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生（未来）》恒美

11、十、暗流交锋 交易从来都

　　透明光屏将实验室隔作两半，黎愿站在光屏内侧，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上的银色衣料。隔层之外，孟拉奇访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寂静的空间里，靴底撞击合金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

　　莫罗斯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身形高大，墨色长发束于脑后，深灰色的眼眸扫过室内陈列的尤斯德骨骼标本，最终，目光落向光屏后的黎愿。

　　“这是我们成功复生的雌性尤斯德，S23。”罗宁跨步上前，语调微微抬高，眼底藏着一丝自得，“也是尤斯德项目迄今为止唯一完整苏醒的实验样本。”

　　黎愿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S23这冰冷的代号，像一道烙印，时时刻刻提醒她实验体的身份。她轻咬下唇，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抵触。

　　莫罗斯缓步走到光屏跟前，隔着一层冷硬的光学介质静静打量她。“旧人类，原始星的遗存。”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纽尔西人的运气，着实令人嫉妒。”

　　陈骞适时上前打圆场：“莫罗斯皇子，三方协议中明确约定，共享尤斯德的全部实验数据，后续复生其他尤斯德个体的技术，孟拉奇也将完整获取。”

　　“共享？”莫罗斯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前提是，样本不会被单方面截留。”

　　这句话暗藏锋芒，现场气氛瞬间凝滞。

　　潼恩站在人群侧后方，余光飞快掠过莫罗斯，并未在意他的出言不逊，此刻脑海里飞速斟酌，是否借着契机隐晦抛出科里失联的消息。但罗宁的下属叶焕就守在他身旁，目光牢牢锁定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要他稍有逾矩，便会被立刻抓住话柄。

　　罗宁似是看穿了潼恩的心思，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转头面向莫罗斯：“皇子殿下，我们可以为您回放S23复生全程的监测录像。”

　　“哦？”莫罗斯被这番话勾起兴趣。

　　光屏画面即刻切换，开始播放修复仓内黎愿苏醒的原始记录影像。画面之中，里她浑身缠绕细密隐线，双目紧闭，在实验液里沉沉浮浮，瘦弱得不堪一击。

　　黎愿望着屏幕上的自己，胸腔闷得发疼。那是毫无尊严、任人剖析观测的自己。她不愿再被动承受所有人的观摩，忍不住往前踏出半步，清亮的声音透过光屏的传音装置，传入实验室。

　　“我叫黎愿。”

　　罗宁脸色一变，低声呵斥：“S23！按照流程，你无权擅自发言。”

　　“我有名字，黎愿。” 她没有理会罗宁的阻拦，目光直直迎上光屏对面的莫罗斯，“我不是一串实验编号。尤斯德同样拥有自我的身份，不该只用代号概括。而且，我现在十分不适，我并不希望在你们的注视下，观看自己的实验记录。”

　　莫罗斯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饶有兴致地重新审视光屏后的少女。在此之前，所有给到孟拉奇的报告里，只记载S23，从未提及“黎愿”这个属于古人类的本名。

　　陈骞眉峰微蹙，却没有当场发作。孟拉奇使团在此，贸然压制黎愿，反而会落人口实。

　　“有意思。”莫罗斯勾了勾唇角，“古人类的个体意识，远比报告写得更加鲜活。”

　　叶焕快步上前，想要强行切断传音通路，利娜不动声色阻隔他的动作。格林站在更靠后的位置，望着黎愿的身影，眼底浮起一丝意外。

　　短暂停顿过后，莫罗斯收回视线，转向陈骞：“希望后续三方开展实验时，能够充分尊重实验个体本身。毕竟，我们需要的是活的尤斯德，而非只会服从指令的标本。”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给纽尔西套上一层枷锁。陈骞脸上维持着客套的笑意，心底已然生出不悦。在他看来，一个为育种而生的实验体，本就谈不上个人意愿，孟拉奇这番说辞，不过是借机给纽尔西制造麻烦。

　　访团观摩结束，一行人离开会客室前往科研部会议厅进行闭门磋商。厚重的舱门闭合的一瞬，跟在最后的罗宁立刻转过身，直面黎愿，面色阴沉。

　　“你刚才太过冒失。” 罗宁步步逼近，压迫感扑面而来，“随意打乱接待流程，一旦引得孟拉奇借题发难，整个尤斯德项目都要承担风险。”

　　黎愿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让：“我只不过说出自己的名字，表达我的诉求。”

　　“你要认清处境。”罗宁压低嗓音，“别忘了，是纽尔西赋予你重获新生的机会。”

　　“我的生命，属于我自己。复生技术是你们的研究成果，但生命本身，从来不属于任何人。”黎愿的语气平稳。

　　罗宁被她反驳得一时语塞，眼底掠过戾气。潼恩见状快步上前，隔在二人中间，暗中朝黎愿递去一道警示的眼神。“好了罗宁，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使团已经上楼，我们还有后续工作需要处理。”

　　罗宁冷冷瞥了黎愿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实验室里只剩下潼恩、利娜、格林与黎愿四人。

　　“你刚才胆子实在太大” 潼恩长长呼出一口气，满脸忧虑，“罗宁如今手握核心组大权，他想要找你麻烦，轻而易举。”

　　“我清楚风险。”黎愿垂眸，指尖摩挲右臂皮下埋藏的微型光脑，“可如果我连意愿都不敢表达，那有什么意义。”

　　利娜挑了挑眉，语气冷硬：“罗宁和陈骞部长立场很近。北区三十名女性遇害案舆论压得艰难，尤斯德项目是他们用来稳住民众支持率最重要的筹码，绝不容许出现半点差池。你今天当众发声，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

　　格林走上前，从口袋取出一管小型缓释药剂，递给黎愿：“这是舒缓身体应激反应的药剂，你上次取卵之后，体内激素还没有完全平复，压力过大容易引发旧的身体应激损伤。”

　　“多谢”黎愿接过药剂，低声道谢。

　　“还有科里...”潼恩的声音轻了下来，“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北区安全部层层封锁线索，所有有关案发现场、解剖记录的资料全部被扣押。”

　　黎愿心头一沉。“科里失联了？”

　　潼恩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这件内部情报，黎愿本不该知晓。他短暂怔愣，缓缓点了点头。

　　黎愿对科里的情绪十分复杂。最初，他是高高在上、冷漠理性的实验负责人，主导了她的复生，也主导了那次令她痛苦不堪的取卵手术。可相处之中，她也看见过科里游走在规则缝隙里的克制，看见他并非全然漠视实验体的生命。

　　此刻听闻他失联，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的失踪应该和调查E病毒变异、北区遇害女性的案件有关。”黎愿笃定。

　　“极有可能。”潼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但我们拿不到任何实质证据。罗宁接管生物核心组之后，切断了我们大部分对外情报渠道。”

　　就在这时，黎愿右臂皮下的光脑微微发烫，洛塔的加密信号传来。

　　【孟拉奇使团到访，是你的机会。莫罗斯野心勃勃，对尤斯德项目志在必得。同时，女联会收到内线消息，北区案件并非单纯病毒灾害，存在人为改造生物武器的嫌疑。科里极有可能掌握了部分证据才被控制。M计划训练不可中断，你的精神力，会成为我们的底牌。】

　　阅完信息，加密信号随即消散。

　　黎愿攥紧手心。如今她身陷多方博弈的漩涡。一边是纽尔西科研部，将她视作育种实验体。一边是女性自由联合会的M精神力计划，同样带着利用的目的，却能够给予她挣脱枷锁的力量。现在又横插进来一个虎视眈眈的孟拉奇二皇子莫罗斯。

　　她迫切想要回到祖泽大学继续M计划训练。想要变强，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尊严，想要未来有机会寻找其他冷冻的尤斯德同胞。

　　“会面已经结束，我要返回祖泽继续学业。”黎愿抬眼望向潼恩，“潼恩，或许你会觉得我的想法异想天开，我同样希望找到科里，我们的目标一致。眼下我只有回到祖泽，才能借助女联会的力量，为你提供帮助。”

　　潼恩凝视她片刻，说道：“我会想办法说服罗宁。但你要知道，女联会和洛塔的目的，也并不纯粹。”

　　“我明白。”黎愿淡淡应声。交易从来都是相互利用，她绝不会全然相信任何人。