细致周到,无不妥帖,她没有立场再去怀疑自己的未婚夫。

      贺光将她身边的人尽数隔绝,理由用得冠冕堂皇。

      慧太妃坐视不理,王妃李氏不想让儿子多牵扯,而贺光又以梁倾月种种为由,狠狠牵制着贺止,逼他闭嘴,可以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于是她在禅院耐心等候。

      贺光说带她去见一位得道高僧,善悟法师,只是小沙弥禀报说法师还要主持施食法会,让暂且等一等。

      暮色沉下来,天空铺开一片织锦般的红霞。

      贺光派人来传话,说待会儿过来。

      梁倾月便坐在廊下的木栏上,看晚霞一层层暗下去,像被不同颜料慢慢洇透的宣纸,从绛红漫成淡紫,再漫成灰蓝。

      山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气,她拢拢衣襟。

      有小沙弥提灯笼过来,一盏一盏点亮廊下的纱灯,昏黄的光晕一圈圈荡开。

      月光也渐渐铺上来,女子静坐廊下,像翩然欲飞的仙子。

      夜风过时,衣料贴着腰身,勾勒出纤薄的轮廓,又倏忽散开,像一朵被风拂过的白兰。

      贺光大步流星地走来,见她坐在外头,身后跟着他送的连枝和连翘。

      他眉头一皱,道:“夜里这么冷,怎么不进去?你们是不知道姑娘身子不好么?”

      眼风含着厉色扫向身后二人,大抵是怪她们没看住她,偏生让她出来。

      贺止就在这寺中,他并不想给梁倾月和贺止任何会面的机会。

      按他原来的心思,有心让梁倾月在贺止面前露面,叫他那好弟弟尝一尝隔心相望,有口难言的滋味。

      可事到临头他才发觉,他一点也不想让梁倾月与贺止碰面,哪怕一眼也不行。

      他忽略掉心底那股脱离掌控的感觉,告诉自己:此刻还不是揭开真相的时候。

      连枝连翘看懂他的神色,想到贺光手段,脸色泛白,惊惧不已,立马跪地请罪:

      “公子饶命,是婢子没有劝住姑娘。求公子饶过婢子这次。”

      梁倾月突然见这阵仗,连忙起身摇头,踮脚示意贺光低头,凑近他耳边,粉唇张合间,一截丁香半露:

      “是我一意孤行,昭明不能怪她们。既是你送我的人,该听我的,不是么?”

      她说话时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两簇新月似的黛眉轻轻拢起。

      她不知道他今日为何这般失态,这般疾言厉色,在他身上一向少见。

      贺光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动声色地收敛住。

      他把披风解下来,披在梁倾月肩上,声音放温和了些:

      “只是想你如今既吃药又针灸,亦是受两重罪,今日又是中元,不宜在外吹夜风。”

      他的手拢过披风系带时,指节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颌。

      梁倾月没有躲,只是垂下眼,任由他将系带系好。

      两人之间这般毫无芥蒂的亲密,仿佛已是习以为常。

      自那夜之后,他们之间相处的分寸,确实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

      佛堂里香烟未散,梁倾月仍跪在蒲团上,手边搁着那幅观音像。

      她画了整整数十日,勾线、晕染、点彩,每一笔都凝着心血。特意准备今日要用的。

      观音低眉垂目,慈悲含笑,手持净瓶,衣袂如云,依稀可辨出几分她记忆中母亲的模样。

      贺光从门外进来,在她身侧站定。

      他今日穿了件玄青色暗云纹的锦袍。腰间束一条青石玉带,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通身没有多余缀饰,只那玉佩在衣摆间随着他行走的步伐若隐若现。

      他垂眸望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幅观音,留在这里可好?”

      梁倾月仰头望他,目光里带着疑问。

      她仰起脸时,颈子拉成纤细的弧线,像一支纤嫩绽开的百合,领口微微张开一线,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雪白皮肤,被烛火镀上一层暖金色光泽。

      “我同住持说了,辟一间小佛堂,专供你母亲。”贺光神色沉凝,认真思量道,“观音像供奉在里头,往后你想来便来,不必等法会。”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并未往别处看。

      但她的衣领方才因跪拜久了而略微松敞,那一线缝隙正好落在他视线下方不到三寸的地方。

      她没有察觉到贺光一直以来的变化。

      以前他对她从来都是举止有礼,很少出格。

      可是如今男人眼神无时无刻不牵绕到她身上。

      梁倾月只是认真听着,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亮晶晶的。

      贺光便亲自捧了画像,引她绕过回廊,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

      那净室果然收拾得齐整,窗明几净,案上铜炉里已燃了檀香,青烟袅袅升起,朦胧了观音慈悲的眉眼。

      梁倾月在蒲团上跪下来,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时,肩头微微发颤,泪如珠链滚落,啪嗒啪嗒坠在地上,洇开一片片湿痕。

      贺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默然看了许久,而后上前取了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退后一步,袍角一撩,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他脊背挺得笔直,举香齐眉,三拜之后将香插入炉中,动作一丝不苟,神色肃穆虔诚。

      梁倾月侧首望他,见他低眉敛目,侧脸在香烟缭绕中显出几分不常见的端凝。

      他跪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敛尽。

      原以为他只是替她周全,此刻见他郑重跪拜,她心里那根弦终究被轻轻拨动了。

      贺光起身,香烟袅袅升起,将他侧脸的轮廓氤氲得模糊不清。

      梁倾月跪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她想,这个人替她做了许多事。

      桩桩件件,都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好像一颗无处安放的心,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可是她总看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

      ***

      但她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贺光回头,眼帘低垂看她。

      梁倾月一双明眸尽数凝在他袖口上。

      原来方才上香时火星溅落,在玄青锦缎上燎出一道细细的焦痕,丝线崩开一条窄缝,隐约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她指尖捻起那道袖子的裂缝,抬眸望他。

      贺光挑眉瞥过,无所谓道:“无妨,回头让针线房补一补便是。”

      梁倾月摇头,将他的袖口又拽了回来。

      她低下头细细打量那道焦痕,指腹沿着裂口边缘轻轻抚过,像是在心里记下尺寸,又像是在掂量用什么针脚才妥当。

      然后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安安静静的,意思却明明白白——她来补。

      他忽然想起扬州老宅的廊下,她也是这样拉着他的袖口,踮脚凑近他耳边说话。

      他懂她意思,道:“那便劳烦你了。”

      梁倾月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那一点绯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像三月桃花刚染上枝头。

      烛火在她耳畔晃动,将那层薄红照得几乎透明,恰似新雪映着霞光,清丽动人。连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镀了一层薄红。

      她将袖口又拉过来,低头打量那道焦痕,指腹沿着裂口边缘轻轻抚过一遍。

      然后她松开手,从腰间那只随身带着的小荷包里取出一枚银顶针、一截针插和一卷线。

      梁倾月将针线穿好,重新捉起他的袖口。

      但贺光身量高,她跪在蒲团上,他立在她面前,那袖口在她眼前晃着,总不好施力。

      她左右试了试角度,觉得不方便,便索性提着裙角从蒲团上起身,然后半蹲下身子,重新拉起他的袖口,低头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她这一蹲,衣领自然垂散,月白衣裙本就是纱罗做的,质地柔软细腻,极易起褶子。

      何况那件月白衣裙的领口本就开得不高,方才跪拜时已然松开几分,此刻半蹲着低头,衣襟便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敞得更开了些。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顺着她颈子滑下去,沿着锁骨那一弯浅浅的弧沟,恰好能窥见更深处一抹柔腻的起伏。

      那是极润的、盈盈一抹玉白色,像一捧刚出岫的浮云,静悄悄藏在衣料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浑圆的弧线边缘。

      随着女子的一呼一吸,那片阴影便跟着轻轻起伏,时深时浅,像月色下被微风拂过的水面,一层一层地漾开。

      贺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仿佛被黏住一般,眸色骤然幽暗。

      倘若她再俯低半分,衣襟再敞开一线,大约就真能看清那道弧线完整的形状了。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专心致志地对付那道被火烧开锦袍裂缝。

      螓首低低柔顺垂着,后颈那一截雪白的肌肤在灯下柔润得不像话,发尾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散落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来回拂动,像墨色水草在玉白的溪流里摇曳。

      她身上那股玉兰香本就清浅,此刻因为蹲得久了,身上的香气慢慢发热,一丝一丝地从她领口、袖口、发间散出来,馥郁得恰到好处,浓淡相宜,却密密匝匝地将人拢住。

      贺光立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倘若不是知道眼前这女子毫无城府、心思澄澈如镜,她此刻这般姿态,与那赤裸裸的引诱又有何异?

      可她的的确确没有半分杂念。

      修补的针脚细密而匀称,落针轻巧,指尖粉嫩,捏着银针一抬一落,在灯影里泛着一点细碎的光。

      女子不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稳,生怕气息重了带偏针脚。

      可她越是这样浑然不觉,便越是……叫人难以招架。

      贺光的眸光暗了又暗,幽光压了又压。

      他想起千秋宴那夜,也是这样的昏灯,这样的她,俯身探他额角时垂落的碎发,指腹擦过他滚烫的面颊,衣襟微敞时锁骨间那一小片瓷白的皮肤。

      那夜的药力早已褪尽,可此刻那股燥热却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比药力更甚,像埋在灰烬底下的炭,风一吹便又红了,轻而易举便能重燃,烧得轰轰烈烈。

      他移开目光,将视线钉在墙上那幅观音像上,强迫自己默念几遍心经,硬生生按下心底驳杂的旖旎。

      可不知是檀香太浓,还是她身上的玉兰香更浓。

      佛堂十分寂静,针线穿过锦缎时那细微的“嗤嗤”声却比钟磬还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指节微微泛白,又缓缓松开,袍袖垂落,掩住手背上绷起的青筋。

      梁倾月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指腹将缝好的地方轻轻抚平。

      针脚齐整细密,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那里曾裂开过一道口子。

      她满意地左观右看,然后抬眸,朝他弯弯唇角,将袖口还给他。

      贺光收回手,垂下眼帘看着袖口那一道被补得妥帖的痕迹。

      她绣得确实好,针脚藏得干净利落,即使用的不是同一颜色的丝线,外面竟然看不出一丝异样。

      他如今才意识到,纵使表面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现在心里十分清楚,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不可能当作没有发生。

      他又沉沉在她面上不停梭巡,深邃幽暗的眸光在她脸上停了又停。

      她正低着头将针线收回荷包,后颈那一截雪白的皮肤已经藏回了衣领里。

      只留几缕碎发还搭在颈侧,被汗水濡湿了,贴着肌肤上,像墨痕斑驳落在宣纸上。

      他的指尖动了几下,终究没有抬起。

      “走吧,善悟法师还在等着。”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不似先前的沉越,又像是故意压抑着什么。

      梁倾月点了点头,将针线收进荷包,起身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注意到他方才那一瞬垂下的眼睫,更没有看见他眼帘下藏着的神色。

      那是一种极沉极深的笃定,像猎人在暗处注视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不急不躁,胜券在握。

      他垂眸时,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像是蛰伏许久的耐心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只待最后一击。

      她也没有注意到贺光收回袖口时指尖在那道缝好的痕迹上停了一停,像是要将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也一并收进袖中。

      他们走出净室,晚风迎面扑来,裹着清气和蝉鸣。

      贺光走在前头,步履沉稳,玄青色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只有腰间那块羊脂白玉佩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梁倾月落后半步跟着,裙摆扫过石板路上的青苔,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方才捏针时压出的一道浅浅红痕,指腹上沾了一点极细的线屑。

      她轻轻吹掉那点线屑,忽然觉得方才缝补袖口时,他好像一直都没动,安静得像一尊塑像。

      她抬起头,望着他挺直的脊背,心里那个始终看不清的地方,好像被今晚的烛光照亮一角。

      月已升至中天,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仿佛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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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又下本开,思来想去,换个预收。这个有存稿 《枕鸾台》 伪兄妹强取豪夺,打脸加追妻火葬场 《承露》 清冷玉美人x痞气混不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