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生（未来）》恒美

14、十三、意识共振 黎愿抬起头

　　酒馆后巷，霓虹碎光在积着水汽的地面漾开斑驳倒影，一辆蛰伏许久的暗黑色悬速车显现，舱门没有铰链结构，依靠分子重组技术无声向内消融，莫罗斯弯腰踏入车厢，下一秒舱门再度复原闭合。

　　车厢内壁浮起淡淡的能量屏障，杜绝一切外部窃听。柔和的白色环境光缓缓亮起，照亮车厢。一名身着暗金纹饰制服的男子肃然躬身等候，肩膀处模块化战术组件收起，眼底藏着忧虑，他是莫罗斯的随扈副官凯伦。

　　方才二皇子遣散全部随行护卫，孤身进入鱼龙混杂的流民集市酒馆。即便事先已经确认过酒馆周边大致安全，凯伦依旧全程在外警戒。

　　“殿下。” 凯伦微微垂首行礼，语气满是不解，“区区一个尤斯德实验体，大可由属下代为接洽，您何必亲自冒险。都区下层鱼龙混杂，纽尔西的暗探时常混迹在此，一旦身份暴露，不仅使团外交陷入被动，您的人身安全也会受到威胁。”

　　莫罗斯脱下身上那件朴素的灰色便服，随手丢在一旁的收纳托上，顺势躺进凝胶座椅，座椅内部的微分子立刻贴合他的身形，细微的震荡消解着他的疲惫。他抬眼望向车顶流转的全息光影，光影映在深灰色的瞳孔，明暗交错。

　　“我亲自赴约，自有我的考量。” 莫罗斯的声音低沉，“黎愿，这个从远古昏睡中复生的古人类，和报告卷宗里记录的形象完全不同，我想再次看一看。”

　　凯伦闻言眉峰微挑：“一个尤斯德，值得殿下如此看重？”

　　莫罗斯轻轻摇头，“真正值得在意的，是她在M计划展露的精神力潜力。女联会的精神力研究成果，若是能够掌握，无论是用于民用，还是军事层面，都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竞争之意。

　　“再者，还有科里。”

　　听见这个名字，凯伦神色一凛：“纽尔西生物核心组的组长，夺走您岩侗科学奖的人。”

　　莫罗斯指尖敲打着座椅扶手，眸底翻涌着旧日的执念，“当年岩侗奖，我的研究课题是古人类基因修复，与科里的研究课题同台角逐。客观来讲，我们二人的研究完成度、创新维度几乎不相上下，但奖项最终却落入科里手中，我并不服气。”

　　“可如今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凯伦说道。

　　“正因下落不明，才更要找到他。” 莫罗斯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科里手握尤斯德复生技术、E病毒原始数据，以及大量一手实验记录。如果他活着，可以试着将他争取到孟拉奇一方，我们便能甩开三方协议的限制，省去漫长的技术复刻周期。退一步说，就算无法招揽，我也要亲眼确认他的生死。”

　　凯伦瞬间恍然大悟。

　　莫罗斯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古人类少女固然有小聪明，但手中的筹码终究有限，倘若后续她提供的东西达不到我的预期，这份口头交易随时可以作废。”

　　“属下明白，我即刻启动北区潜伏情报网，按照约定展开探查。” 凯伦颔首领命。

　　悬停车引擎低低嗡鸣，车体平稳汇入都区下层纷乱的车流，向着孟拉奇使团的秘密驻点驶离。
　　——

　　祖泽大学，F实验区。

　　实验室中央的椭圆形试验仓泛着温润的米色微光，仓内培养液缓缓流转，液体之中漂浮无数微米级传感探针，可以实时捕捉人体每一丝神经、激素与脑波变化。

　　琳赛站在控制台前，数据流在半空的光屏上飞速滚动，密密麻麻的曲线记录着黎愿每一秒的脑波频谱、神经应激指数。M2静立在实验室角落，额间红点明暗交替，同步记录全部实验数据。

　　自从上一次捕捉到来自北区的精神波动之后，复刻那道信号，就成了黎愿训练的最重要目标。

　　“黎愿，我必须再次提醒你。”琳赛的声音透过无线通讯模块，清晰传入试验仓内，“跨距离精神共鸣本身就属于概率性现象，强行反复尝试，过度压榨脑神经，容易造成严重的神经损伤，千万不要冒进。”

　　“我记住了。”

　　黎愿躺入试验仓，温热的培养液漫过头部。黑色意念戒指紧贴指腹，她缓缓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进意识深海。

　　黎愿调动精神力，无数细碎闪烁的精神光波在感知里浮沉飘荡。她摒弃实验仓外的所有干扰，在记忆深处一遍遍复刻、描摹那道来自北区波动的频率印记。

　　一次，两次，十数次尝试过去，她的意识始终被困在F实验室的范围之内，只能感知近在咫尺的事物，北区的方向一片混沌，什么都触碰不到。

　　每一回向外释放精神力，都在消耗她的精神本源。细密的汗水顺着鬓角渗出，太阳穴开始阵阵抽痛。光屏之上，她的脑波曲线一波波向上冲高。

　　“先停下。” 琳赛看着不断上升的数据，连忙出声劝阻，“你的脑负荷已经逼近警戒阈值。”

　　“琳赛姐，让我再试最后一次。” 黎愿没有睁开双眼，咬着牙坚持。

　　她想起潼恩收到的残缺信号，心底的急切催动着精神力不顾一切向外铺展。

　　就在这一刻，食指的意念戒指表面骤然爆发出一道强劲亮光。

　　刹那之间，现实世界里的所有感官从黎愿意识之中剥离，她的意识化作一缕无根的孤魂，挣脱躯体束缚，循着记忆里的精神频率牵引，冲破层层空间阻隔。琳赛焦急的呼喊、试验仓、悬浮光屏、整座祖泽大学，尽数消失不见。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住她的意识，天地之间，唯有远处一点微弱的光点在黑雾之中摇曳。

　　意识飞速穿梭，越过一道又一道量子信号屏蔽矩阵。她没有实体，只能借助周边生灵逸散出来的精神碎片拼凑环境轮廓。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濒临溃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精神波动向她撞来。

　　这具意识的本体，竟是一名被当作E变异病毒活体实验体的纽尔西女性，病毒已经彻底摧毁她的脏器与神经系统，生命体征正在飞速消亡，大脑意识即将瓦解。濒死之际，她的精神防线裂开了缺口。

　　黎愿这一缕外来意识来不及躲闪，便被强大的精神吸力狠狠拽入这副即将消亡的躯壳之内。

　　下一瞬，她借由这具濒临死亡的躯体，睁开”了双眼。

　　视野模糊，鼻腔里充斥着消毒药剂、腐烂与病毒培养液混合在一起的刺鼻腥气。昏暗的地下空间，冷白色灯光刺目，斑驳锈蚀的厚重金属墙壁上，布满试剂烧灼、能量束击打留下的坑洼凹痕，数道泛着电光的能量禁锢镣铐，牢牢锁住斜对面的手术台。

　　黎愿借着这濒死之躯的视线望过去。

　　科里就在手术台上。

　　他眼眸不复往日的清亮，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浑身遍布细小的伤口与生物试剂腐蚀留下的暗红伤痕。四肢被带电镣铐死死固定，动弹不得。脖颈处紧扣一枚黑色精神抑制项圈，源源不断向外输出高频干扰脉冲，防止他向外释放精神信号。

　　一台体积庞大的生物解析仪器连接着科里的身体，正在抽取他的血液与神经组织。他没有剧烈挣扎，只是垂着眼。

　　“把原始病毒的完整编译序列交出来。”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囚室循环回响，“拒不配合，我们会继续提升抑制项圈的输出功率。”

　　科里始终保持沉默，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即便受尽折磨，也没有吐出半句关键信息。

　　黎愿的“意识”在这具濒死躯体之内剧烈震颤，她想要呼喊，想要提醒科里，想要传递外面的消息。可她只是一缕外来的寄生意识，这具躯体声带早已被病毒损毁，她发不出半点声音，也无法调动躯体做出任何动作。

　　就在她拼尽全部力量，尝试将自己的精神印记推送出去的刹那。

　　科里颈间的黑色抑制项圈骤然侦测到了外来闯入的精神波动，内置的反入侵模块瞬间被触发，猛地爆发出一阵狂暴的干扰冲击波。

　　嗡——

　　巨大的精神震荡席卷整个空间。

　　作为载体的实验女性，生命体征彻底归零，残存的意识泯灭。黎愿的感官视野随之崩碎瓦解。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狠狠砸向黎愿的本源意识。

　　“啊——！”

　　现实试验仓内，黎愿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黑色意念戒指光芒疯狂闪烁而后骤然黯淡，能量过载带来细微的焦糊气息弥漫开来。

　　【警告！受试者脑波剧烈异常！神经应激指数突破临界阈值！】

　　实验室巨大的红色警示字符铺满全部光屏。

　　琳赛脸色大变，十指飞快在控制台上操作：“紧急排空培养液！立刻注射神经稳定剂！”

　　M2身形一闪冲至仓边，快速拆解试验仓锁扣。

　　仓底阀门开启，黎愿猛地弹坐而起，大口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全身，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与脸颊。脑袋如同被万千细针反复穿刺，脑海之中，地下那昏暗残酷的画面，科里被束带禁锢、戴着精神抑制项圈的模样，无比清晰地再次浮现。

　　不是幻觉，她亲眼看见了。

　　科里还活着，正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琳赛拿着检测仪器快速贴向黎愿的太阳穴，读取她的实时状态，看着屏幕上尚且还算勉强稳住的脑波曲线，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几分。

　　“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琳赛的声音带着后怕，“再晚几秒，你的脑神经就会永久性的损毁。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一直不愿意醒来。”

　　黎愿抬起头，呼吸依旧急促，眼底残留着尚未褪去的震颤。

　　“我看见了北区地下据点。”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科里就在那里，他还活着，他们在用病毒折磨他，逼迫他交出E变异病毒的编译序列。”

　　“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了，科里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