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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谢恩 笃定而从容 ...


  •   翌日清晨,日光从宫墙上方斜斜落下,铺在青石地面上,将两道影子拉得细长。

      梁倾月跟在筝姑姑身后,端静地缓步而行。

      许是看出姑娘紧张,筝姑姑柔声宽慰:“不必紧张,太妃娘娘待人一向宽厚。”

      梁倾月攥紧披风。

      穿过高耸如削的宫墙时,她深吸一口气,将心绪缓缓压平。

      安仁殿的门被推开,一股幽淡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

      容喜将梁倾月引至殿内。

      梁倾月悄无声息地抬眸,飞快看太妃一眼,又垂下眼去。

      太妃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着雪青宽袍,银丝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坐在那里,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端丽,精光内敛,神态慵懒,姿态娴雅。

      她朝梁倾月招招手,唇角漾出浅笑:“过来,让哀家瞧瞧。”

      梁倾月趋步上前,端端正正行礼。

      慧太妃打量片刻,微微颔首:“是个齐整的孩子。昭明那小子,旁的不说,眼光倒是好的。”

      语气平常,不刻意亲近,也不疏远,却莫名叫人安心。

      这时容喜捧着一只锦盒从帘外进来,躬身道:“娘娘,公子一早派人送来的,说是给姑娘待会儿谢恩穿戴用的。”

      慧太妃接过打开。

      锦盒中静静躺着双鸾衔珠璎珞,并一支双鸾衔珠簪子。

      主石皆是色泽幽深的青金石,缀以细密金珠与米珠流苏,光华内敛而沉静。

      一旁的筝姑姑不禁低声道:

      “这可是青金石?奴婢在宫中多年,也没见过几回。听说我朝不产此物,都是从西域朝贡来的,稀罕得很。”

      慧太妃将簪子递给筝姑姑:“替姑娘戴上。既是他的一片心意,总不好辜负。”

      筝姑姑接过,替梁倾月将青金石簪稳稳簪入发间,又将璎珞系上她纤细的脖颈。

      深蓝的坠子垂在锁骨上方,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清透。

      梁倾月抬手,轻轻抚摸那冰凉的石面,指尖微顿。

      慧太妃将那一瞬的神色看在眼里,示意她坐下,才缓缓开口:“哀家知道,你心里大约有些不安。头回进宫,又说不出话,换谁都慌。”

      她端起茶盏抿一口,又道:“不过你且记着,有哀家在,没人敢为难你。昭明那孩子性子虽说不上热络,但既然定了你,便会护你周全。”

      想着这姑娘不能说话,慧太妃又殷切嘱托:“你不能讲话,便不讲。谁若拿这个说事,你只管让筝姑姑来回哀家。”

      梁倾月从凳子上起身,又朝慧太妃端然行一礼。

      慧太妃受下这一礼,神色不变,只唇角笑意愈发深了,露出一点真切的温和。

      “昭明快下朝了。”慧太妃放下茶盏,

      “等他来了,咱们再往太后宫里去。今日人多,太后、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几位皇子,还有淑妃、贵妃都在。你只管跟紧哀家。旁的人若问话,能点头便点头,能摇头便摇头,旁的什么都不要应。”

      梁倾月轻轻点了点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贺光迈步而入,已然换了一身玄青色锦袍,大约是刚从朝堂下来。

      他进殿先向慧太妃行礼,余光却落在坐在一旁的梁倾月身上。

      青金石璎珞垂在她领口,与那支簪子遥相映衬,在她素净的眉目间增添一笔恰到好处的华彩。

      慧太妃只当没看见,起身道:“走吧,别让太后久等。”

      ***

      太后宫中果然济济一堂。殿中珠翠锦绣、衣香鬓影,几乎晃花人眼。

      太后坐于正首,皇帝皇后分坐两侧。太子与太子妃坐在下首,淑妃与贵妃各坐在皇帝两侧。

      几位成年皇子随侍在侧,年纪小的由乳母领着站在殿角,探头探脑地望过来。

      梁倾月跟在慧太妃身后入殿,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她攥紧袖口,垂下眼帘,跟着慧太妃跪在锦垫上,叩拜行礼。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慈和温缓,“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梁倾月缓缓抬首。

      日光从窗牖洒进来,落在她乌压压的发髻上,青金石簪折出一小片幽蓝的光。

      太后端详片刻,目光在她领口的璎珞上微顿,转头对坐一旁的贺光道:

      “是个貌美的孩子。昭明,都说你眼光甚高,这回可算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了。”

      长辈可以说晚辈齐整,可夸端静,但说“貌美”,便暗含此女蛊惑人心的意味。

      有心人听去,少不得要给梁倾月编排一个祸水的名头,仿佛贺光娶她,便是为美色所迷。

      贺光拱手笑笑,没接话。

      慧太妃皮笑肉不笑地插话:

      “妾身也劝过这孩子多少回。给他相看那么多闺秀,没一个入他的眼。如今总算相中一个,妾身可不就欢天喜地地等着么。”

      说完,她有意无意扫过一眼旁边的清安郡主:

      “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为膝下孙辈操碎心。想来哪日清安郡主寻得如意郎君,太后便能体会妾身今日的欢喜了。”

      此话一出,太后脸色一沉。

      阖宫谁没听过清安郡主想嫁贺光的风声?太后拉了多少次媒,都被贺光打太极躲过了。

      皇帝闻言,见太妃与太后针锋相对,只巍然不动,装聋作哑。

      太后并非他生母,他何必多管。

      贺光娶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正中他下怀。

      清安郡主见火烧到自己身上,有些坐不住,幽怨地望着太后。这时候发什么难。

      满宫寂静。竟无一人敢插话。

      皇后看不下去,接过太后的话,温声道:

      “母后这话说的,臣妾方才就想说,难得见昭明这般上心。从前给他相看多少闺秀,他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如今倒好,一声不吭地把人都迎进长安来。”

      皇帝勉强附和道:“可不是,朕还以为他这辈子要当个孤家寡人了。”语气虽淡,却带着长辈才有的调侃。

      太子笑着接口:“父皇说得是。儿臣在太子府便听人回禀,说昭明在扬州下聘,聘礼排了数百台。扬州城的官员闻风而动,排着队递拜帖。祖母您说,谁能想到他会有这般阵仗?”

      太子妃用帕掩唇,夫唱妇随道:“可不是。臣妾在闺中便听人说过,世子打马过街,哪家姑娘都入不了眼。如今才知道,原来是没遇见对的人。”

      贵妃摇着团扇笑道:“这话本宫爱听。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我。看来不是不过,是没遇上对的那个。”

      淑妃也跟着道:“姐姐说得是。这姑娘看着沉静安妥,与昭明倒当真是般配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此起彼伏。

      梁倾月坐在锦垫上,耳根发烫。脸上的红晕蔓延到脖颈。

      她心思浮动,完全没有注意到“世子”这个称呼。

      贺光垂眸立她身侧,把玩折扇,唇边那抹笑意未变,既不辩解也不附和。

      但当殿中笑声落下时,他微微侧身,低头看她一眼,声音极低,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有我在,不用担心。祖母也会为你出头。”

      梁倾月一僵,头垂得更低。

      就在这时,她察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梁倾月循着望过去,淑妃身侧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一袭石榴红织金裙,一双杏眼顾盼,难掩骄矜,正定定地望着她。

      目光含刺带刀。从她脸上一路刮到贺光身上,最后停在贺光与她交颈俯首的姿态上。

      梁倾月不认识她,却也被这种目光刺得不舒服,眉头微蹙。

      “那是,”贺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淑妃的侄女,自小在宫中长大。”

      她垂下眼,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按下去,没有多问。

      之后便是赐宴。各人偏殿用膳。

      皇帝温声问她话,全然当普通家宴,不必拘束。

      梁倾月启唇,喉间却堵着,发不出声音,窘迫地垂头。

      贺光侧身,倾耳贴过去:“慢慢说,不急。”

      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在满殿确实惹眼。

      可一想到她是个哑子,众人也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梁倾月屏息,俯身凑近他的耳廓,用气音挤出几个字。

      旁人听不见,只有贺光听见。他直起身,朝皇帝拱手:“梁姑娘说,多谢陛下关怀,她只是有些紧张。”

      皇帝也不在意,摆摆手让众人继续。

      但隔着一张案几,清安郡主握着银箸的手指猛地收紧,再抬眸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只眼底那未曾散尽的不甘,若有若无。

      席间皇帝又开口:“既然人到了,不妨让太医瞧瞧。”

      他转向内侍,“传太医院院正。”

      不多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被引进来。梁倾月伸出手,搭在素绢上,由太医诊脉。

      老太医闭目诊了一盏茶的工夫,又让她张嘴看了舌苔,片刻后才起身回禀:

      “陛下,梁姑娘之症,非先天喑哑。脉象细涩,寸关之间郁结,乃是情志所伤、肝气郁滞之象。当是当年骤然受惊恸,心脉骤闭,气血凝滞于喉窍,以致失音。臣斗胆问一句,姑娘失语之前,可是受了什么大恸?”

      梁倾月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薄影。

      良久,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慧太妃接过话:“她母亲早逝,便是那时失语的。”

      老太医捋了捋白须:

      “那便对上了。一夜大恸,哀毁过甚,五内俱焚,喉窍郁闭。此症非不治,只是年深日久,积郁成疾,需徐徐调理,不可操之过急。臣拟一方,以疏肝通窍为主,只是……”

      “只是什么?”皇后问。

      老太医躬身道:

      “只是这病根在心,不在喉间。若要根治,须得解开心结,令患者心境开阔、郁气消散,药石方能竟全功。若心结不解,再多针药也是徒劳。”

      殿中一霎时无人说话。

      “可治”二字落入梁倾月耳中,不啻惊雷。

      她原以为早已认命,却在这一瞬发觉,心底那簇火苗从未真正熄灭。

      八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沉默,可原来那一点微末的期盼,一直埋在那里,从未死去。

      她想开口说什么,喉间却像堵团湿棉,只有胸口涟漪正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贺光站在她身侧,笑着道:“听到了吗,你的隐疾能治。”

      梁倾月用力眨眨眼。

      皇帝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太医院尽心医治。有什么缺的,只管去尚药局支取。这位梁姑娘是怀庆郡王府的人了,莫要怠慢。”

      他转首又看向贺光,语气平淡却带着长辈的关切:“昭明,人既交到你手里,你便好好待她。”

      贺光拱手:“臣遵旨。”

      他转向皇帝,唇边笑意渐深,目光却沉沉地锁住梁倾月。

      “陛下且安心,臣费了这么多心思,难不成还把人放走?”

      他的语气像承诺,又像提醒。

      梁倾月闻声抬眸,猝然撞进他眼底。

      那眼神漆黑如渊,带着猎手审视落网猎物的残忍兴味,仿佛在欣赏她最后的无望挣扎,笃定而从容,笃定她无路可退。

      梁倾月心头猛地一窒,指尖倏地收紧。

      女子再抬眸去看,俊俏郎君又是含笑温润模样。

      经此一遭,再无人敢置喙梁倾月嫁入怀庆郡王府一事。

      至少明面上,谁也不敢再生事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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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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